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木瑜说完,不顾季景亦是什么反应,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哼着方才的小曲往家走。

走到足够远的地方,飞速躲到一棵树下偷看季景亦。

季景亦还保持着她走时的模样,盘腿坐着,一动不动。

木瑜撇了撇嘴,嘀咕道:“怎么这么拗啊,再怎么样也不能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真打算一直饿着吗。”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藏匿的这棵树,其实……根本遮不住她。

褪色的粉色碎花上衣被褐棕色的树干衬托着,久违的色彩鲜亮,让人难以忽视。

季景亦微微偏头,没有惊动远处那人,他知道她在看着他,正如他也在观望着她。

在她动筷子用饭前,他设想过饭菜里或许掺有戏弄他的新道具,例如泻药,又或是别的整蛊。

直到她毫无防备地坐在自己身旁,将饭菜全部解决,他依然没有放下戒心。

他通过她无意识流连在自己饭盒上的目光,知晓她并没有吃饱,甚至对划分出来的这份饭菜垂涎欲滴。

可即使这样,她仍旧洒脱地挥挥衣袖远去。

她的一系列举动,都很奇怪,动机不明。

从前那么厌恶他的人,为什么频频向他示好?

或许是天气太热了,他思维变得缓慢,迟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忽然间转头看了过去。

意料之内地收获了那人仓皇藏匿的狼狈。

那样单薄的树干,怎么挡得住她那身明艳的碎花衣。

季景亦看着那人恨不能将自己紧缩成一团,却不得其法,越较劲越露出大半身子,藏无可藏。

清风拂过树梢,拨乱他额前几缕散发,他坐在光影斑驳的树下,唇角泛起些微弧度。

或许真的如她所说,她需要一个能督促她的伙伴,而那个人恰好是他。

原来他还存在一点用处。

木瑜说下午有事,并非为了换取季景亦信任的托词。

他们家下午要去隔壁村参加木母外甥的婚礼,也就是原主的表哥结婚。

不过两个村子离得近,一家人吃完酒席,当晚就回来了。

隔天中午,还是熟悉的大树底下,木瑜坐到季景亦身边,塞给他一把喜糖。

季景亦没拒绝。

因为拒绝也没用,与其做无用功推拉争执,倒不如干脆地接受,能省去很多麻烦,例如耳边连绵不绝的分析喜糖来自哪家牌子,有多么好吃……

不过这些喜糖大多还是进了木瑜的肚子里。

等木瑜察觉到自己被喜糖们悄然偷袭时,脚边已经堆了一大把糖纸。

她苦恼地捏捏肚子,目光十分幽怨地望向季景亦:“说好的监督我减肥呢,你说话不算数。”

季景亦怔了一下。

他以为减肥只是她昨日一时兴起的说辞,很快就会抛之脑后,没想到她竟然是认真的。

季景亦抿唇略微思索,歉疚道:“抱歉,是我疏忽了。”

木瑜也随即愣了一下,四目相对,看着他满脸认真严肃的神情,仿佛真的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事似的,瞬间破涕而笑:“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再说了,有些事光道歉可没用。”

季景亦眉眼微微提高,虚心请教:“我要怎么做?”

“笨蛋。”木瑜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就忍不住打趣。

接着在季景亦不解地注视下,从网兜里取出饭盒递给他:“当然是将功补过,帮我把它们解决掉咯。”

季景亦唇角略微下压。

虽然没有一口拒绝,却透着十足的不情愿。

木瑜经过这两天的相处研究,已经能从他脸上解读出许多含义。季景亦这个人看似冷漠拒人千里之外,可只要你细心观察就能看见很多诸如此刻的‘叛逆’小表情。

木瑜忍着笑故意问:“不愿意啊?那看来你道歉的诚意也没有很足嘛。还是说,你真的很讨厌我,就是想要看见我吃得圆滚滚的,好和村里那些人一样,在背后偷偷笑话我。”

“不是的。”季景亦这次回答得很果断。

可下一秒,他又不说话了。

“不是什么?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明白。”木瑜连连追问,一定要他亲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早就发现了,他这个人就是要不断激他甚至拽着他才行。

否则,稍不注意他就会缩回壳子里,任你怎么敲门都不理会。

木瑜歪着脑袋直勾勾盯着季景亦,仿佛不等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决不罢休。

季景亦唇角又下垂了几分,好半晌,他唇心嗫嚅了一阵,思量道:“你这样就很好,没必要因为旁人,苛责自己。”

