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以亦曾说,碧波池镇压着越八剑之六的灭魂——想必就是长久以来灭魂褪去的戾气积在此地长年不散,此间的植物本就属阴,彼此相生倒也无甚大碍。地脉的灵气全用来镇灭魂了,对于这离开剑体自生的戾气倒是无可奈何,因此令的这宫殿四周阴气环绕,仿佛鬼门关。



含家下意识地摸摸肩上的冰焰,顿了顿,步入这碧波池。



整个宫殿都是用一种不知名的晶石筑造而成,看来只觉得巧夺天工,充满着一股黑暗的华丽。那大门洞开,含家踏进门槛的刹那,扑面而来就是一阵浓厚的阴气。



《拾遗记》上载:剑名灭魂,挟之夜行,不逢魑魅。



可见,这剑若非品格极明,上遇鬼魅下逢死魂,使之无处遁形,就是品格极阴,连魑魅见了亦是魂飞魄散。灭魂乃魔神武器,戾气之重无法想象,自是后者。



魔神噬死后,灭魂失去主人,镇压在此三千多年,褪去的戾气想来就有多少。尽是集结于此,当也是要将此地当成修罗地府来看了!



这殿里的视野沉压压的,不甚明朗。一股紫黑色的烟雾若有若无,缭绕来开。仔细一瞧,却见整个殿堂出来两侧的环壁,竟是中空的。



含家绕过巨大的晶石屏风,穿过镂空的隔门,看见前方四壁环绕的一个巨大的池子。还未看清,只觉得霎时间心中蓦地一跳,竟泛出些许熟稔的感觉来——真是奇怪!她确信从未和越八剑打过交道,怎会有这种感觉?!



距离越近,心中的莫名感觉就是越深。冰焰则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迅速抬起头来,乌黑的双眸死死盯着池子内,作出戒备的姿势来。含家脑中一震,本能地伸手一探,摸出一把剑于手。



走近了,才看得明白,这殿中十分大,倒像是整个大殿都成了水渊。黑色的水在缓慢地流动着,几乎与四侧的地面连成一片。殿中央有一块突起的正方形池子,不大,但是构成池子的晶石柱和石壁上都刻满古老而繁复的纹路,虽是难解,但不难看出,均是力量强大的符文——想必那才是碧波池!



含家环顾一下四周,找不到路通往中间。凝神聚气想用腾空术,可是却发现此地根本用不了术法。如今不知道这黑色的水是否有毒,含家也不冒险,足尖在地上一点,凌空而起,将要落下时,竟是虚空几点,接着微弱的力道飞起,转瞬就到了大殿中央。



整了整衣摆,含家踏上矮矮的三道石阶,每一步迈近,眼前的薄雾便消散一分,心便剧烈地一跳。



终于站到膝盖高的池子外,含家的视线触到池上的魔剑时,竟然凭空产生些许叹息。



那池水果然是碧绿色的,极深极暗的绿,却仍是透明的,一眼就可以望得到底下堆积得厚厚的晶石和符咒。魔剑灭魂笔直地插在池子上方,没有触到水,仿佛被周身弥漫的紫黑色雾气拖着一般。通体漆黑,却于那幽幽的漆黑中泛出几缕深紫色的流光,转瞬即逝。



这魔剑本就是为了杀戮而生,失去了戾气,假使再精致华美,也不过一柄凡兵。



“灭魂啊……”含家仿佛梦呓般缓缓喃出一个名。说出口,竟是连自己都是一愣——冰焰发出一声尖叫,极为不安的模样。



含家不由得后退几步,伸手试图安抚那只火色的鸟儿。视线一扫,居然看见那池中的魔剑在微微地颤抖,这一颤,带动整个池子的水都开始漾起来,烟雾缭绕,盘旋成各种形态,却是那般诡异。



这剑……在呼唤着什么……这样的认知,让含家都不由得泛出些许恐惧。以亦说她与转魄有缘,而她此刻又那般清晰地感觉到灭魂的情感……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心魔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等等,现在还只有结丹期,哪来的心魔?!正愣神间,听见一个带着慵懒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要是你,就绝不会唤它的名。”



含家一惊,猛的转过身子——身后正对着大殿前方,方才被烟雾掩着,看不清,如今那烟散的差不多了,于是很明白地看见那里有一道黑色的薄纱帘子,无名的风静静地穿过,吹的那似烟似雾的薄纱幽幽起舞。而于黑色之中露出的些许暗红,比血的色泽还深些,墨黑中夹杂着红色,看上去并不突兀。



还有人?!她居然没有发现此地还有其他人?!



