第63章 063 她摊牌了

她的声音清晰。

带着几分戏谑, 落入人耳中。

明靥如愿看见,明谣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

那一张玉瓷般精致的小脸,此刻正满面煞白如纸, 毫无半分雪色。

紧接着,明谣眼中闪过一道人影。

那光影落在其眼中,叫她下意识唤出声:“应、应郎……”

明靥身形顿住。

她转过身, 果不其然看见那一人撑着一柄骨伞, 立在怀玉小筑的庭院之中。天色将晚未晚,浩浩的冬风吹落廊檐上的积雪,纷纷然然的白, 就这样倏然落了一片。

几许雪粒坠在他衣肩上。

落上他浓黑的发。

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只因明靥看见, 对方那一双漂亮的眸底, 所生起的震惊与哀痛。

男人眸光原是浅淡,此刻却犹如覆了一层薄薄的、迷离的雪雾,那雾气弥散着,遮掩不住其眼底的痛色。他仿若未听见明谣那带着哭腔的唤声, 应琢那一双眼, 紧紧朝着明靥盯了过来。

那眼神里,满带着质问与探寻。

便就在刚刚他听见了,她用最残忍的声音说:自一开始我接近应琢,便是为了毁掉你啊, 明谣。

她说,我根本不爱应琢。

竟如此。

难怪如此。

他回想起,这些日子那一道一直盘桓于自己脑海之中的声音, 唇角不禁弯起一抹苦笑。

……

明靥追上去。

他的步子很大,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一步步飞快朝外走着。少女迈着沙沙的步子跟上前, 一面追,一面在身后轻唤:

“应琢!”

“应琢——”

“应知玉——”

即在迈过那一道垂花拱门时,对方脚步终于停住。

明靥脚下一个打滑,险些不慎、一头栽上去。

应琢转过身,还是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紧接着,那厚厚的银狐色氅衣解下,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仰起脸,看着身前面色同样不大好的男人,战战兢兢问:“你……是何时来的?”

其实她想问,方才自己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多少。

男人只抿着唇,那薄薄的双唇,而今抿成一道没有弧度的线。他视线垂落,四目相触之瞬,明靥看见对方蜷长睫羽之上,所沾染上的雪粒。

晶莹剔透。

清冷无暇。

他不答,只将那氅衣的带子系在她脖颈下。

男人手指修长漂亮,于她胸前快速打了个结,而后又转过身。

他似乎吸了一口气。

凉风入肺。

明靥的一颗心怦怦,飞快跳动着。

她看着眼前落下的、那一道修长的影,忽然感觉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心虚的。是啊,她说的都是实话,如今应琢也要与明谣和离,她已经成功地毁掉了这一桩婚事,不是么?

既如此,她与应琢,也没有什么好斡旋的了。

这样的虚情假意、虚与委蛇,她应该早就烦透了。

她不喜欢应琢。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接近应琢,应该是带着十二分的假意,难道不是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追出来。

适才,她就应该站在门口,将所有的一切都转移到应琢与明谣二人身上。她要看着二人对峙,看着明谣哭着问应琢为何如此,看着那个夺走自己一切之人,跪在地上、求自己的郎君回心转意。

就像当初,她的阿娘央求明萧山一般。

应琢与明萧山,都是一样的人。

如此想着,她的眼神不觉冷了冷。身前男子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他亦没有转过身形。只是在明靥欲将身上那件氅衣还给他时,对方低低道:

“明靥。”

他顿了顿。

“天寒风大,记得要添衣。”

……

窦丞未再给她送过任何信件了。

自然,她也未再通过窦丞,给应琢“寄”过任何的情书。那日回到府邸之后,明靥难得地做了一个好梦,她睡得很沉,梦中仍旧是明谣的诘问之声,质问她,为什么要如此。

待醒来,她将阿娘的药煎了,坐在桌案之前,重新提起笔。

她要完成《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下册。

窗外的雪愈大了,纷纷扬扬的雪粒,直将窗页都覆满。

积雪融化时,新春气息也愈浓烈了。

偌大的明府,此刻也开始张灯结彩。

这是女儿出嫁的第一个新春,先前明谣已与郑婌君说了,她与应琢将在大年初一一起回府。看着这满院的大红灯笼,明靥心想,她那个姐姐应当还未同明萧山与郑婌君提起,自己与应琢将要和离之事。

