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裴遥掌心落到木瑜肩背,像是安抚孩童般轻缓柔和拍了拍:“今日果真吓坏你了,别忍着,哭出来就好了。”

裴遥的声音分明温柔到了极致,可木瑜却抬头抽抽搭搭恼怒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她明明都快平复好了。

明明就快止住眼泪了。

都怪他!

裴遥受了一记怨恼的眼刀也丝毫不气,反而展露笑意,掌心的力道愈发温柔,一下又一下耐心安抚着眼前这个因他难过的小姑娘。

约莫一刻钟后,木瑜情绪已经平复,恰好这时明景从医馆赶了回来。

他一见着静坐在床头的裴遥立马红了眼,扑到床边哭嚎:“大人您可算醒了,小的都快担心死了。”

裴遥先是看了眼木瑜,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起来吧,今日让你们费心了。”

木瑜瞬间领悟他目光里那一抹似有似无的调笑,面上顿时囧的厉害,难不成她刚才也哭得这么惊天动地……

木瑜有些耳热,迟来的有些羞赧。

时辰不早了,既然明景已经回来,有人照顾裴遥,她也不好再多待,和裴遥说了声便离开千山苑。

走到院外,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带着的手帕在帮裴遥擦拭血迹时便丢在了屋里。

一方手帕没什么珍贵的,可问题是那方手帕上有她为了打发时间心血来潮绣的花样,她作为现代人,自然比不得古代女子的绣工,手帕上满满当当,没一个能看得过去的图案。

要是被裴遥又或者明景看见,岂不是丢人丢大发了。

事关脸面,木瑜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回去带走自己的手帕。

走到主屋门外,里间忽然响起裴遥的声音,似乎是在和明景谈论正事。

木瑜脚步一顿,担心自己这时候贸然进去不合适,正打算离远点,过一会儿再进去,却在转身时听见裴遥的声音接着传出来: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我本也没打算活太久,你就当是提前适应……”

裴遥后面说了什么,木瑜已经听不清了,失神地带着兰心匆匆回了春风阁。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裴遥刚才的话,他说自己没打算活太久,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担心受体内余毒影响,寿命难以长久,

还是,他已心存死志?

木瑜心慌了一瞬,急忙唤出叮当询问:“裴遥体内的余毒,你有办法彻底解决吗?”

叮当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和木瑜嬉笑,神情严肃地点头:“但你需要为此付出代价,并且绝对是你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木瑜心头本能一跳:“是什么?”

叮当:“改变裴遥的命运护他顺遂无忧,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任务。压制或者根治他体内的余毒自然也属于你任务中的一环,如果你选择借助我的能力解毒,你截至目前积累的所有积分将全部清零。”

“!!!”

饶是木瑜早有心理准备也依然忍不住倒吸凉气:“这也太狠了点吧,我辛辛苦苦攒的积分,开一次外挂就一键清零了?看在咱们一起经历那么多小世界的份上,打个折开个小后门呗~”

叮当毅然决然摇头:“你也知道这种行为是开外挂,开挂意味着作弊,既然是作弊,自然会有相应的惩罚。”

叮当面无表情说完,很快又褪去正经冷漠脸,恢复木瑜熟悉的模样,笑着说:“裴遥体内的毒素的确是不稳定因素,但只要今后小心一些,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你没出现之前,裴遥不也照样安安稳稳过了十多年吗,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木瑜半点没被叮当安慰到,心里反而更乱了。

毒素在裴遥体内残留着,始终是枚不定时炸弹,今晚的事随时都有可能再次上演。

可如果让她拿出全部积分帮他解毒……

不好意思,她做不到。

她进入小世界做任务本就是为了攒积分兑换奖金,美滋滋享受富婆人生。如果真的因此导致积分清零,那她这么久以来岂不是白打工了!

不行,坚决不行!

