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个念头一冒出头,含家就将它无情地扼杀。别开玩笑了!去问柳随风,她嫌活得不够刺激么?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那点火苗却并没有因她的扼杀有丝毫放松,反而在一阵沉默之后,燃得越加旺盛了。含家我行我素惯了,一直都是想到什么就去做的个性,此刻按捺在原地不动,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然而她终是说服不了自己,想着出去转转也好,不见柳随风就行……所以她就很自然地……偷溜出彦府……直奔乱葬岗……



——·——·——



含家不敢离得太近,就在乱葬岗周围慢慢地踱着步,借着这里的氛围仔细想某些东西。



不知不觉,她走到一间破旧的茅屋前,微微一怔,她想起,这里是那个守墓老人的屋子。只怔了片刻,那守墓老人端了一脸盆水出来倒,抬头就看见她,便冲她笑了笑:“彦家小姐?”



含家有些尴尬,抿抿唇行了个礼:“有礼了,这位爷爷。”



“呵呵呵,切莫折杀了老头子。”守墓老人开怀地笑着,然后请含家进去喝杯茶。



“彦家小姐有心事?”守墓老人开口问,见到含家微微惊愕的神色,又笑,“呵呵,老头子活得久了,看人的眼光自然就准了……”转头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道:“莫不是为了……那乱葬岗中的小子?”



含家手中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木制的,未碎。她呆呆地看着溅开的水,半晌才蓦地回过神来:“抱歉,我……”声音微微迟疑。



“老头子猜对了?”



含家保持沉默。



守墓老人捡起杯子放在一侧,又替她倒了一杯茶:“有些东西,老头子也说不清楚……既然想知道,彦家小姐也不需要在乎太多……那小子,可在此待了十多年了。咳,老头子活了那么久,还没再见过这样一个人……”



含家抬起头:“这位爷爷,您见过我娘亲吗?”



守墓老人眯起眼:“当然见过,你娘可是当年这清风荡最美得女子……唉,可惜……可惜……”他的视线非常悠远,静静地看着乱葬岗的方向叹着气。



含家没再吭声,看着手中清亮的红汤,低头细细尝了一口茶——那一瞬间,仿佛是察觉到岁月斑陈的痕迹,一种醇厚甘浓的滋味从舌苔间浩浩汤汤地奔涌而过,涌到心房中,然后随着心脏的跳动,漫入血液中,骨骼里,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是普洱。



——·——·——



告别守墓老人,含家沿着乱葬岗的边缘慢慢地踱回去。她是真的不想再见柳随风,这个男人好像有太多的故事,好像她的娘亲,又或者,这本是同一个故事。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残忍。有些东西,是不能说出口的,让它在时光中慢慢陈腐,然后消逝,其实是最好的方法。可她,正一步步硬生生将它们挖掘出来。只是不知道,当一切水落石出之时,会不会又是一片血淋淋的。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像普洱一样,被时光遗忘越久,越能保存甘香。



可是天好像从没遂过人意。那一刹那,含家觉得胸口泛疼。出现了那么多次的感觉,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本能地想要逃开,却终是忍不住急急上前几步。



苍茫的天地间,那人身形如电,一闪,已是老远。那白衣胜雪,不惹一丝尘埃。腰间长剑上藏青色的布条在风中飞舞。冷峻而犀利。



蓦地,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一手按在剑柄上,止步,回身微微抬起头,一双清冷而淡漠的眸子透过飘散的发,隔着无数荒芜的墓碑坟冢,与她对视。



含家突然捂着胸口蹲在地上——那眼神是如此的眼熟,似乎在她记忆中出现过无数次,可是她偏偏忘了,那是谁。



心脏疼痛得像是撕裂一般。



17、妖月无华





虚拟和现实交错,含家几乎分不清身在何处。原本便处在虚弱状态,这一痛,竟像是搅乱了五脏六腑,下一秒,却是生生地吐出一口血。



吐出胸腔里淤积的血,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含家刚觉得神思清明了些,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靴子,纯黑色,上面,是白衣胜雪。



“柳随风?”含家一愣,伸手擦去唇角的血,便想后退几步。



一起身,就被拉进一个怀抱。还没等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耳边就是风声大作——高手啊高手,为什么都喜欢贴着地面飞而不喜欢走路呢?



