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断水脱手而出,正砸在古镜上。玲珑颓然倒地。那刹那,却见一片青灰色的光铺天盖地,众人很清晰地感觉到,殿群上方像是有一个半圆形无形屏障在这股剧烈的冲击下,一点一点龟裂开来,化成碎片,轰然倒塌。然后,渐渐倒塌的是前方宏伟壮观的建筑群……



从外向里,呈圆形层层叠叠,如木偶戏中的木偶一般一片片倒下——乱石飞溅,尘土飞扬,碧血剑派最核心的地方,刹那间毁的彻底。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崩塌终于止了,眼前唯一还耸立的,只有最中心的朝华殿。



背景是残阳血霞,殿前的明世镜明晃晃地闪着光,而那失去一切光彩的浑圆宝镜和断水剑则是没有悬念地掉在地上,“哐当”“哐当”两声,砸在众人绷紧的心弦上又是一颤。



盛世万年的辉煌,瞬间化为乌有……



朝华殿前僵持着两队人,自是一方碧血,一方鬼宗。身上带着血痕、伤口,也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僵持不下。面对着如此大劫,鬼宗的几个枯瘦如柴的老头子“桀桀”地笑起来,越笑越张狂。而碧血掌门一方的则在一片废墟中抬起头,与她们几个对视。



静如坟墓。然后一只白鸽扑闪着翅膀划过长空,飞到含家的手上。含家打开信,扫了一遍,然后缓缓念道:“段清昭说,他带领碧血的前线弟子与血宗新负责人尹菱结盟,已经攻入鬼宗地界。”



那厢的笑声顿止,形势立马颠倒。“刷刷刷”,在场数人的剑在瞬间祭出,正对着鬼宗之人。

含家转头看着丁子扬,丁子扬也抬头看着她。一道厉芒从她的手心中飞闪而逝,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割破了他的喉咙。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尸体倒地,一同化成白光消失。



而那几个鬼宗之人死时还有大笑着的。因为不多久,斜阳已逝,夜幕铺天盖地而来,失去了护神禁法守卫的碧血已是群魔乱舞。阴风阵阵,那些看不见的残破幽魂四处游荡,它们无法攻击人,人也无法消灭它们。



含家伸手撒下一把符纸,镇住朝华殿四方的山头,已经是极限。



——·——·——



“苍师父!”



大战过后,却是苍回雁伸手招了招,就将那厢的四人一把都给召了过来。含家刚回过神来,就看见自家师父被废掉的一只胳膊。



“不碍事……”墨衣男子爽朗一笑,摇了摇头。



甄曼留在原地照看着玲珑,商非略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才跑向碧血掌门处。



如是拜过,说了几句,在场众人好像一致忽略掉碧血此时的危难处境一般,视线都渐渐聚集在了玲珑身上。



“……玲珑?”还是碧血掌门先开口唤了一声,声音中带着迟疑。



蓝裙女子闻声,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来,眼神没有焦距,却仍在流泪。



碧血掌门睁大眼睛,提高了声音:“玲珑?!”



“师父……”她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声,突然浑身一震,好像恢复些意识,猛的挣脱了甄曼的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向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些后怕的神色,“师父,师父不是我,我不想毁了碧血的……我不想这么做的,我只是想要混元宝鉴!!师父,我、我不想……我只是……”



声音戛然而止,接下来,是吐出的一口鲜血,还有那一声断断续续的脆弱到让人忍不住落泪的呼唤:“琉……璃……”



103、琉璃身殒





【琉……璃……】



随着这一声几乎不闻的呼唤出口,一柄水样的长剑突然破空而来。在场已有几人脸色变了,自是认出那剑,一个词脱口而出:“断水!”



