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叮当果断摇头:“没啊,我一直盯着呢。”

更何况,木瑜昨天在大队部为知青们讲的那些震动人心的宣言,明显得到了大队里的支持,谁会傻到和大队过不去,公然在这个节骨眼当典型。

木瑜眉心蹙得更紧,不解地呢喃:“可他的状态看着很差……”

“有吗?”叮当抬手做了个眺望的动作,“没有吧,自他母亲去世后,他一直都很高冷沉闷啊。”

叮当作为系统,即使日常再怎么和木瑜耍宝作怪,可它终究没办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

木瑜摇了摇头:“不是的。”

季景亦不是沉闷,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且背负了太多。

她想起叮当前段时间和她提起的有关季景亦的过去。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发生在一年前,季景亦带着长期经受家暴的母亲成功离婚并远走他乡,可就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季母却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意外落水身亡。

自母亲离世后,季景亦就把所有过错都怪罪到自己身上,自责地认为,如果不是他,母亲就不会死。

也因此,季景亦变得越来越沉闷,封闭自我,不合群。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曾经看见过的,他手臂上那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痕并非遭受霸凌,而是多次自残导致。

他一直都有很严重的心理性自虐倾向。

痛苦,是他支撑自己活着的唯一手段。

想到这些,木瑜心口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段时间以来,她能感受到季景亦心底那道沉重的枷锁,日复一日,牢牢束缚着他,没有一刻是轻松的。

或许只有真正解开他心里的枷锁,才能真正改变季景亦的命运。

木瑜叹了口气。

下一刻,她瞳孔骤然紧缩,近乎本能地拔腿冲进人群,朝着那道身处喧闹,却几乎融入黑夜的身影奔去——

季景亦整个人像是快被浓重的黑夜吞噬,高大而瘦削的身影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弯着腰,死死扣住胸口,呼吸急促紊乱,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冲进人群的木瑜行为太过反常,引起周围人的好奇注视。

“木丫头你急匆匆地上哪去啊?”

不等木瑜回应,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季景亦那边的异样,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木瑜听见朝着他们靠近的脚步声,后背兀的浮上一层冷汗,想起原世界里,季景亦就是因为被村民们知晓了病症,遭歹人反复激他病发,以此逗乐取笑,最终导致季景亦的早亡。

她毫不犹豫地背过身挡在季景亦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住所有目光。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季知青不小心扭到脚了,没什么大事,你们先走吧。”

村民们知道没啥大事,也就不管了。

等周围人的注意力转移,木瑜抓紧转身搀扶住季景亦的胳膊,扶着他慢慢往最近的一处墙根走过去,缓缓消失在村民们的视野里。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藏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像是新生的雏鸟紧紧依偎着。

木瑜一只手环抱着季景亦的肩,另一只手隔着单薄的布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指尖忍不住颤了颤,他太瘦了,肩胛骨硌的她心底一沉,像被什么狠狠碾压了一下。

木瑜听着他深陷苦痛的粗重喘`息,一遍遍轻声安抚:“季景亦,放轻松,没事的,跟着我深呼吸好吗,别害怕,我是木瑜,我在这里呢……”

柔和的声音一点点渗进季景亦混沌的大脑,同时传入的,还有田间此起彼伏的蛙声与蝉鸣,像一张慢慢铺开的仲夏夜之梦,将他一点点包裹。

他恍惚间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呼唤他,是夏夜的奇幻梦境,还是——

“……木瑜”

季景亦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炽热的怀抱,紧扣着胸口的手渐渐松开。

他垂下脑袋,像是小动物回归巢穴般埋进木瑜的肩窝,声音哑而闷:“为什么……”

“什么?”木瑜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季景亦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问:“为什么……”

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抑不住那一丝丝颤抖,细微的颤音像是在竭力克制什么。可越是克制,越透出那种无法言说的悲苦,就像孩童手中即将被风吹断的风筝线,脆弱无望。

