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思绪一闪而过，阮芊苒心乱了一瞬，不等她抓着这抹异样的根源，手腕已经被姨母攥住。
姨母是她如今为数不多的长辈，姨母家出了事，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阮芊苒安抚了一阵姨母，向她反复保证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救出表哥，没多久就匆匆离开了。
小姑娘也在这时终于挣开娘亲的束缚，不满道：“娘，你为什么不和苒苒姐说实话，还把过错都推到官府身上，我哥他明明是因为自己赌场输了钱又去偷盗才会官府的人抓走。”
姨母怒斥她：“你懂什么，你表姐这个人跟她爹娘一个德行，轴得要命，要是让她知道你哥是因为赌钱被抓，她绝不会帮忙救你哥，难道你想看着你哥一辈子关在大牢里吗？”
“娘，可是……”
“你给我闭嘴！”姨母近乎面目狰狞地瞪着女儿：“我警告你，这件事你敢跟你表姐透露一个字，今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小表妹被娘亲凶狠的模样吓到，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来回打转。
她不服气地咬着嘴，打小就是这样，就因为哥哥是家里的男丁，不论她怎么做都比不过哥哥，凡事都得忍着让着。
凭什么？
像他那种好吃懒做的赌鬼，就算救出来也是家里一辈子的祸害。
再过几年她就该议亲了，没人愿意和赌鬼沾亲带故，有这样的兄长，不会有好人家愿意要她的。
不可以，她不要这样的兄长，绝不能被他连累！
小表妹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抹掉眼泪急忙冲出去，她必须告诉表姐真相，决不能让兄长就这么被放出来。
至少在她顺利嫁人，逃离这个家之前，不可以。
“苒苒姐！”
小表妹看见阮芊苒的背影大声呼喊：“苒苒姐，你等一下——唔——”
身后兀地伸来再熟悉不过的双手，捂住她的口鼻，不等远处的阮芊苒听见声音回头，小表妹已经伴随着耳边恶狠狠的咒骂被拖回院子。
砰的一声震响，院门彻底关上。
下一刻，焦急回家布置详细计划的阮芊苒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她捂着胸口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姨母家的方向。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坚定地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
木瑜翘首盼了许久，终于等到裴遥休沐。
为了明日出城游玩，她早早就让兰心准备好了春游野餐必备品，野餐垫、吃食、风筝、一应俱全。
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真的要出发了，反倒有点不真实，甚至连心跳都快得不正常，总觉着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木瑜夜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半是兴奋的，另一半则是因为心底没来由的不安。
她有点担心，许久没出现的阮芊苒会不会突然上线搞事。
但叮当却说阮芊苒已经和男主永王相遇，她见目的暴露，已经彻底放弃原计划，打算从裴遥的政敌，也就是永王入手，对付裴遥。
这么说来，阮芊苒短期内不会对裴遥造成威胁。
木瑜按住胸口，得到阮芊苒的动向，她应该安心才对。
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且那股不安像是藤蔓般疯长，铺天盖地地将她的心房侵占，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木瑜越想越心烦，猛地摇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想那么多做什么，睡觉！”
第二天早晨，木瑜哈欠连天地坐在梳妆台前坐等兰心帮她梳妆。
昨晚上没睡好，想趁着梳妆的时候补一会儿觉，于是双手托腮悠闲地闭上了眼睛。
兰心用梳子轻柔地帮她从发顶梳至发尾，似乎是在纠结今日要给她梳什么发型好，揪着一缕青丝犹豫摆弄了许久才开始抹头油绾发髻。
木瑜实在困得厉害，脑袋一点一点的，几度在熟睡的边缘挣扎徘徊。
直到头皮被某根发丝兀的扯了一下，顿时疼的泪眼汪汪地睁开眼睛：“兰心你今天怎么——”
木瑜惊讶地看着镜子里的‘兰心’，由惊转喜：“大人，怎么是你啊！”
她身后的裴遥捏着她的一缕头发，歉疚地说：“抱歉，弄疼你了。我昨晚同兰心学了些绾发技巧，原以为至少能做些简单发髻，没想到实际上手竟如此艰难。”