玲珑身形摇摇晃晃,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下一秒就要跌倒,可就是在即将跌倒的瞬间,手一张,长剑入手。



霎时间平地蓦地卷起一阵无名之风。那水蓝色长裙女子的长发散乱在风中,慢慢地直起身子,抬起头来——“你?!”“你是谁?!”碧血掌门和商非略震惊地叫出声。



女子容颜沉静,瞳眸幽深得望不见底,整个人都轻描淡写如同水墨画上闲闲一笔淡彩。还是玲珑的身体,但是众人都敏锐地发现,她变了,变得……绝对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微微转头看着含家。含家也看着她,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名:“琉璃。”



于是那女子轻描淡写地笑了:“……是我。”



她说:“若非因我,玲珑不会插手……碧血和鬼宗之间的对决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所以今日碧血这劫,我也有份。我,必须做些补偿。”



“事已至此——你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人已经怒吼道。



她仍是淡淡地笑,漆黑的瞳孔中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轻轻拿起手中那剑,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索着那些纹路,面上渐渐泛出些感念的神色:“当然有用。玲珑的过错,我用我的命为她偿还。她没错,错的都是我……既然我本就是那该死的人,早灭晚灭都是一样……”



“琉璃!”含家失声唤道,但是唤出口了,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人对着她笑了笑,又摇摇头,视线一转,挪到了不远处。众人随之看去,皆是一惊——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竟然没人觉察到?!



——是一个灰袍男子,气质冷峻,眼含厉芒。他抱着剑站着,仿佛生在那里,连衣衫、发丝都是纹丝不动的。



“你来了。”这回琉璃倒是失了笑,眉眼中染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轻到像是风的低喃:“可是,你找错了人……我身上有她的味道,可是,我终究不是她。”



【我终究,不是她。】



“哈哈哈哈……”她大笑起来,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断水,水样的波纹一圈一圈,她对着手里的剑说:“你听好了,看好了,我再为你唱最后一支歌,跳最后一支舞,从今往后,再无人在你耳边唱,再无人陪着你寂寞,再无人填补你的那份残缺……再无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顿了顿,有些失魂落魄,还是手一推,让断水幽幽地飘开去,而她在原地旁若无人一般地跳起舞来,姿态凌然,芳华绝艳,口中低低地吟着一首诗瑶,催人泪下:“你的丰碑……谁的守望……爱本就是……一场将醒的……欢歌……”



断水幽幽地发着水一般色泽的光,这光伴着这种声音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力道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渐渐笼罩上整个主殿群,再发散,再蔓延,最后将整个碧血剑派都包裹在内。天下起雨来,幽深的夜中的小雨,一滴,一滴。她在发着光,不断发着光,当那光突然绽开的时候,众人都清晰地看见,她的身上脱离出一个影子。虚影有着水蓝色的长的惊人的发,一身水蓝色的及地的长裙,她的瞳仁,是暗蓝色的望不见底的深渊,美到了极致,可是你就是说不出她美在哪里。她笑着看着那个失了神、渐渐停止舞动的人,然后抬起头,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灰袍男子。



“……无往而逝……爱本是你给予的罪罚……罪罚……”她无声地喃喃着。



“琉璃——”玲珑终于回神,大喊着,伸手像是要挽留她,但是那影子一闪,完全虚化,原地只漂浮着一颗有着暗蓝色心的水琉璃。断水闪了闪,顶端泪状窟窿外的八爪形的雕饰一张,将那水琉璃裹了进去,水蓝色的光芒刹那暴涨。



玲珑呆呆地站着。她的发飘荡在风中,只有齐腰的长度,身形略矮,脸型也有些细微的变化。更为楚楚可怜,更为娇小动人。



呆立良久,她缓缓抬起手,仰起头,继续那场还未舞完的舞蹈,神色庄重,姿态高傲——仿佛是时光倒流,蓝光包裹之内,那些倒塌的宫殿,那些被劈开的山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动作恢复原状,宫殿又耸立起来,枯萎的花再次绽开,破碎的巨石凝聚如前,古木又开始了生长。



而她在流泪,流着泪唱那首琉璃唱过无数遍的歌:“……我将闲愁酿成一壶离别的酒,夜半饮雨飘零在山那头,凡尘旧事如影随形留下词一首,若成仙,为何不愿放手……多年之后绒雪吹白你的眉头,与我擦肩城东落枫古井边,你呢喃着我们熟悉的陈词一首,陌路人,涌泪也别回头……桨声涟漪中……尘世,依旧……”



