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含家不自觉地摸摸胸口,脑中一闪而逝过一抹白色的影,也笑。玲珑叹了口气:“至于我……这个故事其实也很简单。我与琉璃之间,缘于新手村身世任务……”谈起往事的时候,她的面上便浮现出一抹开心和幸福的笑容,讲了她们的初遇,一起流浪一起战斗,一起唱歌一起跳舞,琉璃于她,比起老师更像是一个知音挚友。琉璃只是一缕来自很久以前的魂魄,原本身世任务结束之时便该消散的,但玲珑损伤了自己的一半魂魄换得琉璃在自己身上的附体,离开新手村之后,便来到了碧血。



玲珑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面上泛出些痛苦,低声喃喃道:“原本她不用死的……不用死的……”



“……怎么说?”含家有些惊奇。



那人面色霎时间惨白如纸一般,泪水滑落下来,失神地看着远方:“我早就知道碧血发生的那么多事都和丁子扬有关……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那个黑衣人……他告诉我,只有混元宝鉴可以救琉璃……只有……所以,我也是从犯啊……我也有罪……”



玲珑再没有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天际很远的地方,失魂落魄。含家站了好一会儿,拿起柜子上的外衣给她披上,然后轻轻走出屋子。



——那个黑衣人,会是谁?



——·——·——



“苍师父你说让我跑一趟天师?”含家脸色有些难看,前几天才去血宗帮立秋解决掉血宗内部的一些问题和漏洞,这会儿再跑天师门,她真要像陀螺一样团团转了……



“不错。”苍回雁点头,“目前的碧血还算恢复得不错,但是宗壁毁掉造成的后果却是无法抑制的,那些东西……若再不镇着,让它们继续无法无天,谁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



含家面无表情:“所以说……天师本来就是降妖除魔的行家?”



苍回雁微微一笑:“不久前为师已和连兄打过招呼,你只要去天师门取一件东西即可。五日之后就是‘鬼祭’,正是重塑宗壁的最佳时机,所以务必在五日内返程!”



“苍师父你太看得起徒儿了……”半晌,含家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一锤定音。含家连反驳都没,跳上飞剑就往天师门去。老实说,碧血和天师离得并不远,天师在较东面,且较近中土本源。但是时间很赶,五天一个来回,足以让“从风”发挥最大的速度了。



更让含家头痛的是……她迷路了。走过一次的地方她绝对不会走错,但是如果第一次去摸索的话就困难了。所以,她迷路得很理直气壮……



得知自己的行程出现障碍,含家果断地停了,立马掏出信鸽准备写信。双重加急,很快就送到一份地图,正要钻研,眼前突然又停了一只鸽子。



含家看看自家的鸽子,又转头疑惑地看看新到的那只。谁的信?那鸽子扑扇着翅膀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手心上,仿佛很享受似的蹭了蹭——怎么那么像墨染月那只色鸟?冷汗一滴,飞快地取出信一看,登时愣住。



“直行三里,拐向两点钟方向再一里。”



没有署名。莫非是NPC?含家有些头大,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困扰,思考一分钟还是乖乖照做了。



然后飞剑一落地,含家就看到一个黑色长衫的人随意站着,安静地看着远山。



——不是墨染月。虽然同是黑色衣服,却很容易看到两人之间的差别。算上去,墨染月容貌略普通,身高也更挺拔些,忽略偶尔睚眦必报的孩子心性动作(报复系统),行进间总显示出一种稳重和成熟,就连那种冷也是高高在上不逢敌手的冷。而此人,同样的一身黑色却显示出仿佛绝壁上的冷峭,他的容貌,有接近于柳随风的清俊,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人如神氐一般的淡漠的,在此人的身上,倒显得过于阴柔了……



然而直到看到他的眼,含家才发觉到自己的错误——这个人,和墨染月一样的傲!甚至,比他还更甚几分——他的眼中,根本就是空无一物!



