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以亦眉目一转,顿时收敛了所有外在的情感显露,长袖一挥,坐在不知何时出现的椅子上,那食指轻轻一绕,青光在手凝成实体,片刻后一块玉牒飞入含家手中。



迟疑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含家顿了顿,顺从地把心神沉入玉牒。谁料到一进去,就看见一柄宝剑当头袭来。本能地浑身一震,却并无躲闪——随后就见身体移后数丈,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着这场战斗。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身陷囹圄,魂飞魄散。修真之间的打斗令的天地为之变色,山河为之逆转!含家只觉得血液一点点停滞下来,冻结成冰。



各色修真按诀斗法。八剑当空齐舞,而血海中的魔神孤身一人,面不改色。



越八剑……



含家猛的睁开双眼,那魔神临死之前狠毒悲绝的一个眼神似要将人的心都撕裂一般。她擦擦额上冒出的冷汗,回想起先前看过的史料记载,马上明白过来:“是三千七百年前的雾山之战的场景!”



“不错。”以亦微微点头。



含家倒是有些惊愕。看那个玉牒,明显是以亦根据自己的记忆凝成的,可是,整个战斗场景丝毫那般的真实详尽,却根本没有他出现啊!



以亦解释道:“魔神噬,第一个在此界跨阶成神的修真。越八剑就是他的成名武器,皆是戾气极重之物,嗜血无数,斩魂灭魄轻而易举。当年此人有反天道伦常,激的人神共愤,各界讨伐,在雾山决一死战。他以一敌百,最后仍死于蜀山第一剑仙绝命之手……而越八剑则由绝命带回,其戾气交予各门派分别加以炼化……封存到如今,已有三千七百年……”



含家点点头,表示明白。



以亦接着道:“内昆仑中藏有八剑之二,分别是转魄和灭魂。灭魂在碧波池中祭了那么多年,戾气尽掩。而转魄则是镇在紫光阁,由历代阁灵看守。第二十七代掌门所用的即是转魄,他掌控了部分转魄的力量,但是渡劫之时,转魄倒戈发难,使其仍然命丧戾气之后,此剑被昆仑长老收回,封印在紫光阁,再无人问津。”



“如今……可是这剑出了什么问题?”含家有种很微妙的预感。



只听到以亦用再平静不过的声音道:“被盗了。”



含家蓦地睁大了眼。



以亦伸手无意地拂过鬓角,顿了顿,道:“有人擅闯内昆仑,但是却没有惊动守护兽……那人闯入紫光阁,阁灵竟无丝毫反抗之力——若不是紫光阁封印破了,激起灭魄的共振,怕是现在都不会发现。”



以亦看了眼沉默的含家,再道:“未眠你可知,你进书阁之日为师上内昆仑,剑被盗事后,为师又在内昆仑停留数日……”



这个意思是……含家脸色微变,这么说,那时候听到的仿佛小孩子一般的声音便是转魄的剑魂?!因为封印破了,所以……可是,为什么她可以听到?而且,后面的那种像是活着的一般的黑暗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她只感觉仿佛过了一瞬间,现实却去了数日?!



以亦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现在灭魂是没丢,就怕来人不单是为了仅仅一把转魄,如今昆仑已派人前往各派查探……倘若八剑聚齐,后果不堪设想!魔剑亦是会认主的,你既与转魄有缘,那末必定逃不出此劫。”



“什么劫?”含家怔了怔。



“天机不可泄露。”以亦挥袖,转身离去,“此后几天,为师会把该教的都教你。如今你想知道的,那书中自有记载……”



85、内昆仑中





水……



含家在无穷无尽的水中睁开双眼。水漫过头顶,不着边际,入目就是一种极深邃的蓝,仿佛寂寥的夜般凝重,好似廖广的海般深沉。土生金,金生水……所以,现在是水?



这么说,是五行?



