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后来,他总是想,如果那年他还在她身边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丢掉了的,就再也不会回来。



天上之花终于开了。从他灵魂中剥离出来的生命,恍惚的时候,就已经开了漫山遍野。这是他的生命开到极致的绚烂,可是从今往后,也只有这样一份回忆了。



曼陀罗一天一天地开着,她仍没回来。于是他日日夜夜站在在琉璃池等着,她就再没出现过。



彦流月是谁呢?有的时候他总觉得他定是忘了。不然何以连那人的影子都模糊了呢?可他烙在她手心上的烙印他仍感觉得出来,灼灼地发着烫,是他忘了怎么找到她。



于是,只能这样等啊,等啊。等到心死。仍等不到她出现。



玄女说,九天之上,本就设有八个席位。那七位神明,原便是随着仙侠生而生,可第八个位置,却是空出来的。那位裁决者大人闯过试炼之境,得到主脑的认可,成为这千万年来唯一一位登上九天的人,可是,用的,却不是那内定的席位。那位大人是一个BUG,是一个连仙侠也无法解释的存在,然而,他不是。



现在他只能这样莫名地等着,等一个也许不会再来的人。若他去了,那席位就担在他身上。可他愿吗?代替那个人,背负上那个席位上的最后的神罚,成为一切的陪葬,代替一个本不需要他承受的宿命?



……愿的,只要能有一个人,可以永永远远地陪在她身边,不让她寂寞。



那他日日夜夜等在琉璃池畔,守着那些白色的花儿,等一个也许不会出现的人……这一切,就有了理由。



如此,便纵是消亡,又当如何?



162、掩日之剑





含家出岘绝谷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的事了。



彼时此地已经是玩家络绎不绝,来来往往好不热闹,想来都是后山口子上老和尚那关已经破了。但是这样一看,这漫山遍野的曼陀罗花地上站满了人,就觉得分外刺眼。



站在谷口怔了一会儿,她微微颔首,却是对着那已经看不到的人沉默了好些时候。转身正准备离开,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冷意浮上心头,猝不及防下让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



眼眸蓦地一抬,视线瞬间扫过视野中的所有地方,没有觉察到任何的异样。可是,为什么会感觉到背脊处爬上来的冷瑟呢?就像是有未知的危险即将降临一般,就算有预知也把握不到实处,徒增无力的情绪。偏偏又挥之不去。



眸光一闪,含家的心骤然一动。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林间的气息莽莽苍苍,如一张网般的笼罩下来,将所有地方都遮得密密封封不漏痕迹——灵气悠悠袅袅,无知无觉地缭绕于周身看不见的角落,亦无任何端倪——然而那一方,却是一种难得的空洞,就好像是凭空消去了世间存在般的空白,若是不仔细觉察定会忽略,但在有心人的眼中,这样大的环境下,此般突兀又谈何发觉不了?



越是靠近心跳越是剧烈,好像是临近了某一个天大的秘密,又仿佛是窥探到宿命面具的一个角落,这种感觉昏天暗地般压下来的时候,的确会让人有刹那的头晕目眩。



来人并没有离开。含家驻足仰视的时候,一眼便看到曼陀罗花地边上闲然站立的两个人。



“……镜……先生?”



没想过会在此地见到这个神秘男人……含家瞠目结舌,微滞地看着那个姿容平凡,面色青白,身穿老旧的暗青色长衫的男子,视线一移,又对上一双狭长的死寂的眼。



突如其来的震撼以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直直地压进她的脑海,那双眼睛里带着的鲜血淋漓的情感,每每望见,每每仍会为之惊异。



——比起镜先生的神秘不予多让的男人!这个在碧血剑派遇到的,之后又数回见过的灰袍男子——最近的一次相遇是先前镜先生出七罪地图时无缘无故出现又离开,可这两人有什么干系?为何会出现在岘绝谷外头?



