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低头思索片刻,含家翻出右手,将食指与拇指叠在一起,低念了几个听不懂的词,手指一撮,便出现一叠黄色的符纸。她的手指一松,就见数十张符纸幽幽晃晃地飘散开了,上面均是画着朱砂的鬼画符,奇怪的是每张上面看似相同,却都有着微小的差异。

含家口中念念有词,那不是一种他听的懂的文字,低低地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感觉,听上去有几分嘶哑——就像是一种仪式,她面上那种赤诚的神圣的神情骗不了人,让心神沉淀进去的时候,就连他也避免不了沉湎进去。

不过他立刻就抽身出来。含家的额上泛出了细小的汗珠,口中的吐词越发不清晰,似乎是每念一句就承受着一股看不见的压力一般。连紧闭的眼睛上的睫毛都在微微颤抖着。

待得这串长的要命的符咒念完的时候,她的鬓角已经被打湿了。不过含家连擦一下都顾不及,一睁眼就看见原本的数十张符咒都泛出了黑色的纹路。勾了勾嘴角,手指一翻,捏了个诀,离她最近的十几张符咒立马凝合在一起,只刹那就化作了一只小小的纸鹤。衣袖一挥,剩下的渗出片羽状的旋风,化成各色光束,窜进那些石像里,眨眼不见了。

含家食指一划,纸鹤也渐渐隐没入黑暗中。注意到凌清寒带点诡异的眼神,她微微一顿,笑了笑却没有解释。

某人突然想到,虽然她是昆仑的没错,但是苍回雁也是她的师父!听说,奇门的那一脉和天师门殊途同归,会这些也没什么稀奇……于是也放宽了心。

但见那些石像尸体上突然朝远处蜿蜒开一道银线。含家突然抬起头,灼灼的眼睛盯着他:“用却邪,朝着那些银线劈过去,阵法自然就破了……”

话音未落,凌厉的剑气就砸了过去,某人身后的庞大羽翼一划,急追着那条银线而去,只刹那,就饶了整个大厅一圈。刚收剑,立马看到大片大片的雕塑从近及远开始崩塌。

含家沉默地看着,缓缓道:“这些本来就是一个古战场死去的将士。因为被主帅抛弃而战死,以少战多本来就是冤屈非常,而遭到背叛后死的将魂戾气更是浓重,这样一来,无论这些尸体和亡魂埋葬在哪里都是不得安分的……所以会被人这样封印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此地的主人看中他们的理由却是这样的血肉最适合培育阴殛不过了,也就是因此这些尸体会被人聚集起来。但是毕竟是天怒人怨的事,所以打散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上天不能入地无门,再用傀儡术造就躯壳,将他们永久地镇压于此地……那些阴殛的凶性很大程度上也是依据所食的血肉上附带的怨气而决定的,它们会有这样大的本事,怕也是此地的主人所没有预料到的。”

“现在,结束了。”凌清寒低低地吐出一句来。

阵法被破坏了,所有的雕塑都毁于一旦。含家抬起头,看到那些停滞在虚空中无法动弹的鬼鸟连最后的凄厉尖叫都没发出,就化成了灰烬纷纷落地,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然后,周身的黑暗也渐渐退去,此地的墙壁本就会散发柔和的莹白色光线,照亮了空荡荡的巨大厅堂。

凌清寒羽翼一甩,带着含家飞了回去。

含家原先还本着轻松的心情,转眸却见卫红衣回过头来的眼神带着一抹说不出意味的幽暗时,却是吓了一大跳。眼见着这厮的视线又转向凌清寒身侧飘着的那盏羽灵灯,她心里的危险感觉更甚。

连忙收回自己的灯,微微侧了侧头,却是凌清寒瞧着羽灵灯已经无所用处,也就直接收了回去。含家注意到……卫红衣这厮的眼神好像显得越发诡异……

一面在心里祈祷卫红衣那厮最好什么都没发现,一面又可惜凌清寒这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灯……其实,当初蔡记在制灯过程中,都会在此灯的任意一个角落烙上所有者的简单标记,含家的这盏就是烙在灯座下面的羽毛正时针第三朵花纹里,相当隐蔽,但若是知道内情的人仔细查探……比如说,像含家就是片柳叶,包子是一个包子轮廓,卫红衣是一只丹凤眼,蔡汶就是一座冰山……这还是包子的提议,一般来说,蔡记那些人,只要是能发现标记的就能马上知道灯的所有者是谁……

含家惴惴不安地观察着卫红衣的反应,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任何端倪也就稍稍放缓了一下心。

腰间的手一松,脚落了地。感受着踏实的地面,她的心也踏实了一点,视线一扫,却是一惊:“她怎么了?”