含家微微侧目,周身冰寒的感觉很透彻,好像身体内所有的能量都随着那股冷意在悄悄溜走,无力感一点一点侵蚀上来,从下至上,身体的知觉在渐渐的消失,仿佛是被水掌控住,要将整个人都吞噬进水中,然后融化掉破碎掉。



整个世界都被水包裹着。挣脱不出去。因为,这里除了水,还是水!她的发荡漾在水中,好像散成破絮的墨色琉璃一般随波浮开,素白色的衣衫安静地漂浮在身上,此瞬,这种静谧中夹带着死亡的水之幻境竟然让她感觉到些许温暖。



还在母体中时温柔的被保护着的……温暖。



那墨玉琉璃般的眼一凌,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讽刺,含家的手一转,凝固在丹田中的真气流转,迅速冲破无形的桎梏——纤细的手指结出一个印,亮银色的光在手下愈演愈烈,她低声如梦呓般吐出几个字,便有一股极大的冲力从下而起,爆破!



“土之落华?掩——”



刹那间水幕冲起数千丈,暗灰色的光束夹杂着银色的破坏力从她手心挥洒而出,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将视野肢解得光怪陆离,整个水世界的平衡均是被破坏,可是空间却并未崩塌,反而于极深之下的水中凭空崛起一片树海!



含家睁开透彻一切的双眸,因为高阶术法的施展而让瞳仁泛上一抹银光,脚下触碰到地面,她微微低头,一粒闪烁着深蓝光泽的珠子在她面前安静地旋转着——水之珠,或者说,水之灵!就像前两个幻境中的土之灵、金之灵一般模样!



含家摊开手,那珠子轻轻落在她的手心。掌一收,那灵珠便隐入她的肌肤,眉心一冷,泛出淡淡的蓝光,随后消隐。



土胜水,水生木……



这便是木的幻境罢!所谓金胜木,木生火……如此说来,下个幻境当是火?含家细不可闻地挑挑眉,右手一招,一把铁青色的长剑入手!这剑在以亦眼中自是低阶,但是从他手上拿来的,又怎会是凡品?



说来还真是郁闷,如果不是自家师父话都没说一句就把她丢进这里,她用得着那么拼命吗?!



那时以亦走后,含家在吟心之境又翻了七天书。以至于被以亦从书阁拖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步履蹒跚,竟是七宿未睡!



谁说她不懂得变通之道?只不过念着以亦上回说又要学什么,在这之前让她自己随便查资料……以他的个性,一旦下定决心之后做一件事后谁敢反驳?所以她就趁着放风时间都找点有用的……原本以为以亦很快会回来,谁料到一连去了七天呢,于是她就在书阁不休不眠了七天……



而且,本来以为会有什么器炼或是更高深的修真术法可以学,谁料到——以亦直接把她丢进了内昆仑!



含家一手掐诀,一手挥剑,剑气所及之处,一排排参天巨树如同小木桩一般倒下。那树藤纠结成无数触手,铺天盖地般袭来,但是还未及身就变成灰烬、粉尘,消散无踪。



在那一剑携带着无穷气势深刻入大地的刹那,天翻地覆,平地窜出漫天火海!



手中的剑微微一颤,竟是直接气化掉!在感受到难耐的灼热之前,含家身上突然自行燃出一层火来——冰凉的火!明明是一样的色泽,却是很轻易就能分辨来,两种火的交界处倒像是有一层无形的防护一般,谁都无法奈何谁,只能这般僵持着!



土之灵幽幽地飘荡着,飞入她的手心,隐没。



那刹那含家浑身一震,心口处一痛,一抹明艳艳的火光破出,身形一闪,已是化为一只火凰。稳稳地在她身边低飞,像是在护着她。烈焰相克,瞬间燃到了极致。



火,滔天的大火。含家一步跨下,站在熊熊大火中央——回眸望去,烈焰高歌,她漠然而立。



视野中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炽烈的火焰拔高数丈,释放出无尽的破坏力,似是发誓要将一切毁灭。



僵立许久,冰焰发出一声急促的长鸣。含家的唇角却是渐渐浮上一抹苦笑。木中火啊,三昧真火中的木中火。说起水胜火,她有的也只有水之灵,可是这本是同源,哪里能奈何得了它?况且有冰焰在,这火也无法伤到她……



顿了顿,含家抬头朗声道:“昆仑第三代弟子花未眠求见,前辈可在?”