话落,季景亦心口却不见轻松,反而无形多出几分压力,唯恐自己交浅言深,惹她厌烦。

这份担忧在迟迟没听见身旁人的回应时,更是达到了顶峰,幻化成了懊恼自责。

他转头打算解释一二,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可视线却不期然落入一双仿若含着盈盈春水般的笑眼里,哑了哑嗓子,有些失语。

“谢谢你呀,季知青。你是除我爹娘以外,第一个这样安慰鼓励我的人呢。”木瑜蜷着腿,托腮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像藏了璀璨的光芒。

少女皮肤白皙粉嫩,脸颊软乎乎的,透着几分藏不住的肉感。树影婆娑间,阳光透过枝叶碎碎地洒下来,在她肩头蹦跳,一下一下,把她照得像湖面的波光,宁静而明亮。

那一瞬间,他觉得四周的风声似乎都慢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她眼里发着微光。

季景亦眨了眨眼,眼底微不可察地颤动,被她身上的阳光烫着似的,本能地垂下眼睫。

良久,他终于记起自己似乎应该礼节性地回应些什么,想了想,生硬地挤出了一个单音节:“嗯。”

耳边响起短促的笑声,季景亦藏于发间的耳尖有些赧然的升温。

他知晓自己的回复有些失礼,可这时再找补却更不合适,本就低垂着的脑袋顿时压得更低了些。

好在木瑜似乎并没有看出他此刻的难言窘迫,语气自然地拜托他帮自己消灭午饭。

季景亦自觉失礼理亏,没有再婉言拒绝什么。

有了好的开头,接下来的几天也就越来越顺理成章。

木瑜每天中午都会和季景亦坐在树下分享午饭,既然是分享,自然不能光分享她的午饭,她也会故作语气蛮狠的样子抢夺季景亦备下的煮红薯,公平公正的一人一半。

大约过了半个月,季景亦脸上已经添了些肉,气色也比初见时好了太多,就连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再那么的阴郁沉闷。

季景亦的变化太过明显,身边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过知青们和他不和,平日里都不会说几句话的人,即使再怎么好奇,也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主动和他搭话。

这些人里有一个小小例外。

林辰之前被木瑜收买着照顾过季景亦一下午,和季景亦有了些交集,日常也会打个招呼什么的。

也因此,他比旁人多知道些内情。

这会儿屋子里没旁人,他坐在床铺上看见才从外面回来的季景亦,定睛看了看他愈加红润的气色,笑着打趣:“木姑娘对你是真上心啊,这才多久,你都快养出幸福肥了。”

林辰从没告诉过季景亦,木瑜给过他粮票,拜托他帮忙盯着知青点的动静,万一有人和季景亦起争执什么的,就上前劝劝,实在不行,就派人去找她。

有些事季景亦不知道,他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木瑜从前追谢知青的时候,恐怕都没这么妥帖用心过,看来是真对季景亦当真了。

季景亦听见林辰提及木瑜,脚步顿了一下,但眨眼间就恢复自然。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随后也不知是说给林辰还是说给自己:“她是很好的人,她……只是可怜我。”

林辰惊讶地皱了眉,奇怪季景亦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犹豫着要不要帮木瑜说点什么。

但他看着季景亦这会儿微弓着背,整个人像被按进了情绪的阴影里,让人不忍再添一笔压力。

林辰收回了视线。

说到底也只是他不靠谱的猜想,没法打包票的事还是少开口为妙。

明天就是奶奶的生日,原主一个多月前就和爹娘约定好,下午去镇上给奶奶挑选寿辰礼。

农村习惯整寿大办,奶奶今年五十九岁,按照习俗,一家人关上门吃一顿团圆饭庆祝寿辰就好,但寿礼还是要准备的。

木瑜早上先去了地里上工,走前把午饭交给季景亦,又顺便给了林辰两张饭票,让他明天以他的名义带季景亦一起去大食堂吃午饭。

即使她不在,也绝不能让季景亦饿着。

她好不容易才把季景亦养出一点肉,可不能再瘦回去了。

等到她中午回家,爹娘还有木玥都已经收拾好,就差她了。

木瑜匆匆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就笑着和爹娘一起去村口等大巴车。

这天刚好是赶集日,镇上的街头巷尾正是热闹的时候,才从车站下车,就听见站外有人吆喝着卖白糖馒头、油酥饼,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一群小孩围在糖人摊前,眼巴巴盯着师傅手里的糖人,琥珀色的糖线在空中绕了几圈,立时化作活灵活现的小兔、神龙……

“上好的青布,就剩最后两尺咯!”