含家带着一圈眩晕,被放在地上。她抚抚额,艰难地抬起眼,却见柳随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前方,她则坐在一块半塌的石碑上。含家环顾四周,看到了熟悉的枯树,微微一怔,她被带到奇门遁甲中了么?



再回头——这柳随风在做什么?



正前方是一个庞大的破裂石块堆成的圆。柳随风在那个圈子中来来回回地走,一步,一顿,看到一块碍眼的石头,手指微微卷曲,以指代刀,转瞬间那熟透已经被削去一截,再后退,又上前几步……再动动手指……



这个男人专注的时候,浑身透露出来的不自觉的冷峻便少了很多。不可否认,他的确是适合那身雪色的儒袍的,也许很久很久以前,他或许正是一个翩翩公子。



——可是,这个人,带她来这儿做什么?就算是不小心碰到他,也不用把她带过来吧,难道养肥了再杀?



含家被自己吓了一跳,还在笑自己傻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危险!想也没想,一把柳叶刀在手就向后抛去——如果柳随风想杀她,她一定束手就擒,引颈待戮,可是没看到柳随风在前面吗,谁想她死?侧身回望,只见一截带着血色的触手落地,在地上扭了扭,然后静止,随即那里爆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含家瞠目结舌,那一片方才还死的背景全部活了起来——怎么回事,又没有人去触动,这些怪怎么会攻击她?



眼见着那鬼哭狼嚎藤不死心地再度挥出触手,含家又摸出一把柳叶刀,在那一瞬间,系统来搅局了:



“滴。”

“系统消息:您领悟技能——连发。”



的确是感觉指尖夹着的刀厚了些……含家手指一划,三枚飞刀一字排开,原来还可以这么用……飞快地甩出柳叶刀,可就是那一愣神,一道庞大的枯藤当头甩来——



眼前突然闪起大片大片的白光,白光闪过,一堆鬼哭狼嚎藤连个渣都没剩下。那股绵长中夹着霸道的气劲逐渐消散,含家猛地回头,却见身后某人的衣袖刚刚来得及落下。



这个速度……真的很快……



柳随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抬起手,微侧过身,“刷刷刷”几道气劲过,白光大作,整片墓地上的鬼哭狼嚎藤在瞬间消失。



“……死人生前的怨恨和精气聚成的,不灭不散,只能暂时遏制一下。”这声音淡淡的,带着清冷,却仿佛纯银相互击打的声音一般,非常好听。



含家愣在原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睁大眼——柳随风在和她说话?!



她傻傻地站着,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想了想,怯怯的问:“为什么它们现在能动?”



柳随风看了看天色,没说话。今日天上的云极多,泛着阴冷的色调,没有太阳。



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向,含家也不在意。她心中则开始苦笑,和这个男人站在一起,她的心绪也太容易大起大落了,而且,连智商也变低了……



柳随风回过头来,依旧沉默,但是那双淡漠的眼眸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秒钟,一分钟……



含家瞧着有些心虚,慢慢后退一步。心里在哭泣,她又没做错什么,干什么心虚来着?



柳随风顿了顿,伸出左手,修长干净的指间夹着一把极其熟悉的柳叶刀,声音刻意放缓了些:“女孩子还是不要打打杀杀的好。”



含家沉默地接过自己的飞刀,沉默地注视着柳随风又走回到那个石圈里,然后沉默地坐下,再狠狠把头埋到自己的臂弯里,耳根微微泛红。



——天天天呐!那像是柳随风会说出来的话吗?!!



晕……这个柳随风究竟是不是假冒的?!