地面上某个女子幽幽转醒,似乎是还迷糊着,捂着个头惘惘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蓦地爬起来,一把哭腔扑到了某个黑衣男子的身上:“啊啊啊啊啊,清寒哥哥他打我——”

凌清寒依旧没有闪躲,但是面上那丝柔和却在瞬间甩到了九霄云外,又是无所表情的冰冷样。

“太烦了,还不如直接打晕得好。”卫红衣慵散地吐出事情的原委,冷冷地斜了董曦一眼,饶有兴趣地盯着凌清寒的脸看了半晌,又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含家一眼,眼里的诡异的情态让她没来由地胆战心惊。

含家正要问什么,突然听到卫红衣淡淡地说:“看来需要提醒你们一下,要小心点了。看你们的进度,还没出现‘傀儡’呢。”

“傀儡?”含家反问,凌清寒沉默,但也抬头问。董曦眼见着自己又被无视了,眼睛里划过一抹极深的怨恨,却也停止了哭闹。

红色单衣的男子慵散地把头发撩到身后——这姿态说是风情万种也不为过——然后手指一挥,悬浮着的阎魔琴消失在空气中,这才缓缓道:“解图其实很简单,但又很难。对于每一组冒险者来说,进入一张地图,因为地图代表的是‘七宗罪’,三个人之中就会出现一个完全继承这种罪孽或者说性格的傀儡,只要牵制住他就很容易找到解开地图的方式。”

“那个人怎么选择的?”含家微微蹙了蹙眉。

“估计随机,我身上没遇到过。”卫红衣挑了挑眉毛:“很危险。非常危险……被挑中的迟早会被吞没掉自己的意识,而一旦队伍中出现傀儡,那么就代表着你们的任务难度会自动向上提高三个等级。我窜过两张地图,除了暴怒剩了一个我之外,嫉妒那里全灭。”

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它会专门挑人的弱点攻击,不过……心理承受能力最强的才是重点照顾对象呢,许是它觉得,那样才有成就感!”

——·——·——

这个大厅说起来没有门,可是又哪里都是门。在某人冷笑着随手一指,挑了个方向之后,某厮举剑一挥,轻轻松松地砸了墙。

眼前的情景像是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一般,上不见顶,下不见底,仿佛一个无穷无尽的时空一般,四周都是宇宙星辰。

含家指了指前方的那一个一个高高低低的凌空飞架着的石柱:“踏着那上面过去?”两根石柱之间的距离还不是一般的大,跳是不可能的,飞剑也不能用,现在就凌清寒那厮有一对翅膀可以飞,那么,另外的两个呢?

卫红衣还是一副慵懒的模样,此刻,看了就在身侧的含家一眼,丹凤眼一扫,却是撇头对那人道:“你带着你那个废物,这个,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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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董曦闻言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几乎气到发疯但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才是废物!”不过眼底划过一抹喜色,狠狠瞪了含家一眼,因为他的话又贴近自己的清寒哥哥几分。

说起来,含家此刻脑袋运转不是非常的敏捷,因为方才在凌清寒准备把却邪还给含家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魔剑身上流窜着不知名的暗光,锋芒隐没在剑身中,隐隐觉得那气质陡然一转,何止是不容小觑,这样的其实让含家看的都不禁心悸。但是眼见着凌清寒此人仍是一脸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模样,含家怔了一怔,还是伸手接过。习惯性地用神识一探,脸色立马变了。

“怎么?”觉得她的面情有些奇怪,微微一蹙眉,问道。

“……却邪认主了。”含家手腕一转,把剑举起来看,又疑惑地看了眼面前这厮,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这剑的反应明显是认主了啊,但为什么,在她手里,也不抵触一下呢?

