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大会通常一开就是大半个小时,主要是做群众的思想工作,以及表彰劳模、批斗懒汉。

木瑜藏在角落里,正睡眼迷离的犯困呢,却忽地听见带着杂音的大喇叭响彻整个大院:“让我们有请本周的积极分子,工分榜首甲——木瑜。”

木瑜瞬间惊醒了。

谁?

我?

她爹不会暗箱操作了吧……

整个大院陷入空前的沉默,众人傻眼地齐刷刷望着木瑜的方向。

台上的冯干事无视众人的错愕,继续念着褒奖木瑜近日来态度端正积极劳动的表彰词。稿子最后,更是笑着站起来呼吁大家一起为木瑜鼓掌。

木瑜怔了一下,但很快就猜到了冯干事们公然表彰她的意图。

原主从前在村里是典型中的问题少年,成天偷懒耍滑、惹是生非,没个正经样。

现如今她一改往日作风,悬崖勒马积极上进了,冯干事们正好借这个机会向村民们树立榜样。

这么一想,她很快就调整好心态,理了理衣角,坦然地站起来接受掌声。

既然上面有意树立她这个榜样给众人看,她怎么能不给面子打配合呢。

再说了,她这段时间勤勤恳恳上工,本就担得起这次表彰。

可台下却忽然蹦出一道语调有些尖锐的男声。

“冯干事,凭什么木瑜能当选积极分子,我不服气!”

“是啊是啊,我们都不服气!”

几个年轻的村民跟着抗议,村中的老人们明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却不约而同皱着眉头,显然对木瑜当选积极分子这事也有意见。

就在这时,变故再次发生。

刘婶子单手叉腰站了起来,两条浓黑英武的眉毛怒视着挑事的年轻男人:“二毛,你小子有什么资格不服气。成天就数你最懒,不是这摸闲就是那打诨,今儿那么大个猪圈,全靠人家木丫头忙前忙后的清扫,我问你,你人哪去了?”

刘婶子眉眼一转,扫向刚才抗议最激烈的几人:“有谁不服气队里决定的,就撸起袖子起劲干,工分榜上见高下,在这里争强好胜欺负一个小丫头算什么本事?”

刚才闹得最起劲的几个小年轻都不说话了,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怪只怪他们没个能干的爹呗……

台上的冯干事见局势稳定住了,抬了抬眼睛,朝刘婶子笑着点点头。

对着话筒咳了几声,就着刘婶子的话讲了几句官话圆场。

冯干事扫了眼手里的章程,拧着眉,神情突然间变得十分严肃。

他拿起话筒,大喇叭随即响起“滋啦”一声,刺耳粗粝的杂音刮过众人耳膜。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冯干事严厉的声音便轰然传遍整个大院:“本周工分榜末位依旧是季景亦。”

村民们听见熟悉的名字,脸上顿时浮上了看乐子的笑容,纷纷扭头看向季景亦。

季景亦习以为常地站起来,静待冯干事余下的批评。

他头发有些长了,几缕隐隐贴着睫毛,扎得发痒,可他没有去理会,只把头垂的更低,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冯干事:“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为了培养劳动观念和艰苦奋斗精神,能让你们在实践中成长。可季知青你成日里偷懒耍滑不思进取,经组织上多次劝说,非但不知悔改,态度反而越发嚣张恶劣,严重拖慢小组进度——”

“我有异议!”

人群因为这一声不合时宜的异响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吵嚷不休,纷纷伸长脖子往声源张望。

“嚯……果然还是那个爱闹事的木瑜……我就说她最近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合着搁这等着呢……就说不能让她当选积极分子吧,瞧瞧这才过去多久,又开始闹事了……”

季景亦也在听见木瑜声响的那一瞬,猛地转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裤腿。

她……想做什么?

木瑜顶着全场惊愕的注视,镇定自若来到正中央,迎着冯干事的目光,带着不容轻视的锋芒,毫不退让地看了回去。

“木瑜你想做什么!这里是大队部,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冯干事厉声呵斥。

他余光看了眼台下看热闹的群众,对木瑜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件事不满到了顶点。

早知道木瑜是个不安分的,刚才在会议室就不该同意选她做本周的积极分子。要是不把她嚣张的气焰拔了,她今天能公然和他叫板,明天就能闹到上级组织跟前。

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晦气!

