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车厢外,明景抽出长剑,扬声道:“保护主子,杀!”

随着他话音落下,双方迅速缠斗在一起。这批刺客招式狠辣,招招直取命门,四名暗卫以及明景渐渐落于下风。

明景见形势不利,忙后撤对车内的裴遥道:“大人,其余暗卫不知何时才能赶来,这群人太难缠,咱们怕是抵挡不住了,待我们杀出一线生机,就由影七护送你们走。”

裴遥闻言看了一眼木瑜,随即从暗格中取出长剑,撩起车帘下马车。

明景着急大喊:“大人您快进去,小心暗箭!”

裴遥身手利落地抬头挡下一记冷箭,对明景道:“与其废话,不如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一起回城。”

明景知道大人从来都不是那些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混球官员,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他厮杀赴死。这辈子能跟着这样一位主子,也不知是他修了几辈子换来的好事。

明景抹了抹眼睛,兴奋地笑着:“得令!”

裴遥虽武力不及他们,但足够自保,有他坐镇,明景以及四名暗卫士气大增,局势渐渐逆转。

而这时,一声炸响划破长空,赤红火焰犹如烈火咆哮而出,那是暗卫已然赶到附近的警示。

影七随即吹响骨哨,提供确切方位。

刺客们眼见援兵将至,纷纷抽身欲逃。

然而下一瞬,林间黑影翻涌,风声骤紧。一道道身影如夜鸦而至,从树后、山道各处齐落,招式干净利落,刀光如雪,杀意凌厉。

眨眼间,刺客便被一一擒下,卸了下巴,连挣扎服毒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木瑜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一角望向裴遥:“都结束了吗?”

裴遥转过身来看着她,柔声道:“嗯,结束了。”

“快快快,让我出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木瑜朝他伸手,顺势走出车厢,想亲眼看看专业刺客究竟长什么样子。

在马车里躲了这么久,她都快好奇死了,刺客到底是不是像影视剧里那样穿一身夜行服,视死如归。

场地还未清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更别提地上还横躺着七八具尸体。

寻常人见到这副场景,能被吓得当场丢了魂,夜夜噩梦不止。胆子更小些的,做出更丢人的事也是常有的事。

“先别看,免得恶心到你。”裴遥抬手挡住木瑜的眼睛,一手圈住她的腰,将人抱下马车,背对死尸。

木瑜这时候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也有些后悔,胃里都有些波涛翻涌,不用想也知道这里会是什么场景,电视里又不是没看过,何必跑下来给自己找罪受。

木瑜捂着口鼻,正想躲进马车里避避,却莫名听见一道细微却尖利的破空之音自林中掠过,迅疾而诡异。

她心头一滞,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本能,猛地转身推开裴遥:“小心!”

一支利箭擦着两人胸前的空隙掠过,直钉入马儿腿弯处,马儿吃痛,猛地扬蹄蹬腿,马车猛地横转,生生将裴遥与木瑜之间撕开一段距离。

尘土飞扬,迷的人睁不开眼睛,木瑜踉跄着连连后退避让横转的马车。

她正要呼喊裴遥,脚下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咔哒”一声。

木瑜脚下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后仰去,重力失衡的那一瞬,耳边风声陡然呼啸,天地倒转。

“瑜儿!”

裴遥飞身奔向木瑜,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风声呼啸,心跳如擂鼓,她听不见裴遥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的唇瓣一张一合,似乎在告诉她:别怕。

风呼啸着从耳边撕裂而过,尖锐得像无数把刀,呼呼作响,仿佛要将他们整个人撕成碎片。下坠的感觉太漫长,又太快,快得仿佛意识都开始抽离,呼吸也像是被一瞬间抽空,胸腔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这样彻骨无力的瞬间,却有一个人义无反顾奔向她,护着她。

木瑜眼眶一热,眼泪猝不及防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木瑜低头的那一刻没能看见裴遥唇角溢出的血迹。

她正要抬头,裴遥将她的额头贴近自己心口,仿佛过往的每一天那样,神色万分柔和地拍着她肩背。

这一刻,死亡近在咫尺,亦远在天涯。

千钧一发之际,断联许久的叮当终于上线。

“还好还好,终于赶上了!”叮当飞速操作光屏,在两人即将坠地前一秒,减缓速度将两人轻轻放到地上。

做完一系列操作,叮当精神脱力的四脚朝天直喘气:“吓死我了,差点就全玩完了。”