他眼前掠过过往的一幕幕,近乎自虐般,将自己一遍遍拉回那个午后。

那时是一个艳阳天,河面一片风平浪静,连风都温柔的不像话,可河岸边却躺着母亲冰冷僵硬的身躯,母亲的脸色苍白的像是从未活过。

而他站在那里,迟迟哭不出来。

他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是他自以为是,怂恿母亲离开那个家。

如果不是他,她至少……至少还能活着……

他几乎喘不上气,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手却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不放,指甲几乎嵌进布料,力气重的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整个人几乎贴着她颤抖。

他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力竭的嘶鸣:“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活着,为什么当时死的人不是我。

季景亦身体一点点脱力地蜷缩下去,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他好像看见了母亲在朝他走来。

母亲,你在怪我对吗,怪我贪生怕死,迟迟不来找你,怪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可母亲,我想活着……

即使身负罪孽,也想要活下去。

木瑜为季景亦此刻浓烈的自我厌弃感到心惊,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怀里的人脆弱的就像是崩裂的风筝线,摇摇欲坠。

她眼前不由想象到原世界里,季景亦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一次次病发,不仅深陷苦痛无法自救,更被众人孤立戏耍,自救无门,只能跳崖自尽。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孤苦无极的季景亦站在悬崖边,朝她深深看了一眼。

忽然间,她似乎明白了季景亦没能说出口的问题是什么。

她心口一紧,沉闷得像夏日暴雨来临前的阴天,闷热、潮湿,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不敢松手,只能加倍用力收紧怀抱,想要替季景亦抵住一点风浪,不让他感到彷徨无助。

她声音低哑却坚定有力:“季景亦,无论你想问什么,我都只告诉你一句话: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不会辜负重要之人的期盼。你并非孤立无援,你的血肉里有着亲人永恒的爱,不论何时何地,他们都会深爱着你,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提及亲人,季景亦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母亲在世时的一帧帧旧时光闯入眼帘,像是跨越了时空,得到了母亲的安抚。

情绪一松,力气也像被抽空。他眼神空了一瞬,整个人陷进了混沌与疲倦里,连思绪都被情感的潮水慢慢淹没。

他倒在木瑜怀里,呼吸趋于平稳。

“母亲……”

他累极了,埋首伏在木瑜颈窝,缓缓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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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力竭的倦鸟终于找到栖息地,只有这里才是能让他心安的避风港。

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再睁眼时,已经回到知青点的床铺上。

半月前的情景再次上演,林辰捧着本书守在他床边,见他醒了,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接着伸了个懒腰,打哈欠道:“你醒了我就放心了,我先洗漱去了。”

“等等。”季景亦叫住林辰,余光看了眼其余知青们,措辞犹豫地询问:“是你送我回来的?”

林辰余光看了眼其他几位知青,考虑到姑娘家的名声,话到嘴边打了个转,隐去木瑜的姓名,摇摇头:“我只是恰好半道遇上了,你朋友把你背回来的,要谢就谢她吧。”

季景亦垂下了眼眸。

缓缓收拢掌心,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份特别的,让人眷恋不舍的温度。

耳畔满是她那时温声安抚自己的一声又一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病时的自己有多么不堪,多么丑陋……何况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他害了自己的母亲,却妄想活下去,他这样罪业深重、贪得无厌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得到解脱,注定要在余下生命里偿还罪孽。

可她却愿意毫无芥蒂地靠近丑陋卑劣的他。

“朋友……”季景亦喃喃了一声。

他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不可言说的期望陡然攀升,却又在刹那间被扼杀泯灭。

季景亦抬头望着窗外的浓重夜色,背脊缓缓塌下去,肩头耷拉着,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像枝头最后一片秋叶,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脑海里浮浮沉沉满是同一个人的笑脸,以及她漏洞百出只为让自己吃饱的蹩脚谎言。

