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幽王也死了。他杀的。



那一年,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都变成了紫色。那一年,紫色蒲公英上都是她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伫立原地,夜夜等着她回来。



可是蒲公英开了一年又一年,仍是只有他,守着这夜夜的寂凉如水,守着这孤独的真爱。



——·——·——



含家蓦然睁眼,周身已然是先前下线的地方,手中攒着柳随风送的一块黝黑的石头。菱形的半个手掌大小,含家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道是什么矿物,不过既然是他送的,定要好好收着……



含家没有逗留,直接往无涯城去。可是没走多久路,就见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银发小孩坐在石头上,安静地凝视着身前的一朵花,怀中是慵散地吐着信子的白蛇。



——一朵小小的白花。没有曼陀罗那般妖艳入骨子的美,但是一眼望去就能感觉到一股纯洁。就像天际飘渺的云落了一块下来,化成一朵小白花,微笑的绽放着属于它的美。



“魔煞?”含家迟疑地唤了声。



那孩子蓦地转过头来,视线触及到她的刹那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喜,顿了顿,又收回了眸中的神色,回复平静:“你回来了。”



含家只觉得心中有一抹莫名的暖意,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问:“魔煞不是先去无涯城了吗……”



“去了。”魔煞平静地说,仿佛在讲述一个平凡至极的事实,“又回来了。”



含家张了张口,没说什么。看着那孩子站起身来,把怀里的雪依递给她。接过,然后看着魔煞身上涌出无数白色的流光,那身姿在瞬间拔长,只是转眸那么一瞬,眼前已是静默的独孤绯。



白衣男子朝她微微一笑,把自己的手也递给她。



含家握住。瞬移前看到独孤绯的视线一转,落在那朵小白花上,那时的神情含家无法解读,只是直觉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般的挚诚,挚诚到仿佛那时他亲吻自己手中的黑色曼陀罗一般。然后,一晃神,足下落地,眼前已然是无涯城城郊的景象。



而独孤绯又变成了魔煞的样子。



——·——·——



仙侠历4年9月,在仙侠史上绝对是个伟大的转折。当然在此时看来,不过只是一个多事之秋而已。



江湖风起云涌,含家看不见。可是此刻她胃痛啊,胃痛地看着面前那个黑衣男子,难受的要死,用蔡小妹妹的话来说:“墨染月,你抽风?”



那人闻言眉间轻轻一挑,墨黑色的瞳仁中全然无神,阴沉得像是雷雨前的天色。这人总是那般矛盾,明明是不甚出彩的面容,却总是有着忍不住让人多看一眼的魅力。明明极其专横霸道,却总让人恨不起来,甚至不由得开始崇拜起他。



顶楼的风格外大,吹的他的衣衫猎猎作响,那乌黑的长发却轻轻飘摇着,隐秘在夜色中,偶尔泛过淡的几乎不见的流光,配上那张漠然的脸,含家竟然觉得有些刺眼。



“算了。”墨大侠一抬眼,瞥了眼头顶无月的天,纵身便跳下楼顶,墨色衣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转瞬即逝。



含家呆立良久,才松了口气,头疼地蹲下。也不知道这家伙今个发了什么疯,硬要和她打一场——笑话,综合榜第一的家伙和她打?看来墨染月果然抽风得有点厉害……



她到无涯城已经有些时日了,上回的任务物品也全集齐了,但是任务的下一步却仍旧没有出来。墨染月肯定是知道怎么触发下一步任务要求的,可是他不说。



莫非是时机未到?就算是卜卦也算不出什么东西。前途一片黑暗啊。



含家更加头疼了,然后突然感觉风声一紧。一团小小的黑影也跟着跳上楼顶。她转过头去,看见一双在夜色中熠熠发亮的乌黑眸子,纯澈得让人惊叹。



“魔煞?”含家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这么迟了他不睡上来干什么?



