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随之而来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明亮笑意,在他脸上陡然绽开。

此时此刻,在他眼前,他的世界前所未有地因为一个人而感到轻盈:“你在我心里,同样是最最可爱的人,即使全世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你。”

木瑜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调皮的小鹿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丝毫不顾她的意愿。

她脸颊烫得厉害,慌忙按住胸口,着急地伸手挡住季景亦:“停停停!你不许再说了。”

季景亦眉心迅速拧到一块,不安地绷紧了神经:“是、我说错了什么吗?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我……”木瑜脑袋晕乎乎的,耳边满是过分活跃的心跳声,忽然间,似乎有一股热流缓缓从鼻腔流淌而出。

她看着季景亦恐慌担忧的目光,抬手抹了下鼻子,手背上顿时多出一摊血迹。

不当回事地吸了下鼻子,极其淡定地:“啊哦,我上火了。”

经过这次意外,木瑜很快就被季景亦转移到树下的阴凉地休息,并且态度难得强硬地要求她放下稻草,安心休息。

组员们得知她上火流了鼻血,加上她还扭伤了脚,看见她去休息也没说什么。

这种闷热的天气,手里有点活计还好,但凡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瞌睡立马就找上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曲着膝盖迷迷蒙蒙地睡着了。很快,脖颈就聚起了一摊汗水,幸好没过多久,周围就起风了。

看来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又是被幸运神眷顾的一天。

她努了努嘴,意识迷离地微微睁开眼睛,朦胧的余光中捕捉到一个身影,正轻轻挥着草帽,草帽带起的风一下又一下拂过她的面颊,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木瑜枕着手臂,定定地看着。

原来眷顾她的不是幸运神,是——

季景亦。

远处忽然传过来热闹的声响,木瑜正好睡醒了,坐直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看向动静的来源。

她这会儿刚睡醒,视线还有些模糊,有点看不清远处聚在一块的人都有谁。

咂了咂嘴,刚想说话,一个铝水壶就被递到了眼前。

她诧异地转过头,季景亦笑着把水壶推近了些:“我想你睡醒应该会口渴,打了井水,一直埋在土里保着凉气,刚从地里取出来没多久,应该还很凉爽,你试试。”

木瑜闻言定睛打量着水壶,果然在铝壶边缘看见了一圈泥土干涸后的印子。

季景亦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赶紧把水壶收回来,准备把泥印子擦干净。

幸好木瑜眼疾手快从他手里抽走了水壶,咧嘴一笑,由衷感叹:“不愧是本世纪最可爱的季知青,真的好贴心啊。”

木瑜拨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里果然还带着凉气,简直像是站在井边猛喝了一大口新鲜出炉的井水,直沁心脾。

季景亦不好意思地微微垂了头,声音细弱蚊蝇地说:“你喜欢的话、我以后还帮你打水。”

他明明比木瑜高出许多,身形也瘦削挺拔,垂头低语的模样却无端让人觉得他像是低伏在侧的护卫。

他并未和木瑜对视,视线却从未离开过她,时刻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静静坐在木瑜身侧,眉眼低垂,就像是青石缝里长出的劲草,不张扬,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柔韧和安宁,即使历经风雨洗礼也不曾弯折,静默却倔强地活着。

木瑜捏紧水壶,笑着点头:“那以后就要多多麻烦季知青啦。”

季景亦抬眼,和她相视一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就连难熬的夏日也不再一味充斥着燥热烦闷。

如果……

没有某个莫名其妙窜出来的人煞风景,就更好了。

木瑜紧绷着嘴角无语地看向不远处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并朝他们走来的谢凛。

天这么热,木瑜懒得为了一个谢凛折腾自己,虽然他看着就烦,但这种抬个胳膊都能蓄一身汗的破天气,她才懒得动弹。

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抬头看着走到跟前的谢凛:“呦,什么风把咱小河村的大红人,谢大知青给吹来了?”

谢凛余光瞥了眼一旁的季景亦,眼底飞过划过一道轻鄙嘲弄,连一个正眼都没落到他身上,俨然将对方视作不存在。

他笑着冲木瑜拍拍肩上背着的木箱:“猜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猜,爱说不说。”木瑜烦躁地拿着草帽扇风。

要不是季景亦在这里,她真想朝谢凛翻个大大的白眼,像他这么没眼力见的人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大家很熟吗?

