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



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见我……我就在他们眼前啊……



【第六层……】



……



地狱之中,一日等于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岁,三十日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年,经一万岁,也就是人间一百三十五亿年,才命终出狱,逐次往后推,每一地狱各各比前一地狱,增苦二十倍,增寿一倍……如此,人间一眨眼,可知地狱中苦了多少岁?



【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能由别人帮你挡?!好好承受这十八重地狱之劫吧,方能恕你罪孽!】



——·——·——



漫天星子,如此平和的宇宙大观。他猛的睁开眼,坐起身来——周身已经不是地狱之景。



伸手贴在胸口——他还能感觉到——心口在疼痛,泛着刀割般的疼痛,这颗本以为僵死的心,在跳动。



视野中,躺着两个女子。



手指冰冷,凌清寒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感觉到还有温度。突然蓦地奔过去一把将那白衣的揽进怀里,紧紧搂着,似乎要深深地嵌进身体里,揉碎在灵魂里。



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过,几乎倾轧着他到窒息。这样一个拥抱,就仿佛得到了曾经失去了的一切……原来,他还活着。



可是痛啊,为什么会这么痛!浑身上下都要像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划刻着,遍体鳞伤——比起那时被父母、被家族遗弃的一刻还痛——如果得到了此生都不想放手的,他能说,这是爱么……爱,又是什么?!现在胸腔中鼓鼓涨涨的几乎让他窒息的东西,他能说,这,是……爱么?



怀中的女子紧紧蹙着眉,嘴唇苍白,面色也苍白,仿佛是轻轻一碰就会融化在空气中一般。仿佛是睡着了,然而身体冰冷,连呼吸都几乎不闻,就算他那样紧得拥抱着她,都好像她马上就要消失一样!



“醒醒……你醒醒……”他颤抖着拨开她脸上散乱的发,用僵硬的手指轻轻触碰她没有一点温度的脸——他醒了,可是她呢?为什么还没醒?!



抱着她,好像得到了全世界,可是全世界在怀里,还是抵不过她将会消失的惊恐——原来他也会害怕到这个地步!



“清寒……哥哥?”一个颤抖的虚弱的声音在他的侧面响起,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冰冷的眸子直视着那个人呆滞的嫉恨的脸。



——连她都醒了,为什么,怀里的人,还没醒呢?



114、忘川记川





“清……寒……哥……哥……”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唤着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是很努力地想要将它们吐出来,但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梗塞着,似乎说一个字就要用很大的力气一般,甚至,那掺杂着的粗重的喘息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她说出下一个字就要晕厥过去。



她真的是很努力,很努力了!



可是……



姣好的面容渐渐地扭曲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不见一丝血色,就仿佛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游魂一般,身形一晃,瞪得大大的双眼已经是赤红一片。



——凌清寒蓦地伸手一招,漆黑的长剑迎面一搁,将当头而来的长鞭狠狠架住。那刹那森冷的眸子一移,手中骤然发力,在瞬间就将那红玉鞭子挑飞,连带着磅礴的气劲没有制止,全然向董曦头上罩去,仿若泰山压顶,似要将她全身的骨头都碾碎。



“清寒哥哥——”董曦生生地倒退出去几步,无力的跪倒在地上,借着发抖的手支撑着身体。含泪的眼睛却一刻不移地紧盯着他的脸,脆弱的凄厉的声音像是已经到了绝望的境地。



而他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手一松,掌中的剑失去了依凭,落了下来,却未砸到地上,只是幽幽地浮在他身侧。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女子,似乎是怕一不小心她就会消失一样,然后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指,带着一丝微颤,放在她的脸侧,轻轻摩挲着她的颊——那般的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就连这样轻柔的弧度,都怕她痛了。



“清寒……哥哥……”董曦无助地唤着,努力支撑着站起身来,似乎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脑中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颤抖的嘴唇里中就只会唤这一个名字。



他轻轻地揽着怀中女子的头,让她贴近自己胸口的位置,手指摩挲过那柔软的乌黑的发,深深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在脑中一寸一寸描绘出她的模样,心,满满涩涩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却是这般敏感。



