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老实点。”

王贵本能奋起挣扎,抬头怒目而视,却在视线撞上那抹绯红时,浑身一僵。

高大的身影立在逆光中,衣袍猎猎,神色沉如霜寒,未发一语,却叫人心胆俱寒。

王贵看着那人沉静的眼,喉咙里滚了一下,再说不出一句狠话。

就算他再无知,看见那身绯红官袍也该知道这是掌人生死的官老爷。

他这身屠宰场养出来的横气,再对方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裴遥的目光始终未曾分给男人一眼,几乎是疾步奔来,直至木瑜身前才猛然顿住。

他蹲下身,双手在她腕上的麻绳上飞快游走,动作却柔和的近乎虔敬,生怕伤到她一寸肌肤。

绳索落地的刹那,他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

他指尖有些细微的颤抖,不敢多碰,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的热泪。

他喉头动了动,声线低哑,带着压不住的悔意。

“……对不起,我来迟了。”

木瑜不肯说话,甚至扭头不愿看他。

裴遥指尖顿住,察觉到她的抵触,微微收拢些许,启唇想说些什么,却猛地被抱了满怀。

“不许再赶我走,不然……不然我就永远都不理你了。”

木瑜紧紧抱着裴遥,整个人劫后余生般身体不受控制细微颤抖,脑袋埋在他脖颈间,声音闷闷的,仔细听似乎还有几分哽咽。

裴遥珍而重之地用力回抱木瑜,拥抱险些被他的一意孤行所害,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会了,永远不会。”

“裴遥……”

木瑜急切地唤了唤裴遥,明明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发展,顺利改变他的想法,得以留下,可她心头却没来由的不安,空落落的,好似心上被人挖了一个巨洞,并且越来越大。

“裴遥……裴遥……”木瑜心很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不安,只得抱紧裴遥,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期望填补心上的空洞不安。

裴遥抱着木瑜,手掌不疾不徐地拍着她的背,语气低柔,像哄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手上极尽温柔,看向被明景钳制的王贵时,目光却极尽森冷。

他未置一词,明景已然捂住王贵的嘴,将人拖出去。

裴遥待到木瑜情绪缓和了些,双臂穿过她腋下与膝弯将人横抱起来,抱小孩似的抱着她走到一旁的板凳坐下。双手始终维持着保护姿态,将木瑜牢牢圈在怀里。

木瑜见他坦然自若,自己反倒不镇定了,离得太近,对方的体温似乎能穿透布料直达己身。

木瑜不自在极了,动了动腰身,急于离开他的怀抱。

可还没怎么动作,就被裴遥箍住腰,断了去路。

“还难受吗?”

木瑜摇摇头,又点点头。

摇头是不再为王贵的出现惊惧,点头则是不习惯他们忽然间拉近的距离。

裴遥没多说什么,松开怀抱放任她兀自躲开三四步远,方才的强势仿佛只是一阵错觉。

木瑜看着自己和裴遥之间遥远的安全距离,愈发不自在地揪了揪裙角。

抱着裴遥不放的是她,这会儿躲得远远的还是她,简直像是有意玩弄别人情感似的。

木瑜纠结地揉着衣袖,启了启唇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至少不能让裴遥误会自己居心不良。

可她刚出声,微弱的声音就被里屋怦然响起的碎裂声遮盖。

裴遥眉锋一凛,目光如刃扫向声源,随即起身将木瑜护在身后,抬腿一脚踹开房门,动作凌厉果决。

随着脆弱的房门轰然倒塌,一声惨叫随之响起,率先醒来的木岚,瞪大眼睛惊恐地盯着一袭绯红官服,神色冷峻的裴遥。

一股冷意从脊背直窜上脑,裴遥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他找到这来,是不是意味着事情已经败露。

听说刑部大牢里尽是折磨人的手段,叫人生不如死,他们一家落到裴遥手里,还有命活吗。

木岚止不住地发抖,连躲藏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只剩下满腔惶然。

裴遥只一眼便认出木岚的身份,何况他来时便知木瑜是被谁带走。

对于这家人的无耻行径,他怒极反笑。

是他低估了这家人,没想到他们竟猖獗至此,木瑜对外仍是他裴遥的人,他们竟敢堂而皇之将人拐带走,甚至私下买卖。

将他裴遥视作无物,将律法践与泥下。

无知至此,妄自猖狂。

木岚丈夫周弘壮也渐渐苏醒。

蒙汗药药效还未完全消散,意识混沌地看着自己被人架着胳膊抬走,下意识呵斥:“大胆!什么狗东西也敢碰老子。”

