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木瑜抬眼看向季景亦,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类似薄荷般薄凉清冷的气质,让人心安,他此刻坐在微暗的手电光里,黑而长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些许,露出来的明亮眸子闪烁着异常耀眼的光芒。

像是、像是……

“……有星星落进了你的眼睛里。”

季景亦愣了愣,眼睫轻轻一颤,胸口某个地方悄悄发热,乱了阵脚。

当他唇心嗫嚅着想说点什么时,木瑜已经逆着光忽然站起来背对他:“……哈哈,时间也不早了,我看今天的补习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家了,季知青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木瑜三两下捡起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脚步匆匆往外走。

一口气走了许久,她才抓狂地又是对着空气挥拳,又是抓着头发哀嚎:“要死要死,你简直是油王转世,说什么星星……分明是色心上头,胡言乱语!完了完了,季景亦那么老实乖巧的孩子,不会把我当成撩闲的变态了吧……”

木瑜悔的简直要呕了。

怎么就没忍住又在胡言乱语呢。

唉,伤脑筋喔。

月色明亮,即使不用手电筒也能轻松看见脚下的路,但她这会儿有些心不在焉的,图省事,抄近路走的田埂,脚底一个打滑,一脚踩空到了田里,一屁股跌到了田埂上。

木瑜摔懵了,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身后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等她回头,熟悉的身影已经蹲在她身侧。

季景亦喘着气,眼里带着慌张,手指还在不自觉地颤:“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脚踝疼吗?我先扶你起来,你看看有没有哪里疼得厉害?”

“季景亦,你不是应该回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木瑜余光看见过他递来的双手,顺势搭了上去,撑着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踩空的右脚猛地一阵刺痛,像有根细针拧进骨缝里似的,疼得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抓紧季景亦的胳膊哀嚎:“疼疼疼!”

季景亦脸色一紧,连忙蹲下来,微微撩起她的裤脚,打开手电筒查看伤势。

脚踝外侧已经浮起一层微肿,泛着微微的红,他按压了几下,木瑜的哀嚎一次比一次响亮。

很快,季景亦做出判断,抬头对她说:“有些扭伤了,你扶着我的肩膀,我帮你处理一下。”

木瑜双手撑着他的肩头,全身重量都集中到左腿上,扭过头,有点害怕接下来可能上演的‘血腥’场面。

当季景亦的手再一次碰到她脚踝时,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季景亦仰起头看向她:“别害怕,我会轻一点的。”

木瑜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句:“知道了,你继续吧。”

季景亦单手握住她的脚腕,另一只手熟练地用掌心贴上伤处,根据她的伤情,控制着力道轻柔的揉按。

为了分散木瑜的注意力,减少痛感,他主动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我小时候经常被父亲打骂,他是个酒鬼,每每喝醉又或者找不到酒喝,都会暴揍我一顿。

“俗话说,久病成医,被打的次数多了,也就学会了点皮毛,知道该怎么上药,又该怎么避开身体薄弱的地方。等到下次再被打,我就蜷成一团,等到他打累了,没力气了,我就爬回屋子里上药。”

木瑜看着季景亦低垂着的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很久。

这是季景亦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话,却是在自揭伤疤。

她比谁都清楚,那段长期遭受家暴的过去,同时夹杂着他母亲的生命。

如果不是为了带母亲逃离魔爪,季景亦不会劝说母亲离婚,更不会带着母亲远走他乡。

最终……天人永隔。

“后来呢?”木瑜声音压下沉重的情绪,声音有些哑,“你后来有没有还手过?”