“清寒哥哥!”董曦不顾一切地大喊道,然后眼泪夺眶而出——她用一种小孩子得不到心爱的糖果一般的眼神痴痴地望着那人,仿佛是失了魂一般,努力地抬起颤抖的腿,一步一步向他挪去。



……她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一直都是那么的努力!性子变成这样又不是她的错——从小到大都有那么多的人宠着她惯着她护着她,她就是不喜欢有人忤逆她违抗她,那又怎么样?她就是不服气,明明她第一眼见到他就爱上他,为什么他从来不拿正眼看她?!她就是嫉妒他注视着的一切事物,她就是看不惯所有对他有企图的女人!



她很努力了啊!她那么小心那么努力地去迎合他的喜好,去奉承他,去习惯他!在他面前,她那么努力地克制自己压抑自己,可是他从来都不看她!他的视线,宁可盯着路边一棵荒芜贱长的杂草,也不看她!



她也会生气,也会沮丧,也会委屈,也会愤恨,于是她把他给她的难堪都加倍施加在别人的身上,然而每每快意地呼出一口气之后,就是更深一层的心惊莫名……为什么会这么不公平呢?她是那么地深爱着他的一切,自从第一眼见到哥哥身边的这个人,整个心就陷了进去,再也无可救药——可是他为什么能够这样无动于衷呢?为什么可以这样视若无睹呢?为什么,总是,不爱她呢?



“清寒哥哥……”她哭出来,睁大了眼走到他的身边,想要抓住他问问,想要告诉他她真的很爱他,可是还未触碰到,就腿一软,无力地摔倒在地上……她的清寒哥哥连一眼都不给她,他只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染着泪水的眼在刹那间变成了赤红,血一般的红,脸颊因为抽搐而变得扭曲得紧,青筋从脖子上绽露出来,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好像疯了一般狠狠地扑向他怀里的女子,似乎想将那人撕碎一般的凶狠。



凌清寒手一震,电光火石间只是伸手一护,宝剑凌空飞起,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毫无犹豫地破空刺去——并未触碰到董曦的身体,但是那浩大的气劲已然将她整个人带了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宝剑止不住势子,被剩余的气劲带着,刺进墙中,没柄。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即使是昏迷过去之前,仍然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呢……得不到的东西……就真是得不到么……可是,她为什么还会那样的爱着他呢……



——·——·——



莹白色的地面泛出柔和的光线,映照得此地一片明朗——圆形的密闭空间看上去极宽敞,只有三

个人,空荡荡地只能听到微弱到几乎不闻的呼吸声。



在这样静谧到近乎诡异的氛围里,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缓慢的,坚硬的——这样强有力的力度仿佛早已洞悉了时间一般,带来的抽痛却使人忍不住想要落泪。



怀里的女子太过于脆弱,仿佛他只要轻轻一用力,她就会消散在空气里。她还是有和以前一样的眼神,即使容貌变了,身体变了,气质变了,连神态也努力装着改变,可是,偶尔露出的那种感念的寂寥的眼神却是丝毫不曾改变的。原来……一直忽略的是这个,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注意的是这个……晚了吗?一切都晚了吗?



“流月……”他安静地,小心翼翼地唤出这个名字,似乎是在她的眉眼间寻找过去的一丝一毫的痕迹,每发现什么,心就跟着颤抖片分,每熟识什么,就跟着在心上刻画出一点轮廓。然后,心就被装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什么。



——正因为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什么都可以放弃,所以,当发现一样真正放在心底深处的东西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吧?可是为什么她就在自己的怀里,他却感觉到她似乎从来没有存在于他身边呢?