周弘壮见无人理会他,丢了脸面,顿时恼怒极了,自从木瑜进了尚书府大门,谁不得尊称他一句周老爷,岂能受这种气。

周弘壮脑袋渐渐清醒,手脚并用地奋起挣扎:“吃了你们的熊心豹子胆,敢动老子!知道我侄女婿是谁吗,那可是朝廷二品大官,不赶紧放了我,小心我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抓起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模样年轻的小哥闻言走到周弘壮面前。

周弘壮昂起头,很是狂妄:“识相的就赶紧——唔——”

膝弯猛不迭被人踹了一脚,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哪还有半分猖狂的嘴脸。

年轻小哥,也就是明景鄙夷地又往周弘壮身上补了一脚,将他先前骂人的话还回来:“我呸,什么没皮没脸的狗东西还敢攀附我家大人。”

来周家抓人的家丁不清楚内情,可明景作为裴遥心腹却是再清楚不过。

这家人简直吃了豹子胆,大人看在木姑娘家中再无亲人的份上才勉强饶他们一命,他们倒好,非但不知夹着尾巴做人,竟还敢打木姑娘的主意。

简直死不足惜!

周弘壮傻眼了,迟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这时他余光恰好看见如丧家之犬般被人押着走的妻子木岚,以及王贵,心头猛地一跳,难不成……难不成事情败露,那位贵人找来了……

周弘壮脸上的血色顿时倒流,完了完了,完全了。

追着木岚大骂:“蠢货!我早就说不可行不可行,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全家都被你坑死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木岚冷眼扫向周弘壮,瞧瞧她丈夫的嘴脸多么可憎,花光全部钱财赌钱的是他,为了大赚一笔二话不说同意发卖木瑜的也是他……

事情败露了,倒全都成她的错了?

难道是她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非逼着他做的这些混账事?

木岚眼角眉梢满是讽刺嫌恶,思忖着该如何破局,把自己摘干净,哪有什么闲心和周弘壮推诿究竟是谁的过错。

木岚的沉默助长了周弘壮的气焰,他瞧着妻子不出声,自以为是自己一家之主的身份震慑了木岚,嘴上不由骂的更狠,想到什么就骂什么,一边骂一边懊悔自己被欺瞒,根本不知道她心肠歹毒。

周弘壮急于将自己塑造成无辜受害者,却不想想他如果真的毫不知情,又怎会知晓他们是因为什么事被抓走。

周弘壮一路骂骂咧咧,骂木岚也就算了,眼看他就要把木瑜的名字一并嚷嚷出来,明景抽出腰间小刀手起刀快割了周弘壮的衣角,揉成一团猛地塞进他嘴里:“吵什么吵,一会儿去了公堂,有你说的时候。”

听到要去公堂衙门,周弘壮脸色白了又白,膝盖发软怎么都站不住,全凭两个家丁架着他走。

另一边,木瑜已经在裴遥的陪伴下乘轿子先行到了顺天府。

裴遥身为刑部官员,按律不便越权干涉顺天府审案,何况本案与他关系密切,更需避嫌,以免落人口实。

因此,当木岚等人被押送至顺天府受审时,裴遥便到屏风后落座旁听。

此案涉及裴遥家眷,因此未让百姓入内旁观。

堂内,木岚以及周弘壮齐刷刷凶恶地紧盯着木瑜。

木岚率先开口:“好你个死丫头,我就说你怎么这么老实跟着我走,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给我们下药,为的就是陷害我们!枉我们养你一场,你好歹毒的心!”

周弘壮紧跟着吵嚷:“造孽啊!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嫁了高门却转头嫌弃我们一家,还想置我们于死地,真是造孽!”

府尹敲了两下惊堂木,呵斥道:“肃静!本官尚未发话,岂容你等胡言。”

而周芹眼看爹娘将脏水泼到木瑜身上,着急道:“大人,不是他们说的这样!民女周芹要状告爹娘拿人钱财欲对我表姐木瑜不轨,藐视律法,贩卖良家女子!”

木岚扑过来扇了周芹一巴掌:“孽障,你在胡说什么!”

府尹再次拍响惊堂木:“周木氏,本官最后警告你一次,这是公堂,不是你可以肆意胡来的地方,若你再犯便大刑伺候!”

