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若是洛兰的诊断没有错误,那么暖暖先前的症状便与叶家历史上的遗传有绝对的联系。暖暖再脆弱,作为叶家子弟,生下来就接受的那些训练可不是吃素的,也不至于在遇到无法承受的刺激时疯掉。那种精神失常若是不跟遗传有关都解释不过去。洛兰的解释是,内外两种刺激相互持平,刚好卡住,才导致那种症状。



所以说,别看现在的暖暖很正常一个少女样,不查出她的真正病因,还是得时刻提心吊胆的。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一般,一旦引爆,绝不止伤了自己那么简单……



要尽快拿回家主之位,依靠她手中的势力是仅够了,但是要瞒过司徒烨还是困难啊。两面兼顾,才更头疼!如今的形势,还不容她正大光明站到台前,至少也要先摸清楚司徒烨的计划……想到这里,含家也不由得暗暗叹气,把资料往桌上一搁,回身出了门。



——·——·——



【“海水呀,你说的是什么?”】

【“是永恒的凝问。” 】

【“天空呀,我回答的话是什么?”】

【“是永恒的沉默。”】



空空荡荡的房间,大而旷无。高大华美的落地窗户铺陈开大片大片熙暖的阳光,地面上散落着几张洁白的纸笺,伴随着那广漠而深邃的钢琴音乐,竟然显出难以想象的静谧来。



含家微微伸出手,看着那些阳光在她的指尖跳着舞,迎着光,好像一切都无所遁形,可是人似乎总是在下意识地把心底深处的藏在黑暗中,仿佛那才是安全的。是的,很安全。她笑了笑,听到耳边响起的稚嫩、生涩却很认真的钢琴声。仿佛是想和着唱片中那清幽博大的音乐,可是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每一个人的音乐都是有故事的。因为音乐是无法骗人的,所以可以有意无意地探听出其主人的很多秘密。司徒烨演奏的音乐,如大地般深沉,如天空般寂寥,如海洋般深邃——她记不得当时怎么会录下他弹钢琴的唱片,也记不得为什么会一直把它带着,只不过,没想到藏了那么久,居然被暖暖翻了出来。



就如这首曲子的名——《失却的永恒》。



含家走近几步,看到鼓着一张包子脸的少女——暖暖的眉目间和她极为相像。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材略偏瘦小,肤色是一种微微带着苍白的剔透,不自觉散发出的柔弱感觉更令人怜惜,但仍然无损于那仿佛天然雕饰而成的精致脸蛋,特别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水嫩嫩的,仿佛那眼中有一汪水。



用洛兰的话来说,就是:又一个美人胚子!你别以为每个人都可以长到你那样,这丫头长大后就算没有你的倾城之貌也绝对是个祸水!



——暖暖的音乐和她一样纯澈啊,仿佛水滴溅开四射般的清脆,仿佛跳跃的浪花一般……这才该是一个小孩子的样子,会哭,会笑,会撒娇,会生闷气……而不是像那时一样,痛也面无表情,难受也面无表情,寂寞也面无表情,什么时候都是睁着一双平静到让人心悸的眼眸,躲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仿佛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少女蓦地抬起头,看到含家,眼中一亮,却没有扑上来,扁扁嘴,双手有些不安地搁在黑白琴键上:“姐姐……”



含家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可置否的失望。常人疯掉的时候吵闹颠乱,看自己是正常看这世界都是疯的。可是暖暖疯的时候,就会蜷缩在墙角拼命地睁大眼,一有人靠近就表现得更不安,她不知道那时她的眼神就像被围困的小兽一般,带着绝望的面容,静静地等着死亡——也只有含家能够靠近她,抱着她,安慰她。也只有含家身上会散发出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平复下来的气息,会上瘾的,可是会上瘾……



所以暖暖一向很黏她。可是病好后,暖暖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好像长大了不少,会懂得自己动手做一些事,会懂得不会过分地麻烦她,会懂得说“早安、谢谢、对不起”,会懂得局促、害羞、难堪,不会一见她就扑上来紧紧抱住她,不会在晚上无法入睡时拖着个大大的抱枕站在她的门口,不会用那种认真的纯澈至极的眼神对她说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不会……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双手搁上冰凉的琴键的时候是微微顿了顿,然后一连串静谧幽远的乐声似水般流淌出来,和着唱片中低沉广漠的钢琴乐竟然契合得那么完美。那长长的睫毛突然颤了颤,绝美的面上却是笑了:“暖暖,一起弹吧。”