木瑜捂着脸偷笑，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笑眼看着他：“这就是大人的不对了，大人未免太小巧女儿家的手上功夫，饶是大人再如何聪慧卓绝，也不可能样样都精通不是。”
裴遥柔声轻笑：“言之有理，是我小看了其中技艺。”
裴遥似乎充分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不足，不再执着和手中青丝较劲，松开木瑜的头发，唇角含笑道：“我让兰心进来为你绾发，难得一起出游，莫要因我坏了你的好心情。”
他身边虽没什么亲近的女子，却也知道女子对妆容穿着的重视，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游，他希望她能玩得尽兴。
不止这一次，日后的每时每刻，他都希望她能欢喜无忧。
待到鹤发暮年之时，相伴回望这一生的好光景，定然无比圆满。
木瑜却转过来一把拉住裴遥的手，眼底水光盈盈，像是漫天星河都盛进了一双杏眸里：“大人不要轻易放弃，我头上的发髻已经初见雏形了呢，大人这么聪明，只要再努力一下定能绾好的。”
裴遥看着她头上近乎一团糟的头发，不由失笑，哪里是初见雏形，分明是愈演愈糟，他手艺生疏，这样僵持下去，只怕日暮西山也未必能出府。
他深知木瑜有多期待今日出游，原本还想婉言劝几句，可对上她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竟是一句婉拒也说不出口，只觉心口一片柔软。
罢了，左右时辰尚早，她这般欢喜，由着她又何妨。
所幸，他历经几次失败便渐渐找到其中窍门，很快便将青丝缠绕，低低绾起，发间着一支莹白玉簪，素静里透着几分温婉。
木瑜笑眼盈盈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抚摸稀世珍宝似的轻轻摸了摸。
生怕动作太大会把发髻抖散，扶着脑袋小心地站起来，对裴遥竖起大拇指：“我就说大人一定可以的，这么好看的发髻，我就算晚上睡觉也不舍得拆掉呢。”
裴遥面对她的夸赞，实在忍俊不禁，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学此技艺本就是为了讨你欢心，你若喜欢，我日后得闲便日日为你绾发。”
裴遥手掌伸到木瑜颈后，轻柔地揉捏了一阵：“不必如此拘谨着，发髻散了重绾便是，正好我也能借此多加练习，为你绾出更多精美的样式。”
木瑜绷紧的后颈渐渐放松，不自觉贴近了些，环住他的手臂，仰起脸，眉眼含笑：“大人不许哄骗我，日后要时常为我绾发，成为叱咤京中的发髻高手。”
裴遥听着她玩笑地为自己规划的将来，眸中漾开细碎笑意，像是春风拂过清潭，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唇角：“我定当时刻铭记于心，早日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
木瑜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看着裴遥认真的神色，心底不由腾升起一股被时时纵容的满足骄傲。
她低头牵起他的双手，这双手曾辨是非斩恩怨，执掌律法，还以公正。
可今日，这双手却为她绾起发髻，柔情万分。
心忽然跳得很快，脸颊也浮上蒸腾的热气，熏得视线都有些不清明。
木瑜慌忙松开手，“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出发吧。”
话音未落，便看也不看裴遥，逃似的匆匆往外走。
她身后，裴遥将她神情变化看得分明，无声笑了笑，缓缓跟上她的步伐。
……
马车驶向城郊，远离城中繁华，青山盎然。
木瑜撩起车帘，脑袋微微探出车窗，猛地吸了好大一口，呼吸间似乎能闻到雨后草地的湿润气息，她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终于出来了。
饶是京城再怎么繁华，日日看时时看，免不了让人厌烦无趣，就像是被圈禁在精致囚笼中的鸟儿，哪怕笼子再怎么精美也始终是束缚自由的囚笼。
好不容易出城，木瑜简直通体舒畅，身心愉悦。
她单手托着腮，哼着小时候常听但不知道名字的小调。小调欢快，像是少年人提着鞋，光脚漫步河中石阶，无忧无虑。
裴遥坐在她身旁，置于腿上的手随着她哼的小调打着拍子。
待到木瑜口渴止了声音，转过来找水喝时，递上早已备好的茶水，并问：“你方才哼的是何曲子？”
木瑜摇摇头：“小时候家里长辈常哼来哄我们入睡，是我们那人人都会的乡间小调，这种小调太多，没谁专门给它们取名字。”
木瑜抬眸看着裴遥：“你喜欢，那我再给你哼点别的？”
裴遥点点头，耳边随之响起另一种截然不同但意境始终欢快的小调。这些调子虽无名，却有着抚人心绪的神奇能力。
裴遥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木瑜脸上不舍移开。
而马车外，驾车的明景听着车内传来的小调，悠闲的荡着腿，兰心则双手抱膝，安静的听着。
轻快的小调穿过车窗，随风散落在山间树林，林间簌簌声响似也在低声和鸣。
可就在这时。
