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你有世间难寻的神剑,我便夺走如何?】



周身的烈火陡然升高数丈,将他团团包围住,好似画地为牢一般,而这囚牢,却是容不得人有片分反抗之力的。凌清寒眸光一紧,刚踏出一步,灼灼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往无前的破坏力和毁灭性,威胁一般疯狂怒吼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掉,湮灭掉。



没有剑,不能用术法……他却分明听到耳边几声清脆得轻到几乎不闻的“叮叮”声,连唯一防着这火入侵的护身真气都散了!



【你有过人的修为,我便夺走又如何?】



他眉峰一蹙,又松开。身体一松,竟像是已经妥协了,放弃了求生的念头。烈焰高歌着侵入他的身体,“嗤”地一声化去他的衣服,然后“嘶嘶”地卷集上他的血肉之躯。血液,肌体,一滴滴,一寸寸,消失在他身上,燃到极致,倒忘了那种几乎致命的疼痛。他原本就是耐性超乎寻常的人,这般苦痛也不是没经历过——遭受了这一场地狱劫火,却是连半分都未曾动容。



只是化成飞灰之前他终于睁开枯朽生焦的眼,平静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正在承受劫难的不是他!而视野中一暗,恢复光明时但见一片虚空。



——“夜?”视线触及到某个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人,他微微一愣,缓缓地把嘴边徘徊了好久的字吐出。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情景,潜意识中他觉得周身分明是有东西的,许是郊外,许是一间房,许是一个院落……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这空白的漫无边际空间。那个人也是那么突然地出现在这里,似乎是不明白什么原因,蹙起眉头来查探四周,一回头,就正对上他的眼,也是惊讶:“寒?”



不是幻象……凌清寒视线一扫便很清楚,面前这人绝不是幻境幻化出来干扰他进城的——可是,难道这地图难道还能引来真实的事物?那他方才所在的地狱如今又在何方?



“你怎么会在这里?”凌清寒眉间微微一蹙,心下刚松了几分又被猛地揪起来,只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这应该是我问你。”白衣男子眉目一凛,泛出些许的无奈来,“刚还在议事厅,一回头就在这儿了——说起来,阿航不是说你跟着阿黎他们做任务去了……怎么?”



凌清寒沉默片刻,抬起头环顾四周,眉毛都不挑一下:“这个就是任务现场。”



那人愣了愣,眸中泛上些深思的神色来。容貌自是极为出色的,但不同于凌清寒接近女性柔美的清俊,他身上天生散发出来的上位者的孤傲气息很好地掩饰了他过去俊秀的脸。身材纤细却并不羸弱,眉目间淡漠却自有一股英气。犹如整个儿没入剑鞘的宝剑,介于锋芒和隐忍之间,不管是身在何时何地,都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寒,你觉得,我出现在这儿,是何故?”那人缓缓地吐出一句来,似乎是已经想透了什么,一双幽深的眼定定地看着他,猜不透所思。



凌清寒是何等人物?!只寥寥数眼,脑中已经过了几千几万个念头,再联想到方才的情景与脑中出现的那仿佛是来自天外的冥冥中的声音,迟疑道:“为了……消失?”



两两对视,皆是沉默。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好友,此刻看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觉。莫非,隔着这无数个时空,连心的距离都拉的那么远了?



凌清寒眉宇微皱,心上突然涌现出一种不安的情绪。急急地上前一步,正要说些什么,微张的口在看到那人干净的白衣上涌出血来的时候定格,眼中无可抑制地添上一抹惊慌。



——有一柄剑,从后向前刺穿了那个人的胸膛……玄黑色的长剑,泛着凛冽的厉色,染不得血,于是那猩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剑身一股一股流淌下来——可见剑刺得深。



而那把剑——却是如此的熟稔——对于他俩来说,的确是再熟悉不过的。因为,这根本就是凌清寒的佩剑!