天这么热,谁有空陪他玩猜谜游戏。

烦不烦。

谢凛在季景亦面前被木瑜下了脸面,嘴角不受控地抽了抽,显然没料到她脾气会这么大。

自出生起就被身边人捧着惯着的大少爷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就有点想翻脸。

但他余光扫了一眼季景亦,莫名的,又激起斗志,一扫阴翳,用招牌式笑容打趣木瑜:“顽皮。你不想猜,我也就不卖关子了。”

木瑜嘴角嫌恶地疯狂拧成一条线。

疯了疯了,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油物,和他比起来,她那点功力算得了什么啊。

谢凛没注意到木瑜对他嫌弃到近乎扭曲的表情,他蹲下来,将箱子放到地上,打开木箱子,拨开覆盖在表层的棉絮,取出来一根绿豆冰棍递给木瑜。

谢凛:“瞧你热的,脸都红成苹果了,吃根棒冰解暑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不可察的睨了眼季景亦,以及木瑜还给他的沾有泥印子的水壶,唇角缓缓扬起傲慢的弧度。

和他争之前,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蠢货。

“嚯!谢大少爷你转行卖起冰棍了?”木瑜没理会谢凛递来的冰棍,十分具有主观能动性地伸手探进箱子里,拿出两根冒着凉气的棒冰,目光充满欣赏地竖起大拇指:“你小子总算干点人事儿了。”

谢凛被她一连串明晃晃的嫌弃与嘲讽给气笑了:“你!”

“你看你,急什么,我们又不是不给钱。”木瑜把冰棍递给季景亦,掏了掏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两分钱。

大手一挥,拿出豪掷千金的气势交给谢凛:“喏,正好两分钱,甭找了。”

“木瑜——”谢凛脸色铁青的怒视木瑜,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把我当要饭的吗!”

木瑜真惊了:“大哥,这是两分钱,不是两张纸欸,你不要哄抬物价,搅乱市场好不好。”

“谁搅乱市场了!不对、我们说的就不是一回事好吗!”谢凛按着额头,头一次有了对牛弹琴的崩溃。

他是疯了才会觉得木瑜和以前不同,知道她扭伤了脚,特意从供销社买了冰棍逗她高兴,却反被她羞辱了一顿。

木瑜撇撇嘴:“谁知道你颠三倒四地在说些什么。那你这冰棍到底卖不卖,现在卖给我们你还能挣两分钱,等一会儿化成水了,可没谁会买,亏死你。”

“呵,”谢凛太阳穴突突狂跳,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收钱,就当是我请你们的。”

“哦,那你不早说。”木瑜面无表情地一把从他手里把钱抽回来,转头就塞进季景亦手里:“等改天赶集的时候,咱俩上县城里的供销社去买棒冰吃,那儿的棒冰口味可多了,还有好多好吃的呢。”

“好,都听你的。”季景亦的目光从始至终,半点都没分给谢凛。

他承认,他相比谢凛没有任何优势,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毫无价值。

所以他不会阻拦谢凛对她好。

她这样好的人,本就值得世上任何人对她好。

他会一直守在她身旁,无论有多少人心怀不轨,他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挡下所有的危险。

可事实上,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因为她是那样的聪明善良。

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静静守在她身侧,在她需要的时候,献上力所能及的一切。

就像此时此刻,他把钱币叠得整整齐齐,缓缓放进胸前的口袋,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他垂眸看了一眼,轻轻拍了拍,动作极轻,却有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谢凛紧咬着后槽牙,额角跳得厉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算是看明白了,木瑜哪里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她分明是真的看上了季景亦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神经病。

是的,很早之前他就无意间撞见过季景亦发病。

当时同一批下乡的知青里几乎人人都上赶着巴结讨好他。只有季景亦像个臭石头一样成天阴沉着脸,给他冷眼。

他原先还以为季景亦或许是哪家低调下基层的世家大少爷,仗着身份背景才处处不把他放在眼里。

直到一次偶然,他临时起意回了趟知青点,却恰好撞见了季景亦发病摔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的狼狈样。他才终于知道,人前高傲的季景亦原来是个有病的可怜虫。

谢凛冷眼扫过木瑜,脑海里同时浮现出木玥的身影。

她们姐妹俩真是好样的,一个二个全都把他当猴耍,不是把精神病当成宝,就是追着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满村子跑。

要疯,就疯个够好了。

谢凛猛地站起来,轻蔑地扫了一眼季景亦,眸底闪过一丝阴毒的算计,扭头便走。

“喂,你箱子里的冰棍还要不要了,不要的话我拿走分人了!”木瑜站起来高声喊着。

谢凛头也没回,听见了也权当没听见。

几根棒冰而已,留给他们这群疯子当最后的晚餐!