——·——·——



【无往而逝。心撕裂的麻,痛罢,只是生于死的瑕。爱本是你给予的罪罚,一场繁华,一点朱砂。】



——·——·——



那一年,我与你初见,你指着我笑,说自己莫非遇到了水的妖精。



那一年,我身殒,化为你剑上的一块琉璃,把魂魄封存在一个永世无法再见的时空里刻骨铭心。



那一年,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入魔无能为力,看着你扭转天机,逆改天命,终是功亏一篑。



那一年……



我跨越千年,游走世间,终是见了你最后一面。只是……对不起,我不是她。



我不是她!



——·——·——



玲珑无力地昏倒在地,蓝光渐渐收回,涌入剑身。顶端的琉璃“啪”地一声,化为飞尘消散在风中,而断水,则是“哐当”一声掉落。



灰袍男子仍是面无表情,只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中指微微颤了颤,消散在无名风中的飞尘重又聚集拢来,化成一块水色的琉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最后一道流光划过。水琉璃整个儿黯淡了下来,仿佛,失去了生命。



他蹙了蹙眉,有点不明白自己所做的,似要将它随手丢弃,手甩了几次,可是还是紧握着,然后,他不明所以地看着从指缝间流出的鲜血,眸中泛出些淡淡的疑惑。他好像是把手握的太紧了,所以才会被水琉璃边缘割破,可是,为什么要握的这样紧?想不起来了……手却不自觉地把它放在了心口的位置,紧紧地贴着胸膛,任由那寒冷,渗入骨髓。



他面无表情,眼泪,却在流。



——·——·——



“……这个世上,原本就有很多事是说不明……道不清的。”



不知不觉,秋更寒了些。含家刚踏进屋子,就听见窗边那人低声喃喃的一句。芜丞山的竹影萧瑟,青叶翩飞带着大地苍凉。玲珑在此,也有数日。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的真相,普通人无法完全得知,只道是鬼宗来犯并陷害血宗致使两派敌对致使。丁子扬及其他叛徒名单公开,并被逐出碧血,门派通缉令永久性发布。但是玲珑其实并未参与这些,唯一的目的要说出来那就是得到混元宝鉴,但后来显而易见是没得到。明里暗里的故事就连内部很多人也探究不出缘由,因为她素来的乖巧,再加上如今她是断水的主人,由碧血掌门和几位长老合力也算是担保下了。



从那日朝华殿前至今,这么些日子,她就一直待在苍回雁的地方养伤。身上的伤口自是痊愈得快,心里的创伤就不可言喻了。



含家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好久,知道窗口那人笑着回过头来看她,才蓦地回神。玲珑笑:“是来辞别的?”



含家一愣,也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怕是还要留些日子。苍师父有事让我过去,我顺道来看看你。”



“……我很好。”玲珑道。比起琉璃的出尘,玲珑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连颊上微带苍白的哀伤也更为生动鲜活。



含家却仍是摇摇头。随意站在镂空的木屏风一侧看着她。



眼底那种微带迷惘的神色很能表达出一些额外的意思,玲珑看到时明显是微微一怔,然后也摇摇头,还是笑:“你想问丁子扬还是我?或者两个都想?”



含家不语。这意思很明显,于是玲珑眼中泛出些脆弱的神色,缓缓道:“丁子扬他……其实是在赌博。明知道无望还是不惜搭上一切的赌博。”



“他……爱上了一个NPC。”



含家的瞳孔一缩,心突然剧烈跳动了起来,只听到玲珑继续说:“那个人后来死了,但是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拿出一叶草,尸身便不腐,他说,只要丁子扬帮忙做一些事,就能让他的爱人复活。”



“所以……”含家的声音带着一点苦涩。



玲珑悲哀地笑了:“他也是个可怜人!玩家和NPC之间原本就是禁忌的恋情,NPC就算只能再高,也只是程序而已——可是爱上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呢?静静地看着一个人直到天荒地老,又有什么不好?当一段恋情到了绝望的时候,背叛碧血、犯下滔天大罪不过就是那么简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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