白衣男子缓缓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口中却发不出声音,下一秒,画面突然扭曲一般让人看着惊心动魄,那人的身体在刹那间被撕裂成了碎片,血雨漫天……而他的剑晃晃悠悠地飞过来,竟然服服帖帖地落在他的手上。



他只觉得心中陡然一痛,脑中空白浑浊,除了愣在原地,竟然什么都没奈何。



【你有至亲的友人,那么,我便夺走,又当如何?】



……没有如何……因为我知道,就算真是我杀了他,他亦不会怪我。



刚定下神来,就觉得脚下一空,仿佛跌进一个无底深渊般向下落去。然后他听到沉闷的自己砸在厚重的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清脆的骨骼断裂破碎的声音。视野中的一切又回复到了地狱之景,他看着苍寂的天空……粉身碎骨之前想的是,原来地狱也有天空。



人死后,经由曼珠沙华花地进入黄泉,涉忘川,渡弱水,往生者再过奈何桥,喝孟婆汤,进入轮转,罪大恶极者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再醒来时是站在奈何桥边上,周围来来往往穿行着无数朦胧的灰色影子,竟是亡魂!一个个均看不清面目,身形模糊,而他,站立在亡魂中虽保留着生人特有的色彩,但咋一眼看去,也如那亡魂无甚两样。



不远处的枉死城直入云霄,耳边总是浮现若有若无的凄厉的哀嚎,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奈何桥前长长的路,顿了顿,不由得问自己,要过去么?



是的,要过去,本就是他要走的路,冥冥中那个声音不是这么提醒他的么?



凌清寒跟着众魂,从奈何桥上缓缓走过。桥两侧浮光掠影,短短一路竟然囊括了他这生最重要的东西。他眼睁睁看着一切湮灭,惨不忍睹,可那脸上,仍是面不改色。



浮名虚利,失去了便失去了,他本不靠那些活着,何必留恋?至于那些挚爱的,于他心中所想,便是本就不会离他而去,又何必太过执着?有些人,生来便是凉薄,所求的便不多,到头来竟是可以撒手空白而去,连袖间清风都不愿多带。



此时,他已站在桥尾。名唤孟婆的老妪递上一碗孟婆汤。



【你说,过去于你只是一篮空水,未来于你更是身外浮云,就算是现在,你也本无所可恋,便就饮了孟婆汤,忘却这一切,那又如何?】



便就饮了……那又如何?



凌清寒冷冷地勾起嘴角,端起了那只青白瓷碗,可就是从桌子到嘴边这短短的距离间,他的脑中飞闪而逝过一些画面,不但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手更是不由自主地一抖,差点倾了碗。



……她?



那人青衣淡然,眉眼似画,浅浅一笑,满带几分肆意几分出尘,几分温婉清雅,几分冷漠妄然。可以执手天涯,可以笑看风云,他却远远站着看她,看她远远站着微笑。



那人白衣轻舞,仿佛风一吹就会凌风吹去般的飘然,温柔地像一潭从未被污染过的纯水,也会露出惊恐欲绝的表情,也会害怕到颤抖,也会咬着牙作出愤恨的模样,也会在心里计较着低低咒骂。不是神。



那么,还有……她?



手不断颤抖着,只因心在微微地颤抖着——心乱如麻,脑中鼓胀欲裂,满满地充塞着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他想理出一点头绪来,可是无论思绪触及到哪,都是那张清雅的温婉的脸。原来……在那些说不清楚的时刻,这个人影,就已经那么深刻地印在了心底么?



【那么,何谓现在?这如今的一切有你执着片分的么?】



有么……当然有!



【倘若我……】



——不要!



手一滞,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指,青白的瓷碗“哐当”一声落地,粉碎。整颗心好像也随着那么“哐当”一声,粉碎,然后风化了……疼啊,就好像有一只巨大的虫子在啃噬着他的心脏,一口,一口。脚下倾倒的孟婆汤带着无法言喻的腐蚀力侵上他的身体,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自己慢慢地化为血水。



正因为对一切的无情无爱,无所留恋,当得知还有那么一点值得执着的东西的时候,才会那么翻天覆地,无可平复——在自己无法得知的时候,已经陷入,深深套牢,然后无可救药。



疼啊……



【如今,告诉我,何谓‘现在’?】



原来走不脱的,还有一个现在。



——·——·——



【何谓未来?】



她慌乱地睁大眼睛,却发现自己正跪在一个大殿上,周身混混沌沌,看不清楚。只觉得是一个个灰蒙蒙的不透明的影子——鬼魂?!而她就和他们跪在一起!