含家浑身一震,默立片刻,躬身行了个大礼:“前辈有礼……在下擅闯碧波池,还望海涵!”



沉默……然后那帘后突然传来低低的笑声:“前辈?海涵?你这孩子倒是有礼,我竟不知以亦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儿……”



含家暗暗抹了把冷汗,迎面而来的这股气势……想来也是,既是内昆仑,碰着的岂会有能力低微之辈?



“呵呵……你这孩子不必拘束。这碧波池本就无主,我那府邸在此附近,恰碰上转魄被盗,这才闲暇时过来瞧瞧……先说说你怎会来此?”



含家顿了顿,有些尴尬地回答:“在下也不知道……师父没说……”



那帘中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是了,以亦做事,向来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旁人想猜透倒是不容易。”



含家正要开口,被肩头的冰焰发出的一声啼鸣打断,侧头看去,却见原本全身戒备的火色鸟儿突然活络了起来,兴奋地拍拍羽翼,如闪电一般向前方那黑色的帘子中冲去。



愣神间就见那道火红的光穿破烟雾,一头撞进纱帘。风起,将那黑色薄纱荡开一层,那抹暗红又清晰了一分,可是黑纱又荡了回去,瞬间掩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听见帘中冰焰发出阵阵兴奋的鸣叫,一声一声短促而高昂。



“前辈……”含家唯恐冰焰有什么失礼之处,连忙出声想要解释。却见那帘中人也有些许惊讶。



“咦?”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纱帘上,轻轻掀起了纱帘一角。



86、凤皇陛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纱帘上,轻轻掀起了纱帘一角。



——那瞬间含家感觉灌满整个大殿的风都沉寂了下来,时间好像停滞了流动一般,那一抹暗红仿佛掩映在轮回深处最深沉最超脱的幽香,在漫长的时光中逐渐散发出灼烈却又冰冷的静谧景象——他犹如最深的暗渊中波澜不惊的流水,好似执掌暗夜的神明华衣上最深沉的一颗黑曜石。那抹暗红,是如此地接近纯粹的黑,明明是红的,给人的感觉却是无比的幽暗。



黑色的不知名晶石筑造的榻上,那人自然而随意地坐着,雌雄莫辩的一张脸,像是带着男性的犀利和俊傲,眉眼间却是接近于女性的精致与柔美,乌黑的长发犹如华美的绸缎一般直铺下来,散在榻上,长到落在地面上还打着黑色的卷儿。那暗红色的单衣随意披在身上,呈现出一抹慵懒和魅惑,那姿态十分安适,只是于无形中散发出一种睥睨凡尘的气势,让人无法产生一丝亵渎的念头,像是一个王,坐在宝座上,严谨而沉静地看着他的子民。



——那刹那她有种见到卫红衣的错觉,可是眼前的人的孤傲气势实在太过强烈,深深印进脑海的不是他的艳,而是仿佛猎鹰盘旋在寰宇中的苍寂。



冰焰已经化身成原形火凰,安静地站在他脚边,低下了一贯高昂的头颈,那姿势带着无比恭敬与臣服。



含家心下巨震,脑中闪过无数的画面,顿了顿,随后错开了看向那双仿佛暗夜般深邃又于广漠中镶嵌着曼珠沙华般蛊惑眼眸的视线,躬了身,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那人微微动了动手指,似烟雾一般的黑色纱帘往两侧自动一卷,开阔了视野。他收回手,依旧半倚在榻上,一双妖魅而狭长的眼深深地直视着含家的脸,有抹惊讶一闪而逝,剩下的,只是探究:“你知道我是谁……冰焰的契约者?”不是疑问,是肯定。



含家沉默半晌,缓缓道:“在下斗敢猜测……您是鸿蒙金炎之主,太初三王之一的凤皇陛下……”



那人闻言又是深深一眼,随后倒是轻笑:“不必此般多礼,你既晓得那些浮名自是也知我不在意,你既是以亦的徒弟,姑且用晚辈之礼以待即可。”这一句说的不错,只是掩下了口中隐去不说的下半句:裁决者的眷顾者啊……



含家点头又行一个礼。只见那人手一挥,含家便觉空间忽近,短暂回神时就见已经到了原先的纱帘所在之地,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那人。



见他好说话,含家微微歪了歪头,道:“陛下怎会在此地?”