木瑜趴在窗边,略带愧疚地望向千山苑的方向,心道在女主阮芊苒出现之前,自己多盯着些就是了。

她绝对不会再让包括自己的任何人,有机会牵动裴遥的心神,诱发余毒。

……

天将明,裴遥受余毒侵扰,睡得不安稳,从梦中醒来。

他稍稍一动却因此惊醒了床榻边守候的老夫人。

老夫人着急询问:“词安你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你也真是,半点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和你说过多少次,案子是办不完的,身体最要紧。可你说说你,竟连自己发了高热都不知道。”

裴遥自醒来看见母亲那一刻就知道明景将自己毒发的事瞒了下去。

他人在府中,终会暴露身体不适,与其被老夫人察觉,倒不如提前寻个由头瞒过去。

“孩儿已无碍,让母亲担心了。”裴遥摇摇头,撑着胳膊打算坐起来。

“你刚醒,身子还很虚弱,莫再折腾了。”老夫人帮他调整了一下靠枕,示意他躺好,心疼不已地看着裴遥惨淡的脸色。

裴遥伸手顺势贴了下老夫人的手背。

冰的。

显然又同少时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头。

“母亲,孩儿既已苏醒,您早些回去休息吧,有明景照顾孩儿就足够了。”

老夫人不赞同地睨了他一眼:“明景那个半大小子,让他跟着你办案子抓人还行,让他来照顾你,我可不放心。”

裴遥刚要启唇,就听老夫人接着又说:“你且宽心吧,娘心里有数,娘只是上了年纪又不是胳膊腿都老得不能用了,明景已经去熬药了,等你喝完药,娘就回去歇息。”

老夫人担心他病中还忧心刑部事宜,便告诉他朝堂以及刑部那边不用担心,她已经命明景去刑部告假。

老夫人一连说了许多,至于木瑜则是提都没提一句。

裴遥静静听着,他知道府里有母亲坐镇,乱不了。

思绪不知何时变得悠扬,脑海中满是木瑜坐在床沿顶着通红的眼眶抽噎的模样。

自初见起,她时不时便要哭上一回。

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珠子。

真是从未见过比她更爱哭的人。

老夫人看出裴遥心思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倒也不点破。

母子二人不久前还闹的那样僵,终究血浓于水,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看见唯一的孩子被病痛折磨的血色全无,她哪还舍得为了一个外人和他争执。

但木瑜这个人是绝不能留在府里了。

老夫人:“词安,娘知道你不愿亲近后宅女子,娘也不想逼你。左右你与木瑜并无夫妻之实,既如此,等到天明,娘便让人放她离府,从今往后,你二人婚丧嫁娶再不相干。”

裴遥皱了眉:“她既已入了我裴府,再离府恐对她名声不利。

老夫人对木瑜已是十分不喜,此刻听见裴遥对她多有袒护之意,心中更加不悦。

正要开口,却听裴遥垂下眉眼又道:“罢了,都依母亲的意思。不过此等小事便不劳母亲费心,交给孩儿处理。”

老夫人有些犹豫,担心是裴遥的缓兵之计,有心说些什么,但裴遥神情恹恹,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聊。

罢了,既然裴遥已经松口要放木瑜离去,她何必再因为那丫头闹不快。

真心实意也好,缓兵之计也罢,他下不了的决心,就由她这个做母亲的来。

隔日清晨。

木瑜习惯成自然的迷瞪瞪醒来,等着兰心进来帮她更衣上妆,一会儿去千山苑看望裴遥。

叮当也在这时飘然出现:“哟,睡醒了啊,正好有件大事要告诉你。”

木瑜眨了眨眼,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叮当:“老夫人打算把你放你出府,裴遥已经同意了,估计再有个两三天你就得被扫地出门咯~”

“什么!”

木瑜惊的瞬间没了瞌睡:“我才睡了一觉而已,剧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叮当摊手表示无奈:“做任务就是这样咯,局势瞬息万变。”

木瑜在屋内来回踱步,拍拍双颊,强行冷静下来分析现状。

以裴遥的心性,他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就算她再怎么卖惨哭求也没用,更何况裴遥还没派人正式告知她离府,在那之前她只能装作一切如常。

一旦离开裴府,有老夫人在,她恐怕再难靠近裴遥,届时等到女主阮芊苒出现,就全完蛋了。

必须想个办法……

木瑜眸光一闪,追问叮当:“我那好姑母一家子如何了?”

