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之柔犹豫了一会儿,喃喃道:“当真如你说的那么严重?”

——“不是有先例么?”接引仙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抬起头,平静的视线停留在之柔的脸上。

之柔脸色一变,看了看浮世镜,又看了看倾世,微微蠕动了一下嘴唇:“你是说……那个……”

当年那场几乎毁天灭地的劫难她们这些领域者全称观摩,甚至还亲自参与推动进程的任务。自鸿蒙初定以来最危险的一次变故,连她们都不曾预料到最后会演变成那样的反叛——虽然没有威胁到上位者的地位,但是不说影响深远,光棘手程度就让她们这些维持系统稳定的领域者焦头烂额,再也不想碰到一次!

最后解决那件事情的方法连她们都不想再提,毕竟系统的纰漏不是件光彩的事,这点所有的上位者都心照不宣……但是至少她们自此知道,“仙”系统之中那个天大的BUG!还是个无法修改的BUG,除非系统崩溃!

这样想来,柳随风还真是个例外中的例外……要不,怎么千万年的时光中,都没有一个虚空NPC能够成功升任为领域者……要不,怎么有人能够触怒了冥皇还能全身而退的……要不,居然还有人能够窥探裁决者更上层的领域还没有被主脑抹杀的……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之柔的脸色难看得彻底:“那么,以亦,他并不是……”

“以亦是个聪明人。”接引仙笑了笑,视线有刹那的深远,却不露丝毫端倪,“看来你已经认识到了……你看,我们之中,就算是最强的痴鬼那又如何?可曾想过要挑战自己的领域?柳随风那个人,与我们……也是不同的。”

“……好吧,我知道了。”蓝色长裙的女子有些黯然,原本没想突破事实背后那层薄膜的,但是都这般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再装不知道惨的就是自己了——倒也没说什么,收了浮世镜,身影一闪,已然渐渐淡褪下去。

“去哪?”倾世随口问了声。

之柔两只眼皮一抬,没好气道:“昆仑!”

——·——·——

篝火又燃起。

天已入夜,不似白天般燥热让人无法忍受,然而黑夜的寒冷几乎将人冻成冰块。值得庆幸的是,此刻并没有风。

隐形戒里的普通道具并不妨碍使用,只不过,只要是带一丁点修真术法的东西,都被此间禁了。因此就算眼前火焰熊熊,身上披着裘衣大褂,含家还是冷得连牙齿都打战。

对面是柳随风——同样不能使用一点法力,但是那风度那形象怎么说都比她好出老大一截……至少是人家是稳坐如泰山,一身单衣,似乎仍然感觉不出多少冷意的模样。眉宇间的神情依旧淡淡,即使有火焰的影子在瞳眸中跳动,还是没有带上多少温度。

137、孤男寡女

含家知道柳随风不喜多言,但是以她了解他的程度,与其道他是不喜欢说,还不如将他归类为是懒得说——若是在长久的时光中,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站立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顶峰,漠然直视天下苍生,对于那种意境来说,言语已经是没有必要了——所有的高等NPC都有这样的癖好,相比较之下,她遇到的那些人更是如此,柳随风这般,以亦这般,苍回雁肖歇雨这般,独孤绯这般……就连百里夜、凌清寒也是这般。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又何尝不是这般?

不过这种人,都有一个好习惯。虽然不认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个概念,但是遇到重要的,无伤大雅的,或是自己感兴趣的,又或是非答不可的问题时,总规会开金口让你知晓,只看你能不能从那些看上去甚是深奥的话语中提炼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含家也是。所谓的上位者都深谙说话的技巧,说话不能说死,除非你有完全掌控的把握。

原本含家是打算尽量避着那个人的,但谁能料到两个人会同时困在这里呢?