想要大声叫出来,可即使张大了嘴巴还是发不出一丝声音,想要站起来,跑出这里,却发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她的思绪搅成一团,眼前不断地掠过一些肮脏的血腥的画面,耳边若隐若现的是凄绝的惨烈的哀嚎和尖叫,头顶是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一样的压力。



心底陡然浮起那个并充斥着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像是孤身站在空无一人的郊外,身边围着一群睁着绿色的诡异眼睛的饿狼在虎视眈眈一般——一如那时落入蛇坑的恐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了一次又一次,却是全然的无能为力,失去血肉,失去骨骸,再重生,再被凌虐——滑腻腻的蛇类钻进自己的身体,再从各个地方窜出来的恐怖无法言喻,毒液注射入自己的身体,麻痹之后的一瞬却是防止了她昏迷下去,结果就是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被蛇群撕碎一次又一次,连晕厥的机会都不给她!



董曦颤抖着,视线向前,看到高大的模糊不清的判台——阎罗王?那瞬间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得渺小,而周身的一切都是直耸入云霄的,好像只要倒下一支笔来,都要将她压塌——她又想起细长的令人作恶的蛇从自己的喉咙里眼睛里鼻孔里窜出的感觉,胆囊都几乎破裂的那种恐惧!



哥……清寒大哥……她害怕到想哭,可是意识却无比清楚地告诉她,这里只有她一个,谁都救不了她!



【你抛却过去,舍弃现在,那么,可知,未来于你所需偿还的?】



她的眼前一黑,分明是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而自己在不停地下落,巨大的黑洞,如同一头噬血的巨兽,张大了嘴,等着将她吞没。



即使是睁大了眼,仍旧看不见一点东西——就像张大了嘴,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一样。进入血裂地图的短短几个时辰,就像是她的噩梦一样——就算是上回进来,还不是有人护着,有人舍了命也要保她出去……可是,现在,只有她一个!



惊恐欲绝。



【第一层,拔舌地狱。】



“哥——”董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却看到从小对她疼爱至极的哥哥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视线从她身上扫过——但就是没有看到她!



绝望。两个小鬼来捉她,她毫无反抗之力,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鬼使劲一挪她的下颚,掰开她的嘴巴,另一只小鬼拿着一根巨大的铁钳伸进她的嘴巴里夹住舌头,狠狠一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疼死过去。醒来时仍在原地,口中的舌头不停地被拉断,再长出来,再扯断……再长……她一次又一次地昏死过去,再被疼死,意识却依旧清明得过分!



【第二层,剪刀地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十指连心,活生生地被剪断,再长,再剪……她看到不远处的芝姐姐,那么疼她的一个人,就站在她几丈远的地方,皱着眉头似乎在惊讶怎么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可是居然没有看见她!



【第三层,铁树地狱。】



喉咙已经哑掉,再也叫不出声音来。长相丑陋的巨人一手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狠狠一甩,丢到了铁树上。树上吐出的利刃从她的后背穿过,死死地钉在了上面。她看到肚子上破开了一大个洞,内脏混杂着血液汹涌一般流出来。



他们都出现在不远的地方,她看得到他们,向他们求救,可是他们都看不到她。



【第四层,孽镜地狱。】



她已经不需要这镜子来找出罪状。既然已经被定下了经历十八层地狱的惩罚,列出罪状已经没有必要了。可是她从镜子里看到的是过去她所做的一切罪恶,一例例,一幕幕,完整地罗列在她面前,只不过,被她凌虐的人和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她又昏死过去。



【第五层,蒸笼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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