明靥一面落笔,一面阴暗地心想。

不和离才好。

不和离,便会痛苦一辈子。

就像她的阿娘。

那……应琢呢……

一想到这儿,少女右手所执的笔仿若抖了一抖,豆大的黑墨倏然落在素纸之上,登即便晕染了整片。

她摇了摇脑袋,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驱散。

应琢如何,与她何干。

他不过是自己那一把好用又顺手的刀罢了。

再听到关乎应琢近况,便是他请命离京的消息。

年关未至,新春尚未过,他便向圣上请命,镇守西关。

这一仗来得急。

外寇作乱,来势汹汹,此时有人自告奋勇,圣上自然应允。

应琢离京时,明靥并未去送他。

而对方似乎也下了某种狠心,未给她留下任何书信。

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应琢离京的第一个月,盛京迎来了春节。

全京都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之色,年关的那一场大雪,昭告着来年是个丰收的好年。

应琢离京的第二个月,明谣又回了一趟娘家。

明谣只在郑婌君身前哭诉,道自己如何思念新婚郎君,郑婌君抱着她只心疼地温声安慰,并不知晓其中具体缘由。

但不知为何,再看着明谣那张满是怨恨的脸,明靥心中竟不觉得有多少畅快了。

应琢离京的第三个月,院内的花草树木开始重新抽了芽。

在任子青的提议之下,她以“妙笔公子”为署,开始重新在集市上兜售《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下册。

应琢离京的第六个月。

她凭着《一树梨花压海棠》下册,赚得了一笔不小的横财。干是抄写无用,在任子青的支持之下,明靥于城南租得了一个小铺子。起初,她与任子青雇人抄写此书,而后又渐渐不满于人力所抄写的迟缓进度,他们开始刊印兜售。

也就是在这个月,她成功与陶家退了婚,与陶微朝彻底“分道扬镳”。

……

应琢离京的第十个月。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想他。

……

这个冬天是有些许难熬。

入夜之后,明靥的脑海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一道身影。

对方身形修长,立于怀玉小筑的那一棵梅树之下,似乎听见她的脚步声响,男子侧首,回过头来看她。

梦中,那人的面容并不是很清晰。

但说也奇怪,单单只凭借着那一道颀长清瘦的背影,明靥竟如此笃定——她梦中之人,就是应琢。

起初,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毕竟自己活了这么大,也仅仅与之一人有过纠缠瓜葛,二人在一起的时间说多不多,可说少到底也不算少,应琢偶尔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其实倒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但后来一日——

她做了个春.梦……

梦里,将自己压在身下之人,便是早已离京的应琢。

她吓得自睡梦中惊醒,看着窗外寂静的明月,忽然心跳得飞快。

也就是自这一天开始,明靥终于开始审问,自己对应琢究竟是何种心意。

是单单的利用,或是……

她忽然很烦躁,那烦躁似是写到脸上一般,便是任子青见了,也吓得躲她好远。

直至一日,明靥又自春.梦中惊醒。

梦里,男人修长的手指抚摸过她的脸颊,因是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他的指腹还稍稍有些粗粝。

紧接着,那手指抚过她的脖颈、锁骨……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颤栗。

她双臂环住男人脖颈,动情地亲吻着。

便就在他即要进入的那一刻,明靥紧张地转醒了。

也就是这一刻,明靥几乎确定了自己的心思。

——因为她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此刻自己再昏睡过去,要怎样做,她才能将上一个梦境接上。

她开始想念应琢的……身体。

……

任子青近些天也不大对劲。

对方不知是在准备着什么,一连好几日也见不到人影,再见到他时,对方竟吞吞吐吐,一时脸还红了。

而这段日子阿娘的状况,也明显开始好转。

她开始能撑着于榻上坐上好些时候,也在明靥耐心的引导之下,开始简单地发出几个单音。

她最先说出口的,是那个“儿”。

一句“饿而”卡在喉咙里,妇人憋得整个额头都是汗,好半晌才将这个字咬出来。后来,明靥才发现,阿娘想发出声的第一个词,是“女儿”。

冬风又开始吹落,庭院内一阵梅影纷纷。

渐渐地,阿娘学会了唤“女儿”“璎璎”……

应琢离京的一整年。

盛京又迎来了年关。

忽然,一道捷报传入京城,应琢率军击溃敌寇,连连收复西关三座城池,大挫敌军锐气,班师回京。

他高坐于马背上,身后是泱泱大军。

天色难得放晴,灼灼日影披落在他周遭,男人并未着盔甲,反倒是一身雪氅,那清润漂亮的眉眼之中,亦是清雅的文人之气。

道路两侧,百姓歌颂着,他的丰功伟业。

那些歌谣顺着隆冬的风声传入湘竹苑。

一声声,听得明靥笔下一顿。

她这才发觉,自己已整整一年,未曾有过关于应琢的任何消息。

这整整一年,对方镇守西关,二人之间未曾传过任何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三月快乐本章给宝宝们发一波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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