“嗖”的一道声响破空而来，一支利箭猝然钉入车厢外壁，箭尾微颤，发出一声低鸣。
木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裴遥揽进怀中，沉声对明景道：“加速。”
“是！”明景猛地挥动马绳，马车如离弦之箭般飞掠而出，他袖袍一振，袖箭直冲苍穹。
箭声破空，划破寂静。
下一刻，十数名山匪举刀而出，宛若猛兽出林，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气势骇人。
车厢内，木瑜傻傻地呆坐着，双手紧抱着裴遥不放。
什么鬼。
搞刺杀？
裴遥垂头将她抱紧了些，柔声道：“别怕，没事的。”
木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双腿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无力发软，她很想装作没事的对他笑一笑，唇角几次勉强的扬了扬，“我知道，我没事。”
木瑜声音都在发颤，不用裴遥说也知道自己这会儿肯定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不是不相信裴遥，但她控制不住本能的生理反应。
该死的叮当，跑哪去了，怎么还不出来！
山匪震呵呐喊声四面八方传来，兰心自小在后宅长大，哪里见过这种骇人架势，紧咬下唇死死抓着车沿，将自己缩成一团。
明景瞥了她一眼，见她害怕的脸色惨白不说，整个人抖的筛糠子似的，照这样下去，不用匪徒扑过来，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自己掉下马车。
明景干脆一手驾马，一手拎着兰心的后领将人提溜进马车里。
山匪强势逼近，已将马车半包围。
明景神色冷静，抬手一扬，袖中暗器‘嗖’地破空而出，直奔正前方两人咽喉，两人应声倒地。
明景趁势勒紧马绳，驾车猛冲，势如破竹冲破封锁。
身后传来山匪粗鄙叫骂的声响，然而下一刻，嘈杂的声音却骤然消失。
明景游刃有余地回头看了一眼，甚至笑着朝身后几名暗卫大喊：“你们来得也太慢了，回去得加练啊！”
回应明景的却是利箭钉入车厢的响声，若不是他刚才回头，这一箭本该直取他命门。
明景难得惊起一身冷汗。
方才那些山匪看似声势骇人，进攻却无章法且武器不配套，什么的都有，即便暗卫不出手也对他们造不成威胁。
藏于林中之人恐怕才是真正训练有素的刺客，敌在暗他们在明，且不知对方究竟有多少人。
有点难缠啊。
车厢外，四名暗卫已经追上马车，只消守上一刻，城内轮值的暗卫便会齐齐赶到，届时便能攻守易行。
此刻敌众我寡，明景果断调转马头，驾车疾奔往旁道，试图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可未曾料到，那条小道竟一路蜿蜒至山崖尽头，风声猎猎，尘土翻飞，车轮几乎擦着悬崖边缘停下，再往前，便是万丈深渊。
在他们身后，十数名刺客已然追来，转眼间就将退路封锁。
这批刺客似乎很清楚他们援兵未至，出手狠辣，远非方才那群乌合之众可比。箭雨先行，手持利刃的黑衣人紧随其后，森冷刀光杀气尽显。
“大人，怎么办，前边就是悬崖，后路也被堵死了。”明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种心慌的感觉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
车厢内，裴遥抬手捂住木瑜双耳，冷声道：“退无可退，那便杀个干净。”
木瑜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兴奋，连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裴遥误以为她在害怕，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背：“没事的，一会儿就结束了。”
木瑜抬起头，这一次她笑得格外明朗：“大人方才好帅气啊！”
裴遥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不害怕便好。”
木瑜抱紧裴遥，低声解释：“有大人在，我当然不怕。刚才只是突然间被吓到了，反应不过来而已。”
木瑜说着，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兰心，她离开裴遥的怀抱，坐直朝兰心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靠着自己。
兰心摇摇头，不想打扰他们相处：“奴婢没事的。”
她将木瑜方才的话听进去了，是啊，有裴大人在，定能化险为夷，没什么好怕。
姨母是她如今为数不多的长辈，姨母家出了事，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阮芊苒安抚了一阵姨母，向她反复保证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救出表哥，没多久就匆匆离开了。