木岚畏怯地缩了缩身子,仰头哭诉:“大人,民妇也是因为被亲生女儿污蔑,才会一时激动,望大人明察啊。”

府尹无视木岚,扫了眼堂下一语不发的木瑜,转而看向周芹:“你仔细说来。”

周芹握紧拳头,心知以爹娘的个性,如果错失这次机会,她下场会有多惨:

“回大人的话,民女前几日无意间听到爹娘的计划,欲对表姐不轨,民女自知势单力薄无力阻止,更知道一举将爹娘诡计曝光,只会换来更大隐患。

“因此,民女悄悄从爹娘房间偷走一部分蒙汗药,待到时机成熟,放倒爹娘,救出表姐,将爹娘恶行曝光。”

府尹微微回首看了眼身后屏风,接着问道:“你所言,可有实证?”

木岚和周弘壮悄悄松了口气,他们夫妻俩大字不识几个,从来都是和人口头商议,怎么可能留有证据。

没证据,就算是官老爷也拿他们没办法,准保把他们无罪释放。

等回了家,非把这吃里爬外的死丫头打死不可!

木岚心里有了底气,很快便镇静下来,哭丧着脸嚷道:“大人!民妇生了这不孝的女儿真是倒了几辈子血霉,民妇的侄女木瑜那可是尚书老爷的人,民妇再怎么昏头也不可能冒着得罪尚书大人的风险,把侄女卖给一个屠夫吧。

“大人您千万别听这死丫头的疯言疯语,她分明是对我们不满,借机报复。”

周芹听见母亲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想起这些年来受过的拳打脚踢,手指不由绷紧。

周芹看了一眼木瑜,恰好木瑜也在这时回看了她一眼。

她得到无声的鼓励,目视府尹,掷地有声道:“民女虽无实证,但民女知晓父亲受谁指示,收了对方大量银钱器物,这些东西全都输给了赌坊,大人派人去赌坊一查便知。”

木岚和周弘壮脸色骤变。

“你闭嘴!”周弘壮猛地扑向周芹,几乎是咆哮出声,声音带着颤,像是怒火,也像是惊恐。

但还未挨到周芹的边,就被捕快用力按着肩膀不得动弹

木岚死死瞪着周芹,眼中闪着恨意:“你胡说什么!你要害死我们吗,我们是你爹娘,你个不孝女!你会遭报应,你会下地狱的!”

木岚声嘶力竭的怒吼,既像警告,又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哀求,呼吸紊乱的像是失了魂,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慌乱与震惊。

“啪——”

惊堂木响。

府尹冷脸命人将两人捂住嘴拖至一边,然后才追问:“你且说来,你父母究竟受何人指使?”

周芹余光看了一眼木瑜,看着表姐镇定从容的侧颜,即便表姐什么也没说,心中依然生出无限坚定力量。

她听见自己掷地有声回道:“禀大人,是鸿胪寺丞卢大人之女,卢蔓蔓。”

顷刻间,府尹仿佛听见了自己倒吸凉气的声音。

按着惊堂木的右手不由得摩挲了一阵,回头看向屏风,试图透过屏风得到些许明示。

他若是没记错,这鸿胪寺丞乃裴尚书生母之兄,这卢蔓蔓则是尚书妾室。

而卢蔓蔓所害之人却是尚书后宅女眷。

绕来绕去,竟都绕不过裴尚书,也不知尚书大人究竟是要保母族表妹,息事宁人;还是坚持要为受委屈的爱妾讨回公道。

府尹心中焦虑,额头渗出细汗,碍于公家颜面又不好公然拭去。

这可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公堂外忽然响起“咚咚咚”的沉重鼓声。

有人鸣冤。

府尹正愁不明裴尚书态度如何,鼓声来得正好。索性顺水推舟,中止堂审,起身欲往后堂走,借机探探裴尚书的口风。

然而下一刻,堂外那人一声声悲鸣哀戚,响彻公堂,声调嘶哑,似字字泣血,震得堂前堂后一片死寂。

“民女孔乐珠,状告刑部尚书府中妾室卢蔓蔓草菅人命目无王法!还请大人为民女做主!还逝者公允!”

乱套了全乱套了,怎么又牵扯上裴尚书了。

裴遥自屏风后踱步而出,绯色官服的下摆纹丝未动,神情自若,仿佛公堂之上,他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负手而立,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对眼下的局势了然于胸。

“既然被告之人与本官有关,不知周大人是否允许本官入内旁听?”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看似询问的话语却仿佛不容置疑。

“自然。”府尹暗自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忙命人备上座椅。

木岚等人根本不知道裴遥在这,她记起先前去裴府时被裴尚书威慑的一幕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