银发小孩伸手指了指,一只通体乳白的鸟映入眼帘。它的身上荧荧发光,在夜色中也是极为醒目,两个拳头般大小,简直像是缩小版的凤凰,头顶如皇冠般的鸟冠是天蓝色的,长长的华美的尾羽上偶尔流窜过的光也显着淡淡的蓝,看上去十分温顺的样子。



“这是……”含家有些诧异。



“帝玉。”银发小孩解释道,“蜀山的信使帝玉——每个修真门派都有专门属于它的信使。”



蜀山?含家脑中划过什么,慢慢地伸出手,那鸟友好地探长脖子,在她手上轻轻地蹭了蹭。



“滴。”

“系统提示:请立即接收裁决者柳随风的信。”



含家一愣间,那鸟扭了扭身子,把什么东西丢到她怀里,然后优雅地躬了躬身,转身飞走了。



愣过后,含家捏起那个白色信封,却是绸质的,信纸也是华贵的丝绸,上面的兰色字迹清秀中带着犀利,非常漂亮。



“东边一盏灯,西边一支柳,南边溪流漫过院墙深,北边塔楼尖尖不知踪。少时故居,老丈无涯,拿走属于你的东西。——柳随风”



这是什么意思?“在给我猜谜吗?”含家眨眨眼,侧头问魔煞。



银发小孩连眼皮也懒得抬:“他有东西留给你。”



“呃?”



魔煞不爽地一斜眼,还是老老实实地解释:“到他指定的地方去,他曾经有东西留下,让你去取出来。”



含家顿了顿,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翻过来瞅了瞅,叹了口气,准备把信塞回信封里去,谁知两边一碰到一起,便闪起一团火焰,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它扔掉,却见那信瞬间烧成灰烬。眨眨眼,又眨眨眼,转头:“魔煞你还记不记得那几句话,要去什么地方?”



“……你越来越笨了。”银发小孩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来牵住她的一只胳膊,纵身一跳。落地的刹那牵着她的那个人已经是白衣翩然。



独孤绯低头微微一笑,勾住她的腰。NPC的轻功各有特色,比如独孤绯的,就像是一片鹅羽轻轻掠过水面时的那般轻飘飘,速度却极快,说是轻功,还不如说是在飞。



空无一人的小巷,夜深人静时寂寞无声的长长的街道,风过的声音也像是不想打扰人的清梦一般的轻微,含家闻到满满的都是曼陀罗的清洌的香,眼前闪过的景色模模糊糊的,不是非常明朗。



东边一盏灯。灯,明者。一盏不灭的灯,孤零零守着永远的一盏灯。



西边一支柳。柳絮纷飞中,不见的身影。往日的俊美少年,往日的翩翩公子。那个只停留在往日里的人。



南边溪流漫过院墙深。坍圮的篱笆,残破的屋子,荒芜的脸庞,透过深深的院墙,泡上一杯龙井,拉上一段胡琴,看着溪水一点一点涨,看着岁月一年一年老去。



北边塔楼尖尖不知踪。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一个他。所以,只剩下他。



独孤绯在一个老旧但是打理的很干净的院落前放下她,静静地看了一眼天空,侧头道:“进去吧。”



他没再变成魔煞的模样,只是一袭白衣,唇角静默,注视着她进去。



——那大门是洞开着的,大红色的漆已经脱落干净,仿佛轻轻一碰,就要腐败在空气中。不知名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着院墙,院子里倒显得空旷了,只有几枝细细的弱柳。



含家走近几步,看见遍布青苔的青石板上沾着露珠,一股属于很久以前的味道幽幽地散发出来,好像被藏在匣子底部的一段沉香,仿佛沉淀在时间深处几抹回忆。微微抬起头,眼前闪过无数的片段……安静的孩子,静谧的少年,淡漠的青年……容颜不老,清冷不减,持剑立于风中,侧目回首,美若神氐。



含家微怔,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些模糊的影子,然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木头拐杖轻触地面的“笃笃”声,打破了此地的平静,那些幻象转眼不见。含家回过头,看到身后苍老不堪的丈人。