季景亦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按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仰头望向木瑜,点点头:“嗯,我长大后,学会了反击,他老了,渐渐也就不敢再对我动手,但……”

但是什么呢,他没说下去,木瑜却已经明白了。

即使他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能够与曾经山一般带来压迫的父亲反抗的力量,可他不能时时在家,不能时时保护母亲不被伤害。

他反抗的一次次暴力,会加倍落在母亲身上。

想要真正解决这一切,只有带母亲逃离那个窒息的家,离开施暴的丈夫。

他已经做得很好。

却唯独没有被命运眷顾。

她嗓子有些发紧,像有什么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垂头注视着季景亦,他仰着脑袋,像是世间最忠诚的护卫,望着她,轻描淡写讲述了一段不知藏着多少血泪的过往。

莫名地,她无比想要揉一揉他的脑袋。

这么想着,也真的这么做了。

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唇角牵起了一抹弧度:“做得很好。以后要是再遇见他,要加倍揍回去,把那些年他欠下的罪行全都还回去。有我这个小河村村霸给你撑腰,什么都不用怕,揍坏了有我帮你出医药费。”

季景亦眨了眨眼,专注的神情既像忠诚无比的护卫,又像虔诚皈依的信徒,他缓缓点头:“嗯,我知道的。”



季景亦的手法确实老练熟稔,她脚腕很快就不那么疼了,不过想要正常走路还是有些困难。

反正离她家也没多远了,木瑜催促着季景亦快回知青点,免得时间太晚了,不方便洗漱什么的。

但季景亦没有听,他主动在木瑜面前蹲下身子:“我先送你回家,我把你送到家附近就走。很晚了,没有人会看见的。”

木瑜拗不过他,加上她走路确实是个问题,也就不扭捏了,跳了几下缓缓趴到了他背上。

当季景亦起身准备站起来的那一刻,木瑜心都快蹦到嗓子眼。

她最近虽然一直有在坚持减肥运动,可大基数的体重摆在那里,不是三两天就能瘦下来的。反观季景亦又太瘦了,薄薄的一片,她是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他给压扁了。

她全程提着一口气,企图凭借意念减轻一点自身重量。

好在她的担忧没有发生。

季景亦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就稳稳背着她站了起来。

木瑜惊奇地顺着他的肩膀往下瞄,看着那么瘦,没想到力气还挺大,难不成季景亦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代表人物……

木瑜神游天外了片刻,忽然有一道微弱的光亮闯入视线。

她转头看过去,不远处的草丛间,一簇簇细碎的光点在夜风里轻盈飞舞,是一群萤火虫正悠悠地飞舞着,星星点点的微光游弋在暗夜里,像是夜色里璀璨的小小星河。

她惊喜地拍了拍季景亦,急于分享道:“季景亦你快看,那有萤火虫!”

她生活的城市里几乎看不见萤火虫,只在小时候见过一两只落单的小萤火虫,像这样成群结队的萤火虫群还是头一回看见。

季景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讲起他小时候,母亲是怎样借助萤火虫以及各式果皮,为他制作的萤火虫灯。

木瑜安静趴在他肩头,听得很认真入迷。

她顺着他的话想象着,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小小季景亦,提着一盏萤火虫水果灯,和玩伴穿梭在街头巷尾自由撒欢。

那些记忆应该是季景亦少数轻松的时刻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在分享自己的童年趣事,可她心口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酸,鼻尖也有些发涩,闷闷的,很难受,有些喘不过气。

木瑜偏过脑袋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很轻地说:“季景亦,你要好好的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景亦转头柔声提醒木瑜:“我们到了。”

木瑜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这会儿就在木家一侧墙角的阴影里:“你放我下来吧,就这点路,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好。”季景亦动作很轻,微微弯腰蹲下身子将木瑜稳妥放到地上。

木瑜朝他摆了摆手:“你快回去吧,真的已经很晚了,你明天还要早起上工呢,睡眠不足会影响一整天的精力,对身体也不好,回去吧。”

季景亦点点头,却没动。

木瑜微微叹气,哭笑不得地说,“好啦,我先走了,等我进去了,你就回去吧,我没事的,别担心。”

木瑜知道他不看着自己进家门,是不会走的,不想再耽误季景亦的时间,扶着墙转身往大门走。

忽然,身后响起轻而浅的清洌声音。

“我答应你。”

木瑜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原来自己刚才的呢喃被他听见了。

她没回头,学着季景亦一贯的说话风格,简短有力地回道:“好。”