木瑜摊了摊手,半开玩笑地反问:“冯干事,我只是表达了一句异议而已,这样也算是胡来?大队部总不能是你的一言堂,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连说句话都不行了?”

“木瑜你胡说什么!”个人成分问题可不是开玩笑的,冯干事冷不丁被扣上这么一大顶帽子,腿弯颤了一下,脊背更是冷汗直流。

他飞快看了眼台下的副队长,抓起话筒,扬声对门口的卫兵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个闹事分子拖出去。”

“慢着!”木瑜双手叉腰,豪迈的直挺挺杵在正中央,目光坚韧地仰头直视冯干事:“冯干事,我无意打断大会,更不想和你结仇,只是刚才听见你提到有些人偷懒耍滑,感慨之余有点心里话想说说而已。”

而这时,后排看戏的石辉等人脸色一凛,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石辉站起来吼道:“木瑜你又要胡说什么!”

木瑜转过身睨了一眼石辉,接着面向众人,指出季景亦以及众多知青们下乡后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同志们,方才冯干事有提到,知青们来到我们村子是为了历练自身,为了今后更好地报效祖国,他们既然来了小河村,就是我们村的一份子,请你们看一看身边的知青,他们和我们没有任何分别,我们都是土地孕育出的孩子。

“所以,我恳请大家不要再将知青们视作外敌,对他们报以偏见排斥,我们或许来自不同的乡镇,不同姓氏,但我们有着远比血脉更紧密更重要的联结。”

小河村的村民以及各位干部纷纷诧异地看着正中央的木瑜,他们疑惑地环顾四周,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答案。

这还是从前那个大字不识,让人头疼的麻烦精吗?

大院一处角落里,十几名知青同时骇然,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有人湿了眼眶,将脑袋垂的更低,指节用力掐进掌心,紧紧攥着拳头。

经年累月压抑在心口的闷气终于被挑开。

谁也没说话,但看向彼此的目光都在微微发亮。

知青下乡,听着风光体面,可个中酸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村民当他们是外人,有极强的排斥心理。他们这些人里,除了有好家世的谢凛以外,谁没受过明里暗里的慢待打压。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要熬多久才算个头。

可忽然之间,却有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怎么能不让他们感慨振奋。

只不过,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小河村的麻烦精——木瑜。

知青们思索片刻,纷纷将目光投到谢凛身上。

在看见谢凛看向木瑜时欣赏的神情时,大家顿时了然,他们果然是沾了谢凛的光。

不远处的季景亦将一切尽收眼底。

原来,都是为了谢凛么……

他嘴角微动,很想不在意地笑笑,可用尽全力也只勉强抿出一丝弧度,眼底那点本就微弱的光悄无声息地熄灭。

他低头站着,神情麻木,仿佛与这个世界彻底断了线,周遭的喧哗都与他无关。

木瑜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终落到季景亦身上,和她预想的截然不同,季景亦沉默地低垂着脑袋,即使站在人群喧闹处,也孤寂得像是深海深处的孤岛。

在他身上只有无边的寂寥凄楚,全然没有其他知青们的振奋。

木瑜心房陡然间像是塌了一块。

脚步微动,不由自主朝他走了几步。

可这时,一道充斥着鄙夷的质疑声却在这时突兀地插了进来。

“嘁,嘴上说得好听,据我所知,打压知青的人里面,就有你一个吧。”石辉双手插兜,抬着下巴冷冷地盯着木瑜。

他微眯着眼,像是田地间伺机而动的毒蛇,阴狠地瞪着木瑜。

木瑜扫了他一眼,冷笑了声,她原本没打算指名道姓点出偷懒耍滑之辈具体是谁,他倒是迫不及待地撞上来了。

木瑜转过身面向冯干事,将石辉是如何偷奸耍滑,把任务甩给季景亦一人,以及领头欺辱众多知青的事一一道出。

她每说一句,石辉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说到最后,凶狠地抄起板凳暴喝,威逼木瑜闭嘴。

他四周的村民忙着劝说,离得远的则笑呵呵看笑话,大院里很快就闹成了一片。

木瑜岿然不动,笔直站在大院中央,冷眼看着引起骚乱的石辉。

“闹够了?”木瑜冷冷看着石辉,抬手指向右手边一处不起眼的位置,“你爹娘还有弟妹全都坐在这里看着,你睁大眼睛看看他们瘦削的身板,如果不是队里年年扶持你们家,你以为凭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惰性,能挣到多少工分,能给你们家换回多少口粮?”