“花未眠?”那人只扫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



“……阁下是?”含家心中一动。



那人没有说话,摊开一只手,一只散发着微弱的接近蓝色的白光的萤光蝶晃晃悠悠地飞到含家跟前:“天师门连意道长让我转送的。告辞!”



含家眨了一下眼。那人自顾自招出飞剑,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含家连犹豫都没,收起蝴蝶,直接返程。



——·——·——



这会儿连预计五天行程的三天都没到,含家就回到芜丞山。和段清昭等人打过招呼,她就直奔自家师父的竹林。完成这个任务之后,打死她都不在此地逗留了!



刚踏进青竹林的那瞬她还是平静的,但是风吹枝叶微动的那刹那,她的心突然开始颤抖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感触将她整个儿环绕起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害怕。



直觉开始混乱起来,她的唇微微一颤,突然发疯一般向前跑去——这种感觉是那么的熟悉,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个江南小镇荒芜的乱葬岗那浅淡的一瞥,然后,心跳频率就此隽永。



苍回雁的竹屋就在前方,阳光很好,风也煦暖,青叶飞舞之中,薄薄的竹帘散在空气中摇摇摆摆。她的脚步不停,穿过狭长的竹廊,一把把掀开淡青色的隔帘,踏上厚厚的青石路面,正要往那屋子里去,接着,就仿佛被点了穴一般僵住。



屋门是开着的,一抹胜雪的白影潇洒地迈出屋子,迎面而来。他的眉目依旧,清冷的,淡漠的,身姿修长,发如墨云。腰间的藏青色长剑盘旋着一只火红的风,裹剑的同色布条随着行走的动作飘荡开去,整个人仿佛幽远的深涧盛放的一朵白莲,纤尘不染。



纤尘不染。他看了她一眼,瞳孔中有一潭深深的水渊,没有丝毫波动。然后,擦肩而过。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们,的确是陌生人。



含家颓然倒地,用手紧紧地捂着眼睛,眼里,却流不出泪。苍回雁在她的面前止步,蹲下来,怜悯地看着她。



“这就是苍师父把我支开的理由?”含家的声音掩映着压抑的哽咽。



“对。”



含家放下微微颤抖的手,沉默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情绪,平静之中映着几近幻灭的脆弱:“他忘了我。”不是疑问,是肯定。



“……不错。”



“为什么?”含家缓缓抬起头,面情平静得让人不忍,眼底隐隐泛出些水色,“他为什么要忘了我?不该这样的。肯定有什么隐情——苍师父你告诉我,肯定有是不是?”



一滴泪忽然砸下:“就算他不要我,也好过……忘记我……”



苍回雁浑身一滞,犹豫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乖徒儿,你知道他的身份。站在那种位置上,又怎么可以容许自己有那么一个致命的弱点……为师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但是徒儿啊,有缘无分既是命中注定,又何必强求?”



倘若她硬要强求呢……含家突然笑了:“那他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苍回雁微微一愣,道:“玲珑。”



104、去往天师





含家匆匆忙忙地跑过竹廊,院落里微微泛着黄的竹叶飞散如落花一般,纷纷扬扬。寂清的秋,还是那般萧瑟。真走到门口了,她却蓦地止了步……就算是见了面,又该问些什么?



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缓缓步入屋子。那人仍旧安静地坐在窗前,沉默地望着遥远的看不到的天际,身形还是有些单薄,但是不至于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走的那般虚渺。



“玲珑。”含家唤道。



那人顿了顿,转过头来。眉眼盈盈,还是楚楚可怜,面上却失去了病态的苍白,只偶尔显出些许憔悴的神色来。看到她,说不出意味地一笑:“你来了。”



“玲珑你……”含家开了个头,突然抿了抿唇,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NPC是不是?”玲珑微微一笑,带着一分苦涩一分解脱,“你想知道?”