木瑜来不及追问叮当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他们落地的那一刻,裴遥忽然避开她,扭头喷出一大口粘稠黑血。

“裴遥……”木瑜失神地看着他,身体还没从坠崖的惊恐中反应过来,手脚瘫软无力怎么都使不上劲,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哭腔:“裴遥你别吓我,裴遥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我有点害怕。”

裴遥缓缓偏过头看向木瑜,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像有万条蚁蛇在体内撕咬,他蜷起身体,指尖死死抓住地面,额头冷汗淋漓,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唇色愈加发黑,眼球爬上血丝,脸色更是苍白得骇人。

可他看着她,仍勾起一个极轻极轻的笑。

像是安心,又像是诀别。

“裴遥!”木瑜急急扑过来抱住他。

裴遥专注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永远记进心底。

意识迷离时,他抬起虚弱无力的手颤颤抚上她的眼睛,一如初相见时拂去她的泪水,气息微弱地叹息:“我可怜的瑜儿……怎么遇到了我呢,如果遇到的不是我,你该有更圆满的人生……”

上天似乎总爱无情戏弄与人,此前他无意苟活于世时,却总是化险为夷,如今有了想要活下去的执念,想要相携余生的人,却再无来日。

他声音低哑到几不可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瑜儿……江南是个不错的地方,我已为你安排好一切,待我身死,明景会护送你南下,莫要为我伤怀……”

木瑜:“我不许你说这些!你说过永远不会再送我走,你怎么能骗我,你怎么敢骗我。裴遥,你不能骗我的你不能骗我……”

叮当看着这一幕,叹息了一声。

也正是这一声叹息,让木瑜看见希望。

“叮当!我要救他我要救他!”

叮当惊的跳了起来,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木瑜:“我没听错吧,你要救他?用你迄今为止攒下的全部积分?你想清楚,一旦兑换,你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清零的!只是一个男人而已,不值得吧。这次任务失败了,大不了咱们吸取教训,下次更谨慎点就好了,没必要啊。”

叮当相当真情实感的劝说着,一路走来,没有人比它更清楚木瑜有多财迷,小钱钱俨然就是木瑜的第二条命。

这样视钱如命的人,竟然会为了救人消耗全部积分。

它实在想不通。

木瑜看着气息将熄的裴遥,失神大喊:“我说我要救他,不论需要兑换多少积分,我都要救他!”

叮当愣了愣,它还是第一次见木瑜失魂落魄成这样。

良久,它叹了叹气:“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

叮当调出光屏,神色严肃地操作屏幕,在裴遥气虚将断的那一刻,果断按下确认键。

光屏上,木瑜姓名后的积分疯狂跳动,如断了线的珠串倾斜而下,转瞬间便见了底。

随着积分归零,裴遥仿若风中残烛般虚弱的气息终于缓缓恢复平稳,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晕开一抹淡淡的血色,似雪地里初绽的红梅,生机已至。

裴遥缓缓睁开眼睛,他体力还未恢复,只觉身体前所未有的松快,却不知是为何。

胸口忽地一阵闷痛,他垂眸看向扑在自己胸口的木瑜,缓缓一笑:“……瑜儿。”

虽不知为何还能残留一丝意志,但能多见她一眼,总是好的。

下一刻,裴遥愕然地睁大眼睛,熟悉的香气随着唇上陌生的触感席卷鼻腔。

他怔怔地睁大眼睛,迟迟不知该做些什么。

木瑜察觉到他失神不够专心,负气地往他唇上用力咬了一口,直到感受到弥漫的血气,才撑着地,直起上身恶狠狠看着他:“裴遥,你死不了,我把你救活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救你付出了什么,你余生挣得每一笔钱都必须无条件上交给我,知不知道!”