含家拍出包裹一看,只见自动回收的柳叶刀只剩下九把,另一把被柳随风截下,现在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



夜色还未降,含家仍老老实实坐着。柳随风还在那石阵中。看得久了,含家也看出点名堂。看柳随风很小心的样子,那石头圈里必定有什么端倪。最有可能的便是阵法——懂得奇门遁甲的人,对于阵法应该是熟透的。



含家的眼中一暗,心想过些时候逮着洛兰了,定要问问奇门遁甲。



视线一扫,整片墓地空空荡荡,不自觉地有些凉意。柳随风好像已经忙完了,正站立着抬头看向天空。若是除却那抹冷峻,此刻的衣袂飘飘,当真如同谪仙一般。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吗?含家也抬头,看见乌云密布。天际偶有几道流光闪过,也没什么不正常。可是她的敏感再次发挥效用,只觉得那云像是在蓄势,一股压迫感越见浓厚,倒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般。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含家眼尖地发现柳随风有异样——他方才是衣袂翩飞,而此时像是完全静止下来。散乱的长发,宽大的衣袍,纹丝不动。手中的长剑已经紧握在手心,只剩下那抹藏青色的布条仍在四处飘动。他的表情相当冷漠,眸中隐隐,看不清神色。



“来了……”柳随风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



那一声在一片空旷之中异常清亮,随着这一声出口,仿佛打碎了一个平衡。



——天边的云突然开始剧烈地翻滚,像是活了一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外逃窜。云与云相互抵消,吞食,透着诡异。只一会儿,头顶深蓝色的天空中,便是坦荡一片,望不见半片云。而极远处的天际却隐隐约约出现一道红光——血一般的红光。



墓地上顿时磷火四起,阴森如鬼魅般,越显恐怖。



柳随风转头看向含家,左手一举。含家微微一愣,便感觉到身体腾空而起,睁开眼发觉自己又到了柳随风怀里。



柳随风跳到一侧,把她放下,然后看了她一眼,跳回到原处。那个眼神,和往常一样带着冷意,含家却分明看到,那稍纵即逝的安慰。



于是含家又愣住了。



但是马上,她就愣不出来了——外面狂风大作,而柳随风身上的气势随之而起,蔓延到石阵的每一个角落,眼见着是犀利,含家却感觉非常温暖——只见石阵外沙石乱舞,鬼火粼粼,石阵内确实相当平静,平静中又带有将要爆发的趋势。



天色霎时间暗下来,地面上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抬头看见原因。原来天边那道红光已近——那竟是一轮满月!血红色的满月!



含家的呼吸一簇,下意识地想起紫若院外那满湖的血莲。这一种颜色太过浓艳,浓艳地让人心悸。



“……逢魔时刻,妖月无华……”



柳随风淡淡地念着。



那一刹那,血色满月的光华大作。血红色的光芒,好像燎原的火一般,瞬间蔓延开来,天被映红了,就连地面上也反射出血的颜色。世界成了血色。



那一刹那,虚空中突然出现无数模糊的影子,嘶鸣着,缠绕着,像是恶鬼一般,魂灵的模样,却有着锋利的牙齿和指甲,保持着死之前的模样,大大小小,各式各态。那鬼火更甚,群魔乱舞,好似踏进了阿鼻地狱。



那一刹那,石阵中亮起一道道乳白色的光芒,与柳随风身上的气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虽然在一片血色之中显得格外微弱,却是无法扼杀。



那一刹那,龙吟出鞘!



含家总算见识到了蔡小妹妹口中的“帅呆了”是什么感觉。上次与肖歇雨的打斗太过高阶,她的视线能跟上已经不容易,哪能注意到那么多。而如今,那般近地欣赏柳随风举剑的姿态,含家也是不能不赞叹,柳随风的确是极其出色的。



白光在与红光的抗衡中显然是处在劣势。石阵外,鬼魅横行,一波一波冲撞着阵法,凄厉的尖叫与嘶吼此起彼伏,鬼魅的模样亦是惨不忍睹。含家几乎忍不住就想吐起来,然而柳随风在前面。一个柳随风,仿佛可以遮蔽一方风雨,那个安慰的眼神,此刻想来竟是温暖无比,还有对于他莫名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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