含家无言地点了点头。



玲珑转过头,痴痴地看着远方,轻轻道:“……我从小就患了绝症。免疫系统完全失效,感染一点细菌就会溃烂,受一点小伤就会血流不止,连哭都不能,因为泪水会腐蚀掉我的皮肤……只能整天待在无菌无尘的病房里,吃着有机合成的食物,像只笼子里的白老鼠……然后有了仙侠,进入了这个游戏,我发现我竟然可以像寻常人一样,可以奔跑可以大哭可以吃任何我想吃的……”



“然后琉璃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成为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亲人,甚至,唯一的爱人,唯一的敌人……我割裂自己的灵魂为代价,换得她继续留在我身边。可是,我发现我变了,我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玩家了……”



玲珑微微一笑:“你那时不是问,我究竟是玩家还是NPC么?我是玩家,因为我可以正常上下线,拥有玩家的一切特权……我又不是玩家了,系统的判定出现错误,它取消了我的千里传音,取消了系统面板,把一切能取消的都取消了……所以我越来越像一个NPC……”



“琉璃在我的身体里。我连的模样也变了,大多的时候都是我在控制着这身体,但是有的时候,当我无法掌控局面的时候,她就会出现……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比过去加起来的二十几年中的幸福都要幸福……但是,琉璃终是消失了,我救不了她……”



玲珑眉目一敛:“然后我死了。现实中的身体死掉了……我的精神因为当初琉璃的关系,渐渐蜕变成一个独立的思维体,琉璃消失之后,相克的磁场被打破,强大的冲击力让切断了我和现实中的身体的联系,所以,我死了,但是我又重生了……在游戏里,在这个世界里。”



含家心中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玲珑却还是在笑:“真是讽刺啊……原本我的精神也该消失的,因为它太弱小了,在这庞大的信息的洪流里根本无法存活,但是这个事件本身构成了BUG,主脑为了补偿我,将它提升到智能程序的等级……所以,如今的我,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一个NPC,必须生存在这个世界里的NPC。”



含家的声音微微嘶哑:“BUG修复了?”



玲珑点点头:“是的,我的情况只是一个特例,身体太过脆弱,才会被精神占了上风……不过这样也好,生活在这里也好过回到那个玻璃屋里……”



心在痛。含家走出院落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捂着胸口,许久才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是玲珑……所以,你看,如果我死去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



仅在碧血又停留了一天,含家等人便离开了此地。



因为这次的事件,碧血和血宗虽然解散了暂时的结盟关系,但也还不至于翻脸,两派内部需要大幅度调整、恢复生气,短时间内都承受不起敌对的代价。然而正邪两道就没那么轻松了,经历了这一场劫难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不同派别之间的人PK是不增加罪恶值的,若是杀死对方,不但可以得到高于同等级的怪物数倍的经验和功法熟练度奖励,还可以增加各自门派和派别的贡献、威望,随即获得一定奖励……



所以,目前正邪两派已经开始撕破脸了,明面上摆着一副与世无争样继续伪君子,暗底下早就斗成一片,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迈进白热化阶段。



正道六大门派中,昆仑最重心性,讲究甚严,基本上都是但求自身成道不求扬名立万的种类,子弟之间相互帮村的很,昆仑出身的又极护短,因此含家也不必担心会惹出多少麻烦。游戏,本就是用来玩的,求一个自己开心又有何不可?



驾驭着飞剑只行了一个多时辰,段清昭便有些心痒了,忍不住好奇道:“这不是通往天师的路吧,你想去哪?”



“……不知道。”



某人抽搐一下嘴角,对她的这种回答甚是无奈——此人实在是太聪明了,说是睿智都不为过,但不确定的事或者结论是决计不肯说的,一来二去,就越发显得神秘,却也让人无可奈何。



向着雪域深处又飞出一段,下面早就已是冰天雪地,山倒是少见了,就是冰原绵延望不着边际。段清昭按捺不住,正要再开口,突然敏锐地发现周身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明明看上去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动,但是直觉得就是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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