说起来还是柳随风的错——他带的路是没问题,系统、任务什么的也不关他事儿,更没兴趣使个绊子帮点倒忙——但他没料到,凡是任务场景的关卡,都是需要实力鉴定的。

简单的说,就是“欺软怕硬”的典型,只要你的实力达标了,那么关卡自动取消,但若是你的实力低于过关标准,那么关卡出现便是必定的。打个比方,以他的身份和实力,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同时,以他的眼光来看,自然没什么东西能够困住他,眼睛一扫,没发现明雷暗雷关卡,这样一来,潜意识地就认为前面那条路是安全的——但他忘了,后面那两个人和他根本不是在同一水准之上!

含家和凌清寒很悲哀,连带路的都没发现的算计他们自然躲不过,一脚就踏进了那个幻境——原本不是预计在此行的任务中的,破了幻境自然能够出去,然而系统太会见缝插针,随着她们的行程变化立马自动转换了任务状态——含家在那里看到那些几百年前的事情便是系统临时的产物……

等到柳随风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回过来一瞅,眼看着幻境地图难度不高,觉得两人都不会有事——原本按他的性子,自然是按兵不动,原地等两人爬出来再继续上路,转眸一想,也不知道怎么就突发奇想,一探身也跟着进了地图。

很好,他又没有掩藏进入痕迹,地图自动将他归类到冒险者类别,无法探测到的实力上限,想当然的就把地图等级提升到规定的最高级别……对他自然如入无人之境,但是另两个惨了……所幸,一转头就找到了凌清寒,揪准地图空隙顺手丢了出去,至于找到另一个,就花了点时间——因为眼前出现了数百年前的幻境场景。

存了点私心,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幅幅景象从眼前飞闪而逝,当年肖歇雨在此地的一系列所遇落入眼眸,不出所料,那劫难就如同那年他在清风荡的伤情,唯一的不同,是他迟了那人几百年却还是逃脱不了宿命……然后在穿梭的时光影像中发现了那个女子的身影,正面对着幻魇泽——那席单薄的白衣在脑中打了一个转,他突然想起幻魇泽中的云敛圣湖,思绪一个停滞竟然出声唤住那人。

……幻境被打破。系统的影响悄然退去,但是回头他就发现地图空隙被关闭了……很好,若是不动用权柄,除非明日日出之时,谁都无法出去。

待一晚上就一晚吧,他又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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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家无法得知那人的心理活动,但是她是何人,瞅了那人几眼,只结合目前状况转念一想,也就差不多知晓了全部。

中间火焰熊熊,她仍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顺带着缩成了团,寒意仍是躲无可躲地侵袭过来——略带嫉妒地看向对面那人,发现他正平静地看着篝火,墨黑色的瞳仁里有着跳动的火焰,还是微带无神的空洞——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厮在发呆?

为自己的猜测愣了愣,马上回神——就算他在发呆,关她什么事?就算是裁决者,总不至于连发呆都不能发……

视线一移,落到寒风中微漾着的银灰色流苏上面,那人手半握,以这个角度看过去还是看不清掌心中的东西,她知道那里肯定就是与凤玉皇阿相对的另一半玉坠,极有可能就是……暖玉……她想要暖玉啊啊啊……

好抑郁,既然是同一块材质雕琢而成的玉饰,为什么偏偏凤玉不发热,龙玉却有保暖作用……含家想到怀中揣着的青色玉佩,欲哭无泪……

不过,既然他在发呆……将视线从那人的眼睛移到那人的鼻梁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个来回,细细凝望着,紧接着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浅浅的影子,努力揣摸着他的神韵,一笔一画加深轮廓,然后封存到脑海深处,在那人还未回神之前,移开视线,怔怔地盯着燃烧着的火焰,脑海中仍然翻卷着挥之不去的思绪浪花。

还是,无法忘怀……这人所谓的失忆,到底是何种概念?把一个人从记忆中拔根而去,需要删除、篡改多少过往才能如此地天衣无缝?而且,是谁有这个权利做到这一切?系统,又或者是冥皇?为什么谁都不忘,就偏偏忘了她?最重要的是,这记忆,可否有恢复的一天?

总而言之,既然她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淡褪下去,那么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除非他想记起亦或是能记起,否则,她就此作罢,如何?

那时候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要让他记起她,只不过是让自己放心的一个臆想而已,现在既知无望,那么她也忘了他,如何?