木瑜一瘸一拐地迈进家门,很快就惊动主屋里的爹娘。

他们听见声响,原本是出来给木瑜送刚开的白瓜。

可才出来就看见自家闺女瘸着腿,一瘸一拐的,顿时心疼得着急上火。

木父二话不说,直接抱起木瑜往她房里走,木母也赶紧从房里找出红花油,端了盆冷水到她屋里,帕子沾了水再拧去水分,往她脚踝冷敷,再用红花油按揉。

一套手法下来,别说是脚踝,她整个人都舒畅了,劳累了一天的困劲也随之冒了上来。

木父木母见她哈欠连天的模样,也就不再多问什么,村里孩子闹劲大,三天两头受点伤都是常有的事,一个二个都皮实得很。

木瑜扭了脚不方便活动,更不能碰热水,木母重新去打了盆水回来,留给她擦身子用。

等到爹娘都走了,木瑜擦了擦身子,换上干净衣服沾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这段时间养成的生物钟让木瑜准点醒来,她动了动右腿,脚上已经好多了,扭几下也没什么痛感。

利落地爬起来,拿起脸盆牙刷推门出去洗漱。

木父正蹲在院里搓脸,见着木瑜拿着洗脸盆出来,心疼地三两步走到她身边:“闺女你咋起这么早,爹一会儿就去队里帮你请个假,你伤着脚了得多休息才行。”

木瑜笑了笑,挽上木父的胳膊:“哎呀,我这就是一点小伤,不打紧的,要不了两天就好了,用不着请假。”

木父不赞同地抿嘴,见自己说话不管用,转头就望向厨房里忙活的妻子。

可谁知,一向和他一个阵营的妻子却在这时候倒戈相向。

木母边在腰间的围裙上擦手,边走出来说:“你就放她去队里上工吧,难得咱闺女对什么事这么上心,咱们应该支持她。”

“可……”木父还想说点什么,被妻子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只好满脸心疼地对木瑜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勉强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第一时间告诉他,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没必要为了一点工分强撑着。

木母见丈夫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摇了摇头,进了厨房接着忙活。



“闺女,你真的能行吗?”

田埂边上,木父不放心地看着木瑜:“要不,咱还是……”

不等木父说完,木瑜果断拦住他:“我的亲爹欸,你就放心吧,我真没事。再说了,你闺女是那种为了工分就逞强的人吗,你就放一百个心,快回去吧。”

木瑜也不再管木父身为老父亲的心情如何不舍,拎着一小桶磷肥开始干活,沿着田埂往田里撒。

季景亦就站在离她不远的稻田里,一边施肥一边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组员们得知她扭伤了脚还坚持来田里上工,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大家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木瑜的变化。

别的不说,就拿扭到脚这件事,放在原来,木瑜指不定又得借机偷懒多久。

他们考虑到木瑜不方便下田,就把扎稻草人的任务分给了她,大家有意关心木瑜几句又因为从前的恩怨别扭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一致选出了季景亦去转达意思。

当季景亦把组员们的意思转达木瑜时,木瑜仰着脑袋笑得很高兴,她转头看向组员们,大声说:“你们的关心我都收到啦,谢谢你们!”

稻田里,有一个组员明显踉跄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赶紧干活吧!”

木瑜捂着嘴偷笑,指着那名组员随即对季景亦说:“看见没,这就是传说中的傲娇怪,你可千万不能学,一点都不可爱。”

季景亦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我可爱吗?”

“咳、咳咳!”木瑜猝不及防地被自己呛了一口,脸颊一下子烧得通红,像是有什么火苗一路高歌猛进直接蹿上了耳尖。

她目光飘忽地对上季景亦澄澈思索的目光,猛不迭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可爱’一词,和她原本的世界不同,这里的‘可爱’是夸奖一个人:纯真、淳朴、具有奉献精神、拥有正义感……

看着他隐隐期待的神色,她心里那股子霍霍良家少年的强烈愧疚又冒了出来。

她不多的良心又在隐隐作痛了!

谴责,强烈谴责!

木瑜咳嗽了几下,硬着头皮异常坚定地点头:“当然啊!你就是我心里最最可爱的人。不论现在还是未来,你都是……很可爱的人。”

季景亦怔愣了一下,俨然一副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如此之高评价的神情。

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心里那根悬着的弦轻轻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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