小姑娘也在这时终于挣开娘亲的束缚，不满道：“娘，你为什么不和苒苒姐说实话，还把过错都推到官府身上，我哥他明明是因为自己赌场输了钱又去偷盗才会官府的人抓走。”
姨母怒斥她：“你懂什么，你表姐这个人跟她爹娘一个德行，轴得要命，要是让她知道你哥是因为赌钱被抓，她绝不会帮忙救你哥，难道你想看着你哥一辈子关在大牢里吗？”
“娘，可是……”
“你给我闭嘴！”姨母近乎面目狰狞地瞪着女儿：“我警告你，这件事你敢跟你表姐透露一个字，今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小表妹被娘亲凶狠的模样吓到，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来回打转。
她不服气地咬着嘴，打小就是这样，就因为哥哥是家里的男丁，不论她怎么做都比不过哥哥，凡事都得忍着让着。
凭什么？
像他那种好吃懒做的赌鬼，就算救出来也是家里一辈子的祸害。
再过几年她就该议亲了，没人愿意和赌鬼沾亲带故，有这样的兄长，不会有好人家愿意要她的。
不可以，她不要这样的兄长，绝不能被他连累！
小表妹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抹掉眼泪急忙冲出去，她必须告诉表姐真相，决不能让兄长就这么被放出来。
至少在她顺利嫁人，逃离这个家之前，不可以。
“苒苒姐！”
小表妹看见阮芊苒的背影大声呼喊：“苒苒姐，你等一下——唔——”
身后兀地伸来再熟悉不过的双手，捂住她的口鼻，不等远处的阮芊苒听见声音回头，小表妹已经伴随着耳边恶狠狠的咒骂被拖回院子。
砰的一声震响，院门彻底关上。
下一刻，焦急回家布置详细计划的阮芊苒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她捂着胸口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姨母家的方向。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坚定地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
木瑜翘首盼了许久，终于等到裴遥休沐。
为了明日出城游玩，她早早就让兰心准备好了春游野餐必备品，野餐垫、吃食、风筝、一应俱全。
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真的要出发了，反倒有点不真实，甚至连心跳都快得不正常，总觉着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木瑜夜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半是兴奋的，另一半则是因为心底没来由的不安。
她有点担心，许久没出现的阮芊苒会不会突然上线搞事。
但叮当却说阮芊苒已经和男主永王相遇，她见目的暴露，已经彻底放弃原计划，打算从裴遥的政敌，也就是永王入手，对付裴遥。
这么说来，阮芊苒短期内不会对裴遥造成威胁。
木瑜按住胸口，得到阮芊苒的动向，她应该安心才对。
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且那股不安像是藤蔓般疯长，铺天盖地地将她的心房侵占，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木瑜越想越心烦，猛地摇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想那么多做什么，睡觉！”
第二天早晨，木瑜哈欠连天地坐在梳妆台前坐等兰心帮她梳妆。
昨晚上没睡好，想趁着梳妆的时候补一会儿觉，于是双手托腮悠闲地闭上了眼睛。
兰心用梳子轻柔地帮她从发顶梳至发尾，似乎是在纠结今日要给她梳什么发型好，揪着一缕青丝犹豫摆弄了许久才开始抹头油绾发髻。
木瑜实在困得厉害，脑袋一点一点的，几度在熟睡的边缘挣扎徘徊。
直到头皮被某根发丝兀的扯了一下，顿时疼的泪眼汪汪地睁开眼睛：“兰心你今天怎么——”
木瑜惊讶地看着镜子里的‘兰心’，由惊转喜：“大人，怎么是你啊！”
她身后的裴遥捏着她的一缕头发，歉疚地说：“抱歉，弄疼你了。我昨晚同兰心学了些绾发技巧，原以为至少能做些简单发髻，没想到实际上手竟如此艰难。”
木瑜捂着脸偷笑，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笑眼看着他：“这就是大人的不对了，大人未免太小巧女儿家的手上功夫，饶是大人再如何聪慧卓绝，也不可能样样都精通不是。”
裴遥柔声轻笑：“言之有理，是我小看了其中技艺。”
裴遥似乎充分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不足，不再执着和手中青丝较劲，松开木瑜的头发，唇角含笑道：“我让兰心进来为你绾发，难得一起出游，莫要因我坏了你的好心情。”