他不知道她的变化为什么那么大,分明前一日还因为谢凛处处针对戏弄他,转眼之间却像是皎洁的明月朝他奔来,纯真、明媚、善解人意……

她,很好很善良。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与之并肩。



隔天一早,木瑜再一次早早来了大队部院子。

同一个坑,她不可能踩第二次。

昨晚木父刚一到家,她就第一时间向木父提出自己要和季景亦做组员一起上工。

至于受到副队长不公正待遇,被暗戳戳针对的事,她半点没提。

副队长和木父私底下本就是竞争敌对关系,木父又是护短的性子,她如果选择告状,木父一定会为了她和副队长起争执。

这样一来,岂不是正中副队长下怀。

原主留下的坑还是得靠她自己亲手埋上。

不就是风评不好吗,她就不信扭转不了村民对她的看法。

她今天来得早,院子里还没什么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群众。

木瑜找了个能一眼看见门口动向的绝佳位置,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打瞌睡。

忽然,门口传来热闹的动静,七嘴八舌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木瑜抬头看过去,下一秒就看见被人群簇拥着的谢凛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

木瑜定睛看着,但她看的并不是谢凛,而是走在谢凛身后,比他高出一头身形挺拔魁梧的男人——敖楷阳,本世界男主。

看见敖楷阳,倒是让她想起来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

她中午回了趟家,意外碰上木玥背着大包小包从厨房出来。

木玥在供销社买的吃食早就送给敖楷阳了,所以她包里的只能是从木家搜刮的粮食。

打开布袋子一看。

果然。

珍贵的米面油粮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三件由成衣改制的童衣,想也知道是给敖楷阳的弟弟妹妹准备的。

木瑜当场就没忍住叹了气。

她从叮当哪里了解了点木玥曾经追求谢凛的方式,没想到她重活一世,追人还是老套路——慷他人之慨,倾尽木家,托举她的心上人。

她投喂季景亦,好歹是节省自己的口粮。

木玥倒好,不但不知道利用机缘帮扶养育她多年的伯父伯母,反而恨不能把木家搬空。

敖楷阳的小弟小妹嗷嗷待哺,难道他们一大家子就不用吃喝了?

木瑜当时拦下了木玥,影响了主角气运,不出意外地被天道雷鸣警示了。

被警示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她现在两袖清风积分空空,有种就劈死她!

木瑜想到前两天的经历,咂了咂嘴,连带着对敖楷阳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她冷脸严峻的神情落在旁人眼里,却另有一番解读。

有人坐在了她身边,低声嘀咕着:“木丫头,你不会是又看上敖家老大了吧?”

木瑜被过分直白的提问冲击到了,扭头看向身边的刘婶子,随即做出一副像是听到了什么黑色笑话似的疯狂摇头:“怎么可能,婶子你想太多了。”

刘婶子打量了阵木瑜,见她不像是心虚的否认,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虽说她从前对木瑜有点子偏见,但年轻人谁还没点犯浑的时候,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瞧着木瑜如今态度端端正正,待人有礼知进退,欣慰的同时忍不住作为长辈劝说几句。

敖家老大虽说皮囊不错,是做力气活的一把好手,可他家里是贫困户,还有三个年幼的弟妹。

木丫头要是嫁进敖家,将来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木瑜看着刘婶子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莫名笑出声音。

心底有点发毛,默默往边上挪动了一点。

离上工地点近了,大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木瑜仰着脑袋找寻季景亦的身影,目光却不期然和敖楷阳撞上。

她看见敖楷阳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大概是透过她联想到了木玥。

于是,两个往日里从无交集的人,破天荒点头打了个招呼。

木瑜才移开视线,便和进门的季景亦四目相对,脸上瞬间扬起笑容,噌的一下站起来,朝季景亦挥手。

木瑜的动作幅度太大太醒目,大家伙想看不见都难。

她在村子里一向以‘霸道’闻名,村民们早就对她豪放张扬的做派习以为常。

村民们看乐子的顺着木瑜的视线扭头看了过去,在看见季景亦的一瞬间,村民们的表情纷纷变得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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