如何?

“前辈。”含家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然出声,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的念头,决定旁推侧击一番,找到先前不明白地方的答案,也正好转移注意,避免让自己出现冻死的乌龙状况,“前辈可识得越八剑?”

对面那人眼睑一抬,视线从专注的一点挪开,显然是听到了她的话。没说什么,但是微微抬了抬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世人皆传,魔神神兵越王八剑乃正道之危,倘若聚齐,后果不堪设想——但是倘若真聚齐呢?”好吧……是以亦他们说的太模糊,遮遮掩掩虽不至于自相矛盾,但总归是语句残缺,不甚明朗……她问这个问题,无非是瞅着裁决者之名,就算柳随风不开口也罢,若是开口了自然是比别人更有权威……

那人清冷的眼神扫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含家就觉得自己像是被看透一般——然后听到他淡淡的声音:“八剑齐聚,魔神复生,三千七百年前,旧事重演,生灵涂炭。”

果然如此……含家一阵心惊肉跳,又问:“倘若八剑均是各自认主呢?既是各司其主,为何仍有聚齐的可能?”

“反噬。”

简简单单两个字,似乎并无透露很多,但是含家却是听出话外音来了。这么说,所谓的“八剑齐聚”,并非是八把剑并置,而是看剑灵是否共鸣,认主只是相当于一个让剑从尘封中重启的概念,倘若剑主一个不小心反噬了,那么做主的自然成了剑灵——到那时才会有危险。

算一算,目前已经认主的已有四把剑。上到蜀山长老拂衣,人榜第一蜀山首席凌清寒,下到已成NPC的碧血弟子玲珑,位列人榜上数的蔡汶……光看在列几个,这反噬看上去也不太容易的样子……

看这趋势,似乎八剑各自认主是难以阻挡的,所要阻止的,还是八剑聚齐?不行,这个概念太大了,很容易混乱……含家脑中思忖着,口中小心翼翼,再问:“倘若没有太古金炎,八剑是否仍是八剑?”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的确是有些心虚的……若是前面几个问题还可以算是好奇之心的话,那个这一个分明就归类到套话的行列中去了……回头看见就连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眼中依稀出现几分似笑非笑的时候,含家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以亦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儿。”

……不知道这算不算给以亦丢脸……她这只是完成任务心切啊,没有什么别的意思,面前的是裁决者,能够套点话不套白不套,她又不强求这人突然变笨……

似乎是能看到她的窘迫,柳随风眸中笑意一收,又恢复到先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样,微微一顿,道:“所谓世事变迁,不过又是一个轮回。既是此天地间,便难逃其劫。”

原本不指望他答的,但是既然此般说了,必是原本不能答的问题,但他拐了个弯,告诉她答案了,只看她想不想得到……含家眸光一闪,还能不清楚话中的意思?魔神噬的八剑既是赤金与金炎淬炼所成,那么当初封印此八剑之时,自是将剑体与金炎两相分离——这么说,就算最后八剑当真反噬,若没有金炎,还是无法齐聚。

而天底下所有的金炎都在灵山之主凤皇陛下手中,想要从他手中得到,谈何容易?原来系统还留了这个后手啊……

果然还是别人好说话。明明是自家师父,却一个比一个把话藏得紧……反而是旁人,容易问话许多……当然含家确信,倘若柳随风还有关于她的记忆,那么就绝对如以亦那般,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倒是现在……

含家心下暗叹,慢悠悠回神却是陡然一怔,对面那人静静地看着她,视线平稳带着一丝疑惑,似乎是在等她说话——她这才发现,从刚才问话结束,脑海中思考的整个过程,自己的视线都没移开过——这么说,她就盯了那么久?

眼神闪躲,慌乱转头,看着篝火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她慌什么慌,没见过人发呆啊!但是这下却是怎么都不敢把眼睛转过去了,脑中纠结,暗叹自作孽。

交谈结束,含家把注意放回原地,这下子却是觉得更冷了。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裘衣,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视线兜兜转转,还是不由自主地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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