凤皇陛下凤眼一斜,倒是有几分好奇:“外面怎么传的?”



“呃,在下并无所知……只是奇怪陛下怎么不在灵山……”含家有些尴尬,昔时与接引仙天南地北闲聊的时候提到过他……能认出已是不易,只是听说灵山本就是凤皇的地界,而此刻灵山之主却在昆仑,让人感觉有些疑惑而已……她入修真界时间还短,如何知道外人对他的评价……



只听那人也不在意,唇角含笑道:“算上去我在这昆仑算是由来已久了……数千年前为了某些原因一直停留在此地,内昆仑之外的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灵山自有人坐镇……倒是不用我管着。”



……真豁达……含家愣了愣,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在这时,只听见冰焰又是一声低鸣,像是带着些许急促和焦急。那人微微移了视线,轻哼一声,就见火凰矮了身退后一步,随即身形一闪,化成了火色小鸟,羽翼一甩,跳到他的指尖上。



“怎么说?”那人低低地问。



冰焰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可是像是刻意地压低了似的,一声一声低低地鸣叫谱成乐章一般,煞是好听。



含家眨眨眼,听不懂它的话,但是看着架势,带着些微焦急,竟像是在求助——它有什么好求助的?



凤皇陛下面色不改,倒是轻轻扬了扬眉。



这回,冰焰是直接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挺直身子站着,和某位陛下大眼瞪小眼。



那人初时低垂了眉眼沉思片刻,抬眸撇过一眼于那碧波池中烟雾翻卷之上的魔剑,看向含家时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深度,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的探究新的正视,偶有几抹显露出的微光泛着浅淡的金色,但是含家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威胁。



许久,那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手一翻,让火色小鸟跳到他的手背上,却只说了一句,平静得没有丝毫波动的:“你与转魄有缘。”



含家既觉得有些疑惑,又有几分惊愕,也不知道冰焰说了什么,只是恭敬地答:“师父也这般说过。”



“……那怪不得你师父要将你丢进来了。”



含家顿了顿,欲言又止,索性沉默。



凤皇陛下两眼一眯,唇角无故勾了一勾:“自是要告诉你的,以亦挑在这时候要你进来,既是都算准了我会在这儿。”更是算准了,我会将此告诉你……



“关于越八剑?”



那人瞳仁中闪过一种莫名的神色,却是应了:“正是越八剑……你师父是想你知道的多些,日后保性命。要说这天下能把这剑说的清楚的,也只剩下我了!”



那人沉默良久,先是问:“越八剑采昆吾山下赤金铸成,材质天生灵宝,所成之剑虽是不凡,却也只是灵器。你可知其如何入神入魔?”



含家眉目一转:“是魔神噬?!”



凤皇陛下沉吟道:“不错。当年越王命人筑八剑正是求了我灵山的太古金炎。后来,此八剑与那不灭的金炎都为噬所得,炼化成圣灵之物。当年噬堕魔,八剑也成了邪魔之物。后来魔神身死,八剑失去了主子,但此物仍是邪道至尊之宝。别说八剑聚齐,便有如魔神噬重现般的能力,就是拥有其一也能成为邪道一方霸主……正道之忧便是在此。”



含家点了头表示明白,又问:“所以……师父他们担心的是,转魄失窃是有人为了聚齐八剑?”



凤皇淡淡一笑:“此八剑之所以分地封印,便是为了隔绝剑与剑之间精魄的共震——魔神死于三千多年前,魔剑却依旧暴戾之气不掩,不可谓不忧心。而三千余年来,关于他的事迹早已泯灭在历史中,史书典籍更不会有记载,知道的人是少之又少。三千多年平安无事,偏偏……若是来人没有良苦用心都说不过去。”



“可是灭魂还在……”含家眨了眨眼。



那位陛下闻言眸中吐露几分赞赏,道:“转魄失踪,自是怕窃去之人掌控此剑,以至于掀起一场新的腥风血雨。而灭魂仍在此地,倒也让人疑惑,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真如我们所料到的,那修真界……只怕是又有一场大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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