提到木岚一家,叮当可就兴奋了:“自从上次离开裴府他们一家就缠上了卢蔓蔓娘家,卢蔓蔓还指望用他们一家子对付你,对他们自然有求必应,要银子给银子。

“木岚丈夫周弘壮本就是赌徒,背靠大树好乘凉,仗着有卢蔓蔓给钱,整日不是泡在赌坊就是流连红街。卢蔓蔓前天就已经拒绝再给木岚一家钱财,要挟他们对你下手。

“由奢入俭难,这家人享受了纸醉金迷的好日子,要不了多久就该为了钱财对你动手了。”

木瑜闻言反倒笑了出来。

木岚一家人还算有点作用,能不能顺利留在裴遥身边,就看他们的了。

千山苑内,端药进屋的明景不可置信地站在床边:“大人您要赶木姑娘走!”

裴遥因为明景用词不当微微皱眉:“不是赶她,她本就是受家人逼迫入府,如今算是归还她自由。”

明景紧紧端着药碗蹲下来仰视裴遥,很是疑惑地追问:“这些时日以来,大人因为木姑娘前所未有的心情愉悦,哪怕公务再繁忙也要回府见木姑娘一面,大人心里分明是有木姑娘的——”

“那又如何。”

裴遥神色未变,冷冷地打断明景的话,视线掠过他手中的药碗,唇角随即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以我这具身子,能护得了她几时,三年五载还是一时半刻?她不属于这里,尽早离开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安排。”

明景扣紧手中瓷碗,难得违背裴遥的意愿,执拗追问:“可大人是否问过木姑娘的意思,倘若她愿意为了大人留下来呢?”

裴遥眼底浮现一闪而过的犹豫,但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笑道:“不会的。”

说曹操曹操到。

裴遥话音落下不久,木瑜就来了千山苑。

只是这一次,她没能顺利进去。

木瑜心知是裴遥授意,心底已经有了对策半点不急,但她面上仍然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伤心,反复被守卫厉声禁止入内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去。

木瑜离开不久,明景便走出院子,望着木瑜逐渐远去的背影,低低叹了口气。

一转身,他愣住了。

裴遥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身形静止,神色冷静,仿佛连风也不忍惊扰他丝毫,唯有目光沉沉地落在木瑜离去的方向,似要将那道身影看进心底。

明景见状忍不住又是一阵叹息。

之后两天,木瑜无一例外被拦在千山苑院外,不允许探望。

莫说裴遥,就连明景也一次都没见到过。

木瑜这几日的遭受的冷遇无一例外传到了竹云苑,卢蔓蔓简直乐得合不拢嘴,日日热切地看笑话,木瑜越凄凉,她就越高兴。

但热闹没看几日,裴府便发生了件震惊阖府上下的大事。

老夫人亲自带回一位端庄温婉女子,百般关心照拂,若不是大人风寒未愈,两人恐怕早已见面。

这位女子极有可能就是将来的当家主母!

“砰——”

竹云苑内乱作一团,丁零当啷声接连不绝,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卢蔓蔓怒气冲顶,手起手落,将视野之内的茶盏、玉瓶、首饰砸的四溅。

她指节抓着桌角用力到泛白,红着眼咬牙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又冒出来个野丫头,姨母真是疯得不轻,府里有一个出身市井身份低贱的木瑜不够,竟又领回来个孤女!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她裴府的摆设吗!”

满地的碎瓷,珠儿却像是没看到,甚至就连一脚踩下去渗出细小的血迹,也不曾皱一下眉。

珠儿守在卢蔓蔓身侧,忧她所忧般柔声劝道:“姨娘莫扰,就算多出一个敌手又如何,您能弄走一个木氏便能设法弄走第二个、第三个……

“木氏姑母那边已传来消息,他们明日便会动手。没了木氏,下一个便是那位神秘的女子,姨娘该对自己有信心,裴府的女主子只会有您一个。”

珠儿向来懂得该怎么顺着卢蔓蔓,三言两语便将她暴躁的心绪抚平。

卢蔓蔓睨了珠儿一眼:“就数你最会说话。”

珠儿垂眸浅浅一笑:“姨娘过奖了。”

卢蔓蔓收回视线,眼中浮现奇异的精光,木瑜啊木瑜,这一次,我要让你永远都翻不了身。

而春风阁内,木瑜呆呆坐着。

大脑显然已经转不过弯:“什么情况,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距离女主阮芊苒出场还早吗?这才过去多久,女主怎么这时候上线了!”

叮当之前说过,这个时间段阮芊苒刚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正在想办法查探裴遥的信息,以备万无一失复仇。

她首次接近裴遥,应该在半年后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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