含家猜不透,只好又把剑扔回给了这厮:“它既已认你为主,那便应是如此,你先收着。”

然后含家的思绪就一直纠结在这剑怎么可能认凌清寒的问题上……一直到此刻……

——凌清寒的视线盯着卫红衣的脸几秒钟,似乎在探究着什么,而后也不发一言,伸手抓过董曦,身后羽翼一张,已然飞了出去。

含家沉默着抬起头敬仰地看着卫红衣。

卫红衣微微一笑,一手抱起她,另一只手随意一晃,现出无数透明的琴弦般的丝线,向前一指,瞬间侵袭开去,仿佛是卷住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身体就凌空而起。

其实……飞翔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含家不得不感叹。直到感觉到身边那人的脚踏上地面时,含家的心稍稍一缓,但接着就看到一股洪流当头砸来……幻境?

含家没有多想立马撑开结界。两相接触的时候,似乎是感觉到这石柱都荡了荡。咂舌等待着洪流浩浩荡荡地汹涌而过,身边一个温热的气息贴近她的耳朵,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像是冰天雪地里当头一盆冷水,很轻易地让她浑身僵硬:“流月?”

117、故友重逢

“……流月?”

一个熟稔至极的名,用一种略带着笑意的磁性声音缓缓吐出,却是成功地令含家寒毛倒竖,冷汗直流……微微侧了眼睛看去,只见某人不知何时起已然勾起了嘴角,眸中似睁未睁,一派慵散邪魅,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在她眼里,自然是说不出的阴森和嘲讽。

“怎么,还不承认?”

浓黄色的洪流汹涌而过,在下一潮到来之前,身体凌空而起,不多时,身边那人便落了地——这一会儿有了经验,在那暴风雪卷集而来之前,已然跳出幻境向下一个石柱进发,足下再点,这回没有逃出——含家颤了颤,指尖一斜,撑起结界挡住当头而来的万千刀刃。

“卫红衣,我不是包子,麻烦把手松一松,快断气了……”含家的嘴角微不可闻地抽了抽,又道,“你果然还是看到了……”

那人扬了扬眉,倒没有太大的反应。闻言把揽着她的腰的手向外挪了挪,右手一拎,无形的琴弦陡然击出,将结界连着幻境都打了个粉碎。

再来,是冰雹。卫红衣低低地一叹,问:“为什么隐瞒?”

含家没有作声。原先也不是没有想到这种会被质问的场景,然而思虑过的无数理由在此刻看来,竟然连半个字都吐不出口。

很明显,卫红衣似乎是没打算放过她的样子,嘴角又有勾起的欲望,声音如常却依昔附上些许危险的冷意:“流月?”

“……嗯。”含家一抖。

“还想瞒多久?”

含家一边加固结界,一边无奈地蠕动了一下嘴巴:“卫红衣,你要知道,彦流月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花未眠而已。”

“在我们看来,花未眠和彦流月没有差别。”某人很平静地说。

含家愣了愣,微微一笑:“不,差别很大。镜月仙彦流月,是你们的至交好友,那个青衣的可靠的女人,而花未眠……却是一个与你们毫无纠葛的人。她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

卫红衣斜眼瞪着她的笑,只觉得刺眼万分:“你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就算真不回来,连对我们说一声你平安都不能?”

“既然走了,那便总要消失得彻底。”含家的笑搭上一点讽刺,“或许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原本是觉得彻底与彦流月划清界限比较好的,可是或多或少总是逃不开她的影子,特别是面对着你们的时候……这样看来,露出点马脚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卫红衣微蹙着眉解释:“你其实装的很成功。无论是彦流月的时候还是花未眠的时候,你都塑造得很完美……但就是花未眠太完美了,完美得可以与彦流月匹敌,才会让红罗看出点端倪……包子查过你,但是你所有的行迹都是在沧澜城的昆仑接引那见过陈希的那时断掉,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鉴于那时你骗过陈希顺带着骗过我们之后,虽然有过怀疑你身份的念头,但是无力去求证只好作罢……直到真正见到你的时候,预料和真实重合在一起,才算是真正怀疑上了。刚才在羽灵灯上看过你的标记,我才能确认。”

“那又如何?”含家一顿,突然笑道,“这么说,红罗和蔡汶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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