裴遥失神地看着她,看着眼前做出分外凶狠神色的她,却觉得心被人狠狠挖空了一块般,涌出无尽的心疼。

他抬手圈住木瑜的脖颈,将人带进怀里,用尽全力极尽温柔地抱住她:“全都给你,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他不再翻涌剧痛的心脉,以及渐渐恢复的体力,无一不证明他体内的余毒或许真的已经消失。

虽然不知道她究竟如何做到,但正如她所言,一定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代价。

木瑜想到自己清零的积分就心痛得快不能呼吸了,两只眼睛哗哗哗的往外冒眼泪,没一会儿就将裴遥颈侧打湿了一大片。

她抽噎了一阵,埋头在裴遥颈间蹭了蹭,把脸上的眼泪全都蹭到他衣襟上。

然后抬起脑袋,又凶又急地吻上裴遥的唇。

但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啃咬,力道又重又凶,又恰到好处的克制着力道,没再把他咬破皮。

当明景和一众暗卫紧赶慢赶,找到他们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时间,暗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眨眼间便四散隐匿到暗处。

唯有年纪还小的明景弄不清楚情况,他傻傻看着不远处的裴遥,恸哭哀嚎:“大人!是小的们来晚了……是小的们护主不力……大人!”

裴遥/木瑜:“……”

一众暗卫:“……”



回城途中,裴遥因为体力不支陷入昏睡。

木瑜则两眼无神呆呆坐着,躯体还在这里,但一颗灵魂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一想起逝去的积分,逝去的小钱钱,她就心痛得不能呼吸。

没了,全都没了。

努力就像小狗屁,挥一挥衣袖,什么都不剩……

叮当悠悠飘在木瑜脑袋边,为自己没能及时赶回来,导致局面失控,连累她不得不兑换全部积分换取裴遥生机,感到愧疚。

它半自责半唏嘘地叹气,安慰道:“别难过了,积分没了再攒就是了,往好处想,照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你很快就能拿到本世界的积分啦,以你的能力,我相信很快就能攒够丰厚积分的。”

木瑜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

说得轻松,那可是已经成型的积分,差一点就能到自己手上了。

现在全没了……

木瑜正为到手又失去的积分们痛心,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细小微弱的难耐呜咽声。

她垂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沉睡的裴遥,抬手微微划过他笔挺的鼻梁以及紧闭的双眼,原本消沉痛心的眉眼间忽然就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柔情。

她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裴遥,舍不得移开视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裴遥毫不犹豫追随自己纵身跃下悬崖的一幕幕。

山风猎猎,他的身影决然孤绝,生死相随。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那一刻,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也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唯有一份相同的执念,贯穿其中,清晰得近乎刺骨。

她想,她不能和这个人分离,哪怕生死也不能分开他们。

木瑜的指尖落到裴遥唇瓣,轻轻点了点,脊背渐渐放松舒展,脸上也焕发出笑意。

释怀地想,算了,已经失去的东西再怎么惦记也没用,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但……

木瑜看向某位堪称罪魁祸首的元凶,双眼微眯:“你刚才怎么回事,半天都没回应,我差一点就和裴遥双双殉情了。”

提到这事,叮当也郁闷得要命:“这事真不能怪我,我这几天被总部叫回去了,说是有重要事情宣布,谁知道我在总部等了整整三天,愣是什么动静都没等到。我在总部无聊得要命,又担心你这边出意外,悄悄溜回来的。”

总部管理制度森严,它原本只打算顺道回来看一眼,过一会儿就回总部来着,天知道刚回来就赶上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

好险好险,差一点就前功尽弃,全盘失败了。

叮当恨恨地想,到底是谁哪个心机系统嫉妒暗害它。等这边局面稳定了,它必须回总部找老大告状,让老大帮他做主出气。

木瑜听了叮当的解释,没再说话。

真要论起来,这事也不能怪叮当。

是她习惯了有叮当辅助,带着上帝视角纵观一切,以至于丧失了最基本的自保意识。安逸太久,连居安思危的道理都忘了。

生死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委实不太美妙。

木瑜暗暗反思着,今后绝不能再这样大意。

……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裴府,裴遥恰好醒来,他抬眼静静看着木瑜,迟迟没有起身。

木瑜也回望着他。

从前,这双沉静的眸子,好似被重重云雾遮掩风华的万水千山,叫人看不真切。如今疏离不再,眼底的灼灼光华,只为一人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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