暖暖,永恒太长了,如果是爱的话,只要瞬息,就已足够。



空旷的房间,温暖的阳光,空气中回荡着三种乐声。一个温纯,仿佛柔婉女子的手拂过脸颊的温柔。一个广漠,好像寂寥的人孤身一人走过冰封的荒原。一个活泼,宛若小小的女孩触门时脸上那抹羞怯的可爱的笑容。



——·——·——



“小姐,I小队的改造后的庄园图示。”Fina递过一份文件。



含家微微一怔,蓦地睁开眼:“先前不是还是改造计划么……这么快就好了?”



“不是,是翻出了以前小姐您留下的设计图示,全员通过,就立刻动工了。”火发美人理直气壮。



含家头疼地抚抚额,这算不算是一种迷信?因为I小队全部搬到碧叶来,所以庄园的系统能换的都要换,先前为各自的方案吵得天昏地暗不说,连以前随便拟定的设计稿都被翻出来了,真是……



“立冬(I小队队长)他们的交涉怎么样?”含家的眼眸一转,移到桌上装着红酒的水晶杯上。



Fina微微蹙了蹙眉,道:“分家本姓的有四家,外姓的持观望态度。在不暴露身份的条件下,能争取一家支持已经不错了,家主之位的诱惑太大了……”



含家沉默了一会,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沙发:“倘若暴露了身份呢?”



“暗里动武,明里有司徒烨。”



含家的手猛的握成拳,指甲几乎掐入皮肉。侧头一顿,也算是赞同了她的说法:“这件事先放着。让立冬他们撤回来,晚些时候把各家的详细资料整理出来,匿名给几位长老送去。”



Fina似乎是愣了愣,还是点头应了。



含家站起身来:“对了,魅影给出合作者是百里家的?”



“是百里家这一代最有望成为家主的三少百里夜。”



含家伸手拿起那只水晶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她素来喜欢欣赏酒,却极少饮酒。却不会讨厌这股清洌醇厚的口感:“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走吧。”



突然想起什么,足下一滞,回过头来:“暖暖睡下没?”



——·——·——



含家上线的时候,看见空荡荡的接引大厅。算算时间还早,也就没有直接接入游戏。才一转眸,就看见虚空中慢慢显现出来的身影,接引仙一身嫩黄宫装,正对着她盈盈一笑。



“好久不见,荣华。”含家也是一笑。



接引仙伸出手来,指间一绕,身下就是一移,却不是在方才那个空间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大片大片的桃树蔓延开去,粉色花瓣漫天。空气中飘荡着细如牛毛的小雨,沾染人的脸庞却是不带起丝毫恼意,只觉得分外清爽。四周山色美如画,画中白影如落仙。



地上一张流席,席上一鼎小炉,炉上桃花煮酒。白衣男子盘膝而坐,眉眼俊美,神色几分妄然几分不经意,隐隐的气势却是唯我独尊的潇洒和傲然。



——记得上次来时是夏夜的萤火之景,上上次是漫山遍野秋海棠,呵,裁决者的这个能力真是不错……含家眉角带笑,跟着接引仙在席上坐下。



面前人衣袖一翻,一只白玉无暇的杯子已然落在她身前,杯中酒清冽中带着微微的粉色。



柳随风呵……



“好久不见。”含家侧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绚烂瞬间黯淡了身后万千桃花。



61

61、帝玉来信





“蹭——”



银色的剑身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随着主人绵长中带点急促的呼吸闪过道道剑影。月华似水,瞬间倾泻而下,那辉华像细碎的银子一般撒了满地。满目闪耀,四周寂静无声,这一瞬连风都似乎静止了。



他后退两步,仗剑而立,深邃中泛着淡淡阴郁的眸子牢牢地盯紧了前方那人——明明只差了那么一点点,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手腕蓦地一转,已然袭近身去。这套剑法他自出生之后就看着,学着,二十年苦练,从不逢敌手。到了这游戏中,并非是一帆风顺,他只道自己等级低功力弱,从未想过这剑法的一点不是——可是在这个人面前,他的剑法好像尽是破绽,不管以何种角落何种手势,定在短短几秒内破解,三年前如是,三年之后亦如是——他不服!