“姑娘来看看,刚拿到货的红绳!”

他们经过邮局,看见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夹着信纸等着寄信,有人踮着脚张望邮递员手里大叠的信件,期盼着遥远的家书。

一家人走小路穿过几个巷子,进了镇上最大的供销社。

夫妻两对孩子一向大方,从不拘着她们,更何况难得来镇里一趟,出门前就给了两姐妹一人两毛钱,让她们自己去挑想买的物件。

木瑜和木玥对视了一眼,各自去了感兴趣的柜台。

售卖文具的柜台前,客流量相较其他柜台要冷清许多,对于大多老百姓来说,再金贵的笔头也比不上手里的馒头。

木瑜一一扫过玻璃柜台里泛着金属光泽的黑金钢笔,最常见的是英雄牌钢笔,平均一块钱一支,更高级一点的则翻了近两三倍。

木瑜在店员打量的目光下,暗自在心里咋舌。

这也太贵了吧!

以她口袋里这两毛钱,恐怕连买墨水都不够。

无奈,木瑜只好走到旁边柜台,看起了里面的铅笔纸本。

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价格,最后买了三本作业本和两支铅笔,一来一回,手里就只剩下两分钱。

回去找爹娘汇合时,路过零食柜台,口袋里的两分钱化作了一小袋大白兔奶糖。

爹娘也已经买好了送给奶奶的寿辰礼,一件灰色成衣以及两双布鞋。

没多久,木玥也提着一大包布袋满载而归。

木瑜瞥了一眼,猜到这些东西大概率是给男主敖楷阳和他弟弟妹妹们买的,也就没说话。

木父木母不知道内情,看见她怀里大包吃的,笑着打趣了木玥几句,接着又领着两姐妹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结束后去店里吃了碗米粉,就坐大巴车回村了。



次日,木瑜一上午也没找着合适的机会和季景亦说话。

木父怕她今年又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和人闹浑,耽误去给奶奶过寿,特意把她安排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一步也不许她乱跑。

好不容易等到下工,木父却把她盯得更紧。

就差揪着她后领一路提回奶奶家。

在木父的全方位无死角围堵下,她一整天都没能见着季景亦一面,更别说和他说话。

隔天清早,木瑜早早起床洗漱,然后从厨房里装好昨晚上备好的炸糕,以及木母做的饭菜,一并打包进网兜里,火急火燎地跑出门。

木母看着木瑜一溜烟跑远的身影,惊讶不已地眨眼:“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木父笑了笑:“咱闺女有上进心是好事,等来年评上先进分子,咱家里头都跟着脸上有光。”

木母不给面地睨了木父一眼:“你一天天的就宠着你闺女吧,没影的事也值得你这么乐,选上大队长那天也没见你笑这么高兴。对了,你再检查下东西都备齐了没,这趟去镇里……”

木母神情间还保留着少女时代的娇俏,语气轻快,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幸福模样,可见这些年和木父的小日子过得多么美满。

木父脸上丝毫不见被妻子数落的不快,反而乐呵呵地笑着贴近妻子,边说边笑,闲话家常间满是宠溺温柔,哪还有平日里大队长说一不二的威风劲。

夫妻俩闲说着家常,木瑜却早早到了集合点,站在门口找寻季景亦的身影。

不一会儿,她就在叮当的提示下看见了站在柱子侧后方的季景亦。

木瑜眼睛亮了亮,提紧网兜避开人群朝季景亦走去。

可就在她准备笑着招手时,眼前却忽然冒出一堵白色人墙,把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木瑜嘴角瞬间沉了下来。

本来大早上起床就烦。

那么宽敞的大堂,站哪不好,非得挡在她前面?

木瑜怨气十足地抬头,抬眼的那一刻,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小瑜妹妹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谢凛低头望着木瑜,唇角勾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完美得像是精心计算过角度,多一分太过殷勤,少一分又显得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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