他身边虽没什么亲近的女子，却也知道女子对妆容穿着的重视，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游，他希望她能玩得尽兴。
不止这一次，日后的每时每刻，他都希望她能欢喜无忧。
待到鹤发暮年之时，相伴回望这一生的好光景，定然无比圆满。
木瑜却转过来一把拉住裴遥的手，眼底水光盈盈，像是漫天星河都盛进了一双杏眸里：“大人不要轻易放弃，我头上的发髻已经初见雏形了呢，大人这么聪明，只要再努力一下定能绾好的。”
裴遥看着她头上近乎一团糟的头发，不由失笑，哪里是初见雏形，分明是愈演愈糟，他手艺生疏，这样僵持下去，只怕日暮西山也未必能出府。
他深知木瑜有多期待今日出游，原本还想婉言劝几句，可对上她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竟是一句婉拒也说不出口，只觉心口一片柔软。
罢了，左右时辰尚早，她这般欢喜，由着她又何妨。
所幸，他历经几次失败便渐渐找到其中窍门，很快便将青丝缠绕，低低绾起，发间着一支莹白玉簪，素静里透着几分温婉。
木瑜笑眼盈盈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抚摸稀世珍宝似的轻轻摸了摸。
生怕动作太大会把发髻抖散，扶着脑袋小心地站起来，对裴遥竖起大拇指：“我就说大人一定可以的，这么好看的发髻，我就算晚上睡觉也不舍得拆掉呢。”
裴遥面对她的夸赞，实在忍俊不禁，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学此技艺本就是为了讨你欢心，你若喜欢，我日后得闲便日日为你绾发。”
裴遥手掌伸到木瑜颈后，轻柔地揉捏了一阵：“不必如此拘谨着，发髻散了重绾便是，正好我也能借此多加练习，为你绾出更多精美的样式。”
木瑜绷紧的后颈渐渐放松，不自觉贴近了些，环住他的手臂，仰起脸，眉眼含笑：“大人不许哄骗我，日后要时常为我绾发，成为叱咤京中的发髻高手。”
裴遥听着她玩笑地为自己规划的将来，眸中漾开细碎笑意，像是春风拂过清潭，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唇角：“我定当时刻铭记于心，早日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
木瑜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看着裴遥认真的神色，心底不由腾升起一股被时时纵容的满足骄傲。
她低头牵起他的双手，这双手曾辨是非斩恩怨，执掌律法，还以公正。
可今日，这双手却为她绾起发髻，柔情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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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便看也不看裴遥，逃似的匆匆往外走。
她身后，裴遥将她神情变化看得分明，无声笑了笑，缓缓跟上她的步伐。
……
马车驶向城郊，远离城中繁华，青山盎然。
木瑜撩起车帘，脑袋微微探出车窗，猛地吸了好大一口，呼吸间似乎能闻到雨后草地的湿润气息，她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终于出来了。
饶是京城再怎么繁华，日日看时时看，免不了让人厌烦无趣，就像是被圈禁在精致囚笼中的鸟儿，哪怕笼子再怎么精美也始终是束缚自由的囚笼。
好不容易出城，木瑜简直通体舒畅，身心愉悦。
她单手托着腮，哼着小时候常听但不知道名字的小调。小调欢快，像是少年人提着鞋，光脚漫步河中石阶，无忧无虑。
裴遥坐在她身旁，置于腿上的手随着她哼的小调打着拍子。
待到木瑜口渴止了声音，转过来找水喝时，递上早已备好的茶水，并问：“你方才哼的是何曲子？”
木瑜摇摇头：“小时候家里长辈常哼来哄我们入睡，是我们那人人都会的乡间小调，这种小调太多，没谁专门给它们取名字。”
木瑜抬眸看着裴遥：“你喜欢，那我再给你哼点别的？”
裴遥点点头，耳边随之响起另一种截然不同但意境始终欢快的小调。这些调子虽无名，却有着抚人心绪的神奇能力。
裴遥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木瑜脸上不舍移开。
而马车外，驾车的明景听着车内传来的小调，悠闲的荡着腿，兰心则双手抱膝，安静的听着。
轻快的小调穿过车窗，随风散落在山间树林，林间簌簌声响似也在低声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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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的一道声响破空而来，一支利箭猝然钉入车厢外壁，箭尾微颤，发出一声低鸣。