要说这厢她为这两人的出疑惑的话,在场那两人平静地看着她不请自来也有瞬间的停顿。镜先生站在原地,表情仍旧是淡淡的,像是有一张面具贴在上面一般,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下一秒,眼眸一转,斜睨那个靠在树上的人。



让含家觉得奇怪的是,那个来自隐谷的神秘人身上不知为何消散了一切冷峻的气质,原先诡异到纹丝不动的衣衫、发丝,这回像是真真正正暴露在空气中,任由风吹散,如今看上去竟与镜先生返璞归真的气质如出一撤——总算是有些活人的感觉了。



“有用?”灰袍男人懒懒地问了句。



“别说你觉察不到。”镜先生冷哼一声。



“知道是知道……”话语的速度放得很慢,因此就算是没有波动的声音都像是带上了一抹慵散,“可是,怎么用?”



“你的事。”镜先生直接撇开头,也不看含家,瞳眸注视着边上的曼陀罗花地。



那灰袍男人倒是偏了偏头,勾起嘴角,死寂的眸子连笑的时候都带着残忍又犀利的眸光,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带着了然地……



“钥匙。”



镜先生蓦地回了头,盯着他看了他半晌,缓缓说了句:“莫擅动,现在你还惹不起。”



说完也不待那人回话,转身就走,身形一闪无踪。



含家眨了眨眼,冷静地听着那两个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这会儿见到镜先生突然离开……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那双狭长的眼。



她不语,很遗憾对面那人也没有开口的欲望,平平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含家有一种被猎人盯住而毛骨悚然的感觉,这冲动想要逃跑,但却明明白白地晓得那是天罗地网无路可逃。



“前、前辈……”



含家更为惊诧了,因为她居然看到对面那个人在对着她笑——这种表情太过于反常,记忆中此人的冷峻残酷的模样和如今慵懒到风淡云轻两相对比,怎么比怎么让人抽搐——至少她能肯定那绝对是同一个人,但是短期内气质大变甚至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前辈。”含家顿了顿,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深思,恢复镇定。既知此人理应不会伤她,也就不动声色预备着静观其变。



面前的人停滞了好一会儿,带着玩味的视线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突然收了笑意:“你和蜀山有什么关系?”



“关……系?”含家一怔,迅速回神,“不知前辈指什么?”



细长的眼睛一眯,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的锐气像刀子一般剐着别人的神经,灰袍男人突然又笑了,一手不自觉地抬起,五指一收,霎时间林间狂风大作。曼陀罗花地自成一境,那风落入其中如入大海,只余浪般一层层铺成开去,林间却是禁制微薄,落入其中便是枝叶狂舞,转瞬昏天暗地——偏偏周身数丈之内像是隔绝外世一般——她站着,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厢的变化,自己这边越是平静越觉得冷汗直往外冒。



“前、前辈?!”



那五指随手向她头上虚压一寸,含家倏地睁大眼睛,这么快?!就算是想挡也挡不住!心脏跳动得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去,然而那瞬间她却是什么都感觉不到,转眼却觉得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释放开去,刺眼至极。



好不容易等那光散去,她蹙着眉头环顾四周,却见似有一层薄薄的无形屏障罩于身前——那人的攻击连半分都没到她身上。



——这是什么东西?



只听得对面那个轻“咦”一声,像是喃喃自语一般:“……竟然不是蜀山的法门?”



什么跟什么……



约莫是觉得她面上的疑惑很有趣,那人眯着眼,抬起头靠在树上,偏了头看她:“这守护倒也有趣,如此看来,虚空级之上者连碰都碰不着你。”



意思是说,这东西防上不防下?虚空NPC之上的人都碰不得她——至少不会有杀心?想来都知道是柳随风那家伙捣鼓出的玩意儿,可是那家伙是在什么时候下的……?