“呜呜……哥哥,我要哥哥……”石辉年纪最小的妹妹察觉到压抑的气氛,不安地哭闹起来。

石辉手动了一下,本能地朝家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在接收到众人怜悯的注视以及审视下的厌烦时生生停下。

他红着眼睛朝木瑜大吼:“闭嘴你给我闭嘴!你以为你又好到哪里去,有什么资格说我!”

木瑜摇了摇头:“我的确没有资格,不只是我,这个世上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能评判你。不论你想一辈子用叛逆来武装逃避,还是决心为家人挣出一条康庄大道,全都随你。他们是你的家人,和我有什么干系。”

木瑜点到即止的止了话语,她能看出石辉小小年纪背负着家庭重任的窒息。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格外在意外界的眼光与成见,他不舍得家人受苦,却也不能抛下自尊心接受救济施舍,于是只能加倍用暴力的一面武装自己,假装自己背上厚重的壳不存在,假装自己是拥有强硬手腕的凶兽。

她理解,但不代表她能接受石辉对季景亦造成的欺辱伤害。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总要切身痛一回,才知道自己犯过怎样的恶行。

作为外人,她言尽于此。

至于他今后会走上怎样的路,与她无关,只要别再招惹季景亦就好。

冯干事经过副队长的提醒,赶紧拍拍话筒,站出来控场。

今晚一连串发生这么多事,大会已经不适合再进行下去,冯干事只好挑着重要的几件事讲了讲,没一会儿就宣布大会结束,大家伙纷纷散场离开。

木瑜挤在人堆里,拼命往季景亦的方向挤。

季景亦身量高,比周遭的人高出一个头还不止,她能轻松锁定他的位置。

可看得着是一回事,靠近就是另一回事了。

木瑜眼睁睁看着季景亦和自己相隔越来越远,她几次高声喊着季景亦的名字,可周遭太过嘈杂,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堆里,根本传不到季景亦耳边。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季景亦已经消失不见。

她猜到季景亦或许是回知青点了,时间又不早了,有什么话今天也不方便说,还是等赶明见面了再说。

木瑜计划得很好,可谁知道第二天早上左等右等,也不见季景亦的人影。

问了他室友林辰才知道,原来他没来大院集合,直接去的地里。

木瑜本能地感到那么一丝丝不对劲。

可脑海里的念头一闪而过,怎么都抓不住,转念一想,反正下工之后总会见着的,也就没再为难自己。

这一忙,就又在猪圈里忙活了一整天。

待到日落西山,村民们纷纷收拾家伙回家。

忙活了一整天,大家伙脸上虽然稍显疲倦,却掩不住那股由内而外的蓬勃朝气与干劲。

相比起来,满脸疲惫的木瑜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也因此,谢凛几乎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身着藕色碎花衣的木瑜。

三两步穿过人群,来到木瑜身后。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木瑜,好心情地背着手,悄然走在她身后踩影子。

可下一瞬,这份宁静便被打破。

前方的木瑜不知为何忽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不待他出声,她便避之不及地匆匆跑远。

月色下,那抹鲜明的色彩,像是从未出现过般逐渐远去。

谢凛顿住脚步,铁青着脸望着木瑜逃远的背影,对木瑜欲擒故纵的手段感到不耐。

恰好这时有名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声音甜甜地喊了他一声。

谢凛阴云密布的脸色瞬间转晴,笑着同小姑娘谈笑风生。

而远处,一溜烟跑远的木瑜有了意外之喜,一眼便看见了人群里最为醒目亮眼的季景亦。

她原本想跑上前打招呼,却莫名看着季景亦的背影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季景亦这两天似乎又瘦了,整个人就像是被秋风席卷后的枯木,弥漫着沉静孤独。

她有些担忧地询问叮当:“这两天有人又去找季景亦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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