木瑜见谢凛脚步不停,甚至走的更快了,猜到这位大少爷八成是不屑于几根棒冰钱。

她耸了耸肩,把木箱子盖好,扭头对季景亦说:“我看过了,里面还有五根冰棍,正好咱俩等会再吃一根,你给林辰带一根,我给我爹娘也带一份,正正好分完。”

季景亦点头:“好,都听你安排。”

她手里的绿豆冰已经有些化水了,来不及吃下的绿色汁水沿着棒冰表层缓缓向下流淌。

正当她觉得心烦,打算甩甩水珠子时,季景亦已经递来两片干净的绿叶,帮她包裹到木棍上。

汁水还在往下流,但全都流进了叶子里,一点也不会黏到手。

“季景亦!你真的好聪明啊,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木瑜眼睛亮亮地看着季景亦:“你真的好像哆啦A梦,总能变出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是哆啦A梦?”季景亦微微睁大眼睛,认真地问道,语气里满是好奇。

木瑜在心底估算了一下哆啦A梦传入大陆的时间,笑着说:“是一只有着魔法口袋的机器猫哦,再过个几年,你就能见到它了。”

季景亦若有所思地点头。

拥有魔法空袋的机器猫……是类似于苏联科技文献中的机械人吗?

她果然很见多识广呢。

季景亦专注地听着木瑜绘声绘色地讲述有关机器猫的一切,会在木瑜不自觉停顿,期待他给予情绪回馈时,配合做出惊讶的反应:‘原来是这样、很厉害呢……’,大大满足了木瑜的分享欲。

一上午很快就这样结束,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扎了十多个稻草人,并排摆在地上,只需要依次安装到田里就好。

等晚些时候,他们去仓库里找几件没人要的破旧衣服给稻草人穿上,就能有效防飞鸟啄秧。

木瑜今早出门带了盒饭,不过她还记着要给爹娘还有林辰带冰棍,反正她脚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就跟着季景亦一起去了大食堂。

他们才刚进食堂没多久,木父木母就看见木瑜了。

两夫妻担心木瑜的脚伤,放下筷子就往她这走过来。

季景亦正好也看见林辰了,和木瑜说了声,从木箱里取出一根冰棍,将木箱交给她就往林辰的方向走了过去。

木父木母看了眼季景亦的背影,对视了一眼但没说什么,心疼地走到木瑜跟前:“不是给你装了盒饭吗,大老远的还跑来食堂做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别小看脚上的伤,现在不养好,日后有你苦头受的。”

“哎呀,我这不是给我亲爱的爹娘带了好东西来吗。你们看这是什么!”木瑜从箱子里取出绿豆冰,微微抬起下巴,骄傲地说:“我这么孝顺的乖女儿,有好东西当然要和爹娘分享咯,你们就说感不感动吧。”

夫妻俩哭笑不得地说:“好好好,我们简直感动死了。”

木母把冰棍都塞到丈夫手里,扶着木瑜的胳膊,往他们的座位走。

可就在这时,斜对面靠窗那边坐着吃饭的村民们,不知为何突然飞快地聚到了一块。

不等木父走过去查看是什么状况,就听见人群里有人爆喝了一声脏话,随即便响起打砸碗筷的剧烈声响。

几名年轻气盛的男知青和村民扭打到一块,很快就发展成知青们和村民的集体混战,周围的桌椅板凳全都被砸的不成样,饭菜洒得四处都是。

木父抓着头发骂了一声,拔腿冲过去主持局面。

但现场太过混乱,打红眼的双方根本听不进去,就连木父也在挤进风暴中心的一瞬间挨了一拳头。

木瑜也想过去看看热闹,可惜被木母牢牢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伸长了脖子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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