可是那人连剑都未使,手中一根细细的树枝,简简单单几个动作间,已然压制得他毫无反抗之力。



他手上猛地发力,正抵上那人的树枝。夜色中那人唇角微讽的笑分外清晰。然而,他连根树枝都对付不了——他无能为力!



手中的剑颓然落地。他眯着眼睛看着天上弯弯的新月,勾了勾嘴角:“我输了。”



刹那,大风呼啸而过。那串带着紫色铃铛的丝绫在半空中悠悠晃晃,铃声一声一声直达人心,在风中传出好远。他捡起那柄剑,收剑回鞘,然后抱着剑席地而坐,幽远的视线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月。



而那人一跳就跳上池塘边的巨石,伸手握住那条丝绫,侧头看着一脸淡漠的男子,无声地笑了笑。



墨染月转过头,平静地看着那个人,终于道:“我不觉得我哪里错了。”



剑圣的笑带着遥远的追忆,仿佛是想到很久远的事一般风淡云轻:“是的,你没错。你的剑法也没错。你还年轻……所以你不懂你的剑,不懂你的剑想要什么样的东西……呵呵,早点找到它吧,别像我一样,终于找到了,却再也拿不起剑……”



漫天遍地的紫色蒲公英。永不凋谢的紫色蒲公英。墨染月伸手捂了捂眼,转身走得义无反顾:“我总会让你不留余地地出手!”



剑圣只是笑,笑着亲吻手中紫色的铃铛。



——·——·——



他记得那些蒲公英是黄色的。恩,很难看的黄色。然而大片大片难看的黄色中的紫色影子,却是天地间最美好的画面。



温婉的女子眉眼如画,盈盈一笑却带着淡淡的狡黠,浅浅的媚色。她在蒲公英的花地上奔跑,她在欢快的笑。



那笑声如银铃一般,如破碎的玉石,风一阵连一阵,散乱的青丝,漫舞的衣裙,仿佛是黑白的天地间唯一一抹色彩。



她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倒地,掩藏在蒲公英的花丛中,待他走近,然后吓他一跳。多少次他都想说,其实她吓不了他,可是每当看到她温润的眼中那抹得意的神采都不忍说出口,然后装的一次比一次像。



她会在他练剑的时候托着腮安静地注视着他,然后在他练完剑后硬拉着他教她。可是无论多少简单的剑法她都学不会,甚至连拿起他的剑都摇摇晃晃的。



她有一条白色的丝绫,丝绫上缀着两个紫色的铃铛。她在风中翩翩起舞的样子,能魅惑世间所有的心魂。



她是他的妻。她叫香叶。



他想,如果她爱他,那么他就不知道她的身份。他想,如果自己还爱着她,那么他就不追究她的来意。因为她是他的妻。



他抱着她坐在屋顶看星星时,时刻准备让她袖中的匕首刺破他的胸膛。他微笑着品尝她亲手做的佳肴时,时刻准备着饮尽那穿肠毒药。他教她舞剑的时候与她捉迷藏的时候,时刻准备着她用他的剑反手割断她的脖子。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起舞的时候,时刻准备着她在魅惑住他的眼时,杀了他。



他真的不介意死在她的手上。



她是他的妻。



他与她策马笑对西风,他与她携手海角天涯,长剑于手天下无阻,恩怨面对还能微笑。如果这就是爱。如果这就是爱。



所以那一剑刺破他的胸膛的时候,他没有一点惊讶。他在笑,笑着亲吻着她的额。



幽王王女香叶。杀兄夺宫称帝的幽王。幽王唯一的却与他反目成仇的女儿香叶。血浓于水,他不怪她。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成为江湖魁首,他亦未悔过。



可是他没死。她却为救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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