木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裴遥揽进怀中，沉声对明景道：“加速。”
“是！”明景猛地挥动马绳，马车如离弦之箭般飞掠而出，他袖袍一振，袖箭直冲苍穹。
箭声破空，划破寂静。
下一刻，十数名山匪举刀而出，宛若猛兽出林，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气势骇人。
车厢内，木瑜傻傻地呆坐着，双手紧抱着裴遥不放。
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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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遥垂头将她抱紧了些，柔声道：“别怕，没事的。”
木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双腿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无力发软，她很想装作没事的对他笑一笑，唇角几次勉强的扬了扬，“我知道，我没事。”
木瑜声音都在发颤，不用裴遥说也知道自己这会儿肯定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不是不相信裴遥，但她控制不住本能的生理反应。
该死的叮当，跑哪去了，怎么还不出来！
山匪震呵呐喊声四面八方传来，兰心自小在后宅长大，哪里见过这种骇人架势，紧咬下唇死死抓着车沿，将自己缩成一团。
明景瞥了她一眼，见她害怕的脸色惨白不说，整个人抖的筛糠子似的，照这样下去，不用匪徒扑过来，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自己掉下马车。
明景干脆一手驾马，一手拎着兰心的后领将人提溜进马车里。
山匪强势逼近，已将马车半包围。
明景神色冷静，抬手一扬，袖中暗器‘嗖’地破空而出，直奔正前方两人咽喉，两人应声倒地。
明景趁势勒紧马绳，驾车猛冲，势如破竹冲破封锁。
身后传来山匪粗鄙叫骂的声响，然而下一刻，嘈杂的声音却骤然消失。
明景游刃有余地回头看了一眼，甚至笑着朝身后几名暗卫大喊：“你们来得也太慢了，回去得加练啊！”
回应明景的却是利箭钉入车厢的响声，若不是他刚才回头，这一箭本该直取他命门。
明景难得惊起一身冷汗。
方才那些山匪看似声势骇人，进攻却无章法且武器不配套，什么的都有，即便暗卫不出手也对他们造不成威胁。
藏于林中之人恐怕才是真正训练有素的刺客，敌在暗他们在明，且不知对方究竟有多少人。
有点难缠啊。
车厢外，四名暗卫已经追上马车，只消守上一刻，城内轮值的暗卫便会齐齐赶到，届时便能攻守易行。
此刻敌众我寡，明景果断调转马头，驾车疾奔往旁道，试图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可未曾料到，那条小道竟一路蜿蜒至山崖尽头，风声猎猎，尘土翻飞，车轮几乎擦着悬崖边缘停下，再往前，便是万丈深渊。
在他们身后，十数名刺客已然追来，转眼间就将退路封锁。
这批刺客似乎很清楚他们援兵未至，出手狠辣，远非方才那群乌合之众可比。箭雨先行，手持利刃的黑衣人紧随其后，森冷刀光杀气尽显。
“大人，怎么办，前边就是悬崖，后路也被堵死了。”明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种心慌的感觉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
车厢内，裴遥抬手捂住木瑜双耳，冷声道：“退无可退，那便杀个干净。”
木瑜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兴奋，连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裴遥误以为她在害怕，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背：“没事的，一会儿就结束了。”
木瑜抬起头，这一次她笑得格外明朗：“大人方才好帅气啊！”
裴遥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不害怕便好。”
木瑜抱紧裴遥，低声解释：“有大人在，我当然不怕。刚才只是突然间被吓到了，反应不过来而已。”
木瑜说着，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兰心，她离开裴遥的怀抱，坐直朝兰心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靠着自己。
兰心摇摇头，不想打扰他们相处：“奴婢没事的。”
她将木瑜方才的话听进去了，是啊，有裴大人在，定能化险为夷，没什么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