那人容颜枯槁,身体伛偻,头发几乎掉光,拄着一根褐色拐杖,瘦小得只剩下骨架,那双浑浊的昏黄的眼牢牢地盯紧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很激动的样子。



“老人家。”含家有些尴尬,连忙点头行了个礼,竟然没经人同意就进来了……



“姑娘是……”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一般。



含家一愣,马上报上来意:“啊,您好,在下彦流月……是来取、取东西的……”



“来了……终于来了啊……”老人颤抖着喃喃,只是这样一句话就是老泪纵横。



看他身影摇摇晃晃的,含家突然有些不忍,小心翼翼地问:“老人家,您没事吧?”



“是谁让你来的?”那老人突然抬起头,面容坚定,眼神一换,那身上蓦然散发出来的气势竟然逼得含家不得不退后两步。



“柳随风。”含家报上他的名字。



老人有短暂的失神,旋即又问:“他说了什么?”



含家顿了顿,柳随风说了什么?前四句看来是方位,少时故居……老丈无涯?拿走属于你的东西……脑中灵光一闪,吐口而出:“你叫无涯!”



“无涯……对,无涯……”老人失神地喃喃着,气势一瞬即逝,那容颜旋即像是又老了几分,然后颓然转身,蹒跚着往屋里去,身影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地,可是下一秒还是稳稳当当的。



含家皱了皱,但是没说什么。一晃眼,就看到老人又出来了,一手支撑着拐杖,一手搂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伛偻着腰,一步一步,蹒跚而来:“你……走吧……”



含家接过那只匣子,定定地看了那老人许久,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回身离去。



夜色中,独孤绯抱着胸站在风中飘摇的宫灯下,缓缓侧头,白衣翩然,像是曼陀罗的妖精。



——·——·——



不错的女孩子……



他笑了笑,笑着擦去浑浊的泪水。原以为等不到了,却终是等到了,他没骗他,终究是没有骗他……摇摇晃晃地迈了个步子,身体却越发地沉重,像是要一脚迈进地狱中去。



他蹒跚着走到院中的摇椅上坐下,丢了拐杖,泡了最后一杯龙井。幽幽的茶香飘荡在空气中时,眼前就总是出现一些幻觉。自从老眼昏花之后,就常常看见幻觉。看到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看到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他用颤抖的手拿起身侧的胡琴,摸索着拉了一下,胡琴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像是悲鸣,像是在告别。是啊,老伙计……咱们要永别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拼命睁大眼睛,朦胧中看到那些老死的柳树又萌发了新芽,长出了新枝,短短一瞬,就再次变得高大挺拔。大风起兮云飞扬,那时年少轻狂,霸气昂然不逢敌手,又有谁会想到他会死得这般落拓?不过是一个承诺,一个死也要完成的诺言。那人公子翩翩,那时柳絮纷飞迷人眼。



柳随风呵,柳随风……



这一刻他突然记起自己是谁,那个已经忘了数十年的名字,那个很久以前就被抛在身后的浮名。



无涯城主无涯!



62、一个约定





“独孤绯……”含家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白衣男子侧头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微微一笑,仿佛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那个老人?”



含家低了头,抿抿嘴,终是开口:“他的面相……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所以说是命数。”独孤绯眼中有刹那的悠远,“心愿已了,气数已尽,还有什么好可惜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含家一阵挫败,却也没有说什么。



绕出那条小巷,就是寂静的长街。那青石路面的长街,泛着淡淡的水色,偶有几棵挺拔的杨树,也是泛黄了叶子。风中带着一种萧瑟,却是分外安宁。含家与独孤绯并肩走过这一街静谧,那刹那仿佛时光错乱,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冷峻的少年牵着小小的女孩……



所谓长大以后的孤单,就是所有的灯都换做长明灯,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



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她的手却突然被一个温热的东西握住,含家一愣,蓦地抬起头,看见独孤绯微笑的眼眸——那眼眸美得那般不真实,就算他在注视着你,碰到你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的存在是虚无的。就像是,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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