“你究竟遇到了什么……该醒了吧……醒醒……”低低地像是在呢喃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想象的脆弱。



——·——·——



很多年月的怅惘中,我从来不知道,再见你,会是……这般模样。



芜丞山的擦肩而过,甚至于朝暮峰上回眸时的一眼,想见你时心里的确是雀跃的愉悦的,连那似乎要撕裂身心的感伤都可以被掩埋,面上却只能装作纹丝不动,仿佛,眼里的怔忪只是片刻无意的失神。



可是,倘若说是失神,也无可厚非啊……原先只是当他不爱她,不要她,有必不可弃的理由要离开她——谁能料到最后的答案竟是他要忘了她?多么可笑,多么可笑……



于是连他眼底清淡如天际浮云般虚渺的暖意都丢掉了,天底下最伤痛的她都可以当做漠不关心,然而谁能解答这种用伤痛仍无法诠释的情感——就像一柄锋利的匕首,生生地剐去心头上一块肉,就像灵魂碎了一角,空空荡荡的……连难受都说不出口。



……柳随风?



这个名字,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啊……



森冷的忘川河水好像已经没过了头顶,就算是睁大了眼,也看不透这混沌,含家感觉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剥离出去,抽丝剥茧般残褪记忆,溶蚀思想,肢解过往——她睁大了眼,无力地任由那些曾经如梦魇般压榨着她的东西渐渐消失掉,可那瞬间的感觉像是什么都空了,这天是空的,地是空的,忘川是空的,她,也是空空的——然后,浑身包裹着的流水从空空的她的身上流淌而过,沉寂千万年的水鬼拖着她的脚,死死地往河底拽去……



“哗啦”……听到水花飞溅的声音……她的身子一轻,紧接着又是一重,直直地往前摔去,却跌进了一个熟稔的怀抱——是的,很熟悉。



她的眼睛仍然惘惘地大睁着,即使在此刻依昔是灿若星辰的眸子中却是带着灰蒙蒙的色彩——似乎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还是说仍未从失神的状态中走出来——可是明明是睁大了眼,还是看不见什么;可是明明是那么努力地去回忆了,还是,记不得这股熟稔得让她全身的细胞都感念起来的气息。



¬全身上下都在往下淌着水,乌黑的发紧紧地贴着含家苍白的脸,还有水顺着她的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那黑与白的对比惊心动魄,她此刻的模样,却是没有以往的一丝坚强的静谧的气质,大大的眼透露出的微带着恐惧的眼神格外楚楚可怜,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薄薄的嘴唇在颤抖着,全然没有血色的面情中掺杂着一种无名的悲伤,似乎是碰一碰就会碎掉的淡薄和……脆弱。



然后,眼前遮挡住视野的灰白薄翳渐渐地褪了下去,刺眼的白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如神明般的姿态缓慢地倒映在她的眼睛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是眼前人的容颜却是曾经勾勒过几千次几万次的轮廓,记忆忘了,全身的细胞却还记得,心底剐去的地方还记得,灵魂中残缺的那一角还记得!



无数破碎的画面潮水般涌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时间,地点,事件,甚至于自己——除了他。



这样无数个画面,无数个场景,淡褪掉其余的一切,就只有这一个鲜明的事物……一个身体剉骨扬灰都忘不了的人啊!



“原来……原来,我还没忘……”



你看,即使跌进了忘川……我仍是记着你。这忘川啊……



她笑起来,明媚得仿佛雨后初荷般的笑容,宛若花绽般轻盈虚渺,眼泪却混杂着忘川水顺着头发顺着脸颊滑落,悲伤与喜悦,哭与笑……不变的,是你忘了我。



——不过不要紧,我也忘了我自己。



腰间一紧,含家听到凌厉的风从耳边刮过,似乎是有点目眩的感觉——这样一吹,全身上下原本就湿透,此刻更是冷得像是要冻结一般,紧接着,那手一松,她维持不住平衡,心底陡然就荒了起来,在跌落的前一秒,蓦地伸手拉住了面前人的衣服……



“噗通……”



又沉入水里,神经紧绷着,似乎是抽搐了一下,过往的所有画面又如江洋大潮一般一股脑儿涌进小小的意识海里,几乎将她的脑子挤裂,连带的就是头痛欲裂……不过这个时候还记得,手里似乎是拽着什么东西的,在几分知觉又重回身体之后,她借力,猛的冲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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