无声。连火焰灼烧也是无声的。可是那刹那一阵无名之风盘旋而下,激起两侧火焰重重。焦灼的深红之中,白衣女子身姿傲然,眉眼清明至此。那火焰突然从中间向两边退散开,隔出一条道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含家轻轻挥了挥衣袖,一手后负,迈动了步子。周身的火焰之中飞快地显现着各色幻境。何谓酒池肉林,美人糜乐……穷奢极欲,不外乎如是。竟是将人世间灵魂的一切贪念都摆了出来,只需要一眼,就能清晰地映照出内心最深沉的欲望,从而将人诱入地狱!只有最纯善的抵挡得住诱惑的人,目不斜视,才能走出这个幻境!



含家眸中一暗,却是淡淡一笑。明知这是什么,还是侧头一路看去。只是那视线平静,面容淡然,像是一个局外人,纯粹是在观赏这些画面一般。



且看那路的尽头,脚下一移,仍是在火焰中不假,但是身前出现了一只浑身浴火的神兽!



龙首,麋身,牛尾,马蹄,鱼鳞。那龙角开口略大似鹿,分明是一只麒!



冰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宣誓什么。那麒麟看了它一眼,默不作声。于是冰焰渐渐缩小了身形飞到含家肩头趴下,安心地开始补眠。



含家一思量,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口中唤:“前辈。”



那麒麟懒洋洋地卧在火焰中,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口吐人言:“不愧是以亦的徒弟,果然好心性!”



“前辈谬赞。”含家不亢不卑道。



麒麟露出一个似是笑般的愉悦表情,站起身原地刨了刨啼:“……可惜的是太局促死板。和那些小牛鼻子一样,没学到你师父的半分个性——倘若是他,哪还顾忌这是谁的地盘,敢拦他的路,管他是谁,直接打将上来罢了——”



含家点头表示赞同:“前辈说的是,师父自是有这般能耐……只是这是内昆仑之境,未眠此等小辈,不敢放肆。”



“放肆?”麒麟微讽道:“本尊替姬清老儿守了这内昆仑上万年,要是他那群徒子徒孙对本尊敬重有你的十分之一,本尊就不会天天懊恼了!”



含家保持沉默。却见那麒麟突然发出一声啼鸣,口中吐出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在虚空中竟未消散,反倒渐渐凝聚成一颗燃着火的珠子,落到她的手上。



麒麟道:“本尊这五行幻色镜有个上千年没开了,也算你倒霉,被你师父丢了进来……你既已过前面四境,又与本尊有缘,藏在金土水木四境中的灵珠均是被你取走,本尊这火珠也不好藏私,一并送了你罢!”



“多谢前辈!”



那麒麟一斜眼,身形一闪,化身成一个高大挺拔的汉子,面容倒是寻常,只是全身上下都裹着火焰,火色的瞳火色的发无端添上一抹煞气:“也别前辈前辈的唤了,要是被以亦那厮听到,还不准要怎么嘲笑本尊呢!本尊名唤炽,你已被内昆仑的封印登记上,大抵进来都不用过这五行幻色境,倘若不幸遇上了,你手上有五行珠,照样过去,不过要向本尊来报下到……别用这种眼神……本尊也不知道这阵啥时候会开!”



含家继续沉默。看那汉子一挥手:“这便送你出去吧——记得转告你师父,让他下次来多带些酒!”



含家点点头,随后躬身作了个揖。名唤炽的麒麟一挥手,指尖一挑结了个法诀,世界顿时天翻地覆。含家的脚刚落地,就看见以亦面无表情的脸。



眸中一喜,正要出声,就见到以亦毫不犹豫地一挥衣袖,青色深衣长长的衣袖中射出一道白光,含家就觉得身下又是一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华丽却显得有些阴沉的宫殿上的匾那明明白白的三个大字映入眼中:“碧波池”。



墨黑色的大字龙飞凤舞,却带着一种阴暗的魔力,让人的情绪都不由得低落起来。



含家欲哭无泪。



——·——·——



含家在碧波池的门口踱了几步,倒不是说害怕这里的阴森氛围,只是本能地查探一下而已。再说,既然以亦都把她丢过来了,就算她不进去自然有无数的意外拖她进去……



总的看来,倘若除去这宫殿,此地灵气非常足,浩瀚的气脉源源不断从地底渗出,看这沿道的植被生长状况就可知,这碧波池便是建在地脉的分支上。既是如此,为何还呈现出这般阴森死气的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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