“……破坏平衡的东西,那个人对你还真是上心?”那人最后总结道。



含家大囧:“前辈……不知……”



对面那人冷哼一声,然后她连话都说不下去了——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被别人的威压压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面上一沉:“施下这法的人是谁?”



不待她回答,轩眉一蹙,接下去又像是自言自语般问道:“是蜀山出身的?”



含家默然不语。



那灰袍男人冷冷地看着她许久,眼睑一敛,缓缓舒展了眉宇,面上的冷意也收了回去,若是不看那眼睛里残忍的死灰,当与先前的慵懒模样无二。



而让含家最为忌惮,乃至于心惊肉跳不已的,却正是那双眼睛里充满矛盾到让人震撼的神色——因为那分明是对一切事物的毫不留情的憎恨,那恨意是何等强烈,强烈到令人不禁怀疑起,这天这地如何会容忍这样一种情感存在。



“等等!”眼见着那人直起身,似乎准备离去的样子,含家不由自主地出声,然后出声后就后悔了,被那狭长的眼睛一扫,连寒毛都竖起来,“等等,前辈……怎么称呼?”回头去问柳随风……



灰袍男人瞳眸一深,淡淡一笑——这冷意却不是对着她的:“离先生。”



身形无法捕捉,只瞬间便消失不见。



离先生——镜先生?



这两个……



含家撇了撇嘴,站在原地顿了些时候,回望了那曼陀罗花地一眼,终是离开了。



※※※※※※



找到那几个家伙没怎么费工夫。也不知怎么的,段某人居然有那个本事找到一个隐藏场景,死皮赖脸从般若长老手里要过暂时的使用权,带着一干人等兴冲冲地搭帐篷放空去了——那类地图通常就是在某些数据不正常以至于发成空间重叠现象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场景,但区别就是外面那个是开放的在总体版图之中的,而内里这个则是关闭的,仿若没人发现也就假装不存在而已。



少了人自然就觉得自在了。



含家跑过去一看,数一数还缺个白修远,一问,才倒是任务还没完。说来也奇怪,同样接的任务,过程支线有不同也就罢了,这厢已经做完,那厢还连着一大串就稀奇了。不过几个人都有经验,马上就知道是因为最后的奖励缘故,必须折腾着要将自己的评定提高到一定标准才有把握得到原定的奖励。所以此人幸运中又非常不幸——剩下那些都设定了是必须单独完成的任务,别人无法插手。



“莫非那掩日要落到他手上?”段某人放下沦为刨地工具的宝剑,双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含家正在走神,闻言怔怔地一思量,点头赞同,很有可能。



这边正在笑嘻嘻地猜测,那边的人已经正面对上了关底BOSS。



儒雅的男子淡淡地看了眼手中苍白的花束,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松,那花已经顺着手心滑落,无力地掉落在花地中,在一大片充满生命的花束之中倒也不特别显眼。



——竟然枯萎了。



“我是很想杀了你。”



琉璃池畔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同样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一个白得出尘,但却不免浸上世俗之气,一个剔透得接近无色,即使红尘纷扰,依旧不染风尘。



只因,一个是人,一个却是魂。



那人手持纯白色的曼陀罗,温柔而缱绻的眼神,像是注视着永生永世的恋人一般,在没有波动的灵犀眼眸中落下淡淡的漪沦,说出的话明明同样柔和清雅,落在人的耳中却是有如寒风般冷彻,偏偏如此强烈的反差还会让人觉得自然,仿佛是顺利应当。



“你会?”白修远丝毫不在意地一笑。



“……不会,”那人缓缓抬起眼看着他,瞳中无悲无喜,无嗔无怒,“但是,天上之花是不会骗人的。”



白修远似乎是愣了愣,转眸却是轻笑出声:“纵使你看出来了,那又如何?”



如何……轻轻一声叹息将一切一语带过,是啊,又如何呢?



我只能远远地站在世外看着你……



就算知道你将遭遇的一切,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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