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她提着小网兜还有竹篮,哼着轻快的小曲去找地里。

远远地,她就看见季景亦弯腰忙活的身影。

她没想打扰季景亦,一步一缓慢腾腾地走着,但耐不住有人看见了她,转而告诉了季景亦。

她很快就看见季景亦从地里走出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就朝她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穿鞋就跑过来?”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他们愣了一下,四目相对,也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随即就笑做了一团。

季景亦从她手里接过网兜竹篮,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发:“鞋放在另一边的,怕你等久了。”

木瑜:“说什么傻话,我本来也要过去的,怎么就在等你了。”

季景亦垂眸对她笑了一下:“嗯,是我说错话了。”

他不喜欢也不会反驳木瑜,不论她说什么,都是正确答案。

木瑜提醒他揭开白布:“这些葱油饼是我娘专门给你做的,还热乎着呢,你快尝尝。”

“那我去洗个手。”季景亦才从地里出来,手上腿上全都是泥,被他碰了,这一篮子饼她就不能吃了。

木瑜拉住他:“不用那么麻烦,我帮你拿着。”

木瑜从篮子里撕下一块饼子递给他:“喏,你尝尝好吃不。”

季景亦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看着她莹白红润的指尖,理智告诉他不该这么做,可理智之外的一切情感却疯狂地想要和她更亲近。

恍惚之间,他已经垂头咬住了她手中的饼皮。

酥脆的饼皮轻轻裂开,油脂渗进面皮,一口咬下去,软中带韧。

可他的味觉却仿佛在这一刻集体罢工,他其实什么也没吃出来,却在面对木瑜期待的目光里撒了谎:“很好吃,阿姨的手艺一向很好。”

“那当然了,我这身肉可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木瑜与有荣焉地抬起下巴。

她想起出门前,木母说她和季景亦是胖瘦仙童的那些话,垂头认真丈量了一下他们之间的体型差,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正要和季景亦解释自己在笑什么,就断断续续听见了‘谢凛’的名字。

转头找了一圈,果然在不远处的田里看见了谢凛的身影。

她推了推季景亦,朝谢凛的方向努了下嘴:“今天的太阳难道是打西边出来的,谢大少爷居然亲自下地了?”

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即使下地干活,也照样穿着做工的不菲衬衫西裤。

谢凛根本不会干农活,一脚踩进田里,好半晌都拔不出来。空有一副好皮囊,可惜是个花架子,别说干农活,他连站都站不稳。

看他西裤上大片的泥印就知道他在地里摔过跤,照他这么下去,一身的好料子,迟早得毁。

他这会儿扛着锄头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一锄头下去,那一片的秧苗都得遭殃。

季景亦适时解答了木瑜的疑问:“昨晚上,知青们和谢凛大吵了一架,他们不满谢凛背后捅刀子,谢凛则看不惯众人对他冷嘲热讽,两边的关系算是彻底僵硬了吧。”

木瑜闻言还有什么不懂的。

谢大少爷心气高,即使做错事也不肯拉下脸面和大家道歉,把大家对他的忍让视作理所当然。

知青这边,都知道他骨子里究竟是什么人,不再指望他能带他们返城,自然也就没人再像从前那样,事事以谢凛为先,争着抢着帮他分担农活。

至于小河村的村民们,大家本就排斥外来的知青,知道了谢凛的为人,自然更加厌烦,恐怕就连那些小迷妹也都滤镜破碎,不再痴迷他。

每个下乡的知青都有硬性指标,大队里全都盯着,干不好分内的工作,被批斗都还算好的,情节严重的,打上一辈子的污点,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谢凛现如今没了拥护他的身前卒,只能被迫下地。

他们站在大路上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却刚好和谢凛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谢凛因为耕种已经不耐到极点的不耐瞬间被点燃。

谢凛紧握着锄头把手,恶狠狠瞪着远处的两人,要不是他们两个搅事,他又怎么会沦落到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地步。

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如今遭受的一切,一定会让他们加倍付出代价!

谢凛的神色变化不可谓不精彩,简直像川剧经典变脸节目,短时间内变了又变。

木瑜远远地看着谢凛,都不用派叮当去打探消息,光是凭着他姹紫嫣红变换不停的脸色,都能猜出他的心理活动。

到底是实力多么雄厚的家庭,才能出重金保下谢凛这种发育不全,还自我感觉良好的坏种?

啧啧啧,木瑜摇了摇头:“倒霉哟。”

她懒得再看谢凛的新生活有多么绚烂,拉着季景亦就走。

他们负责的区域在另一片地方,木瑜脚伤不方便,已经走得很慢了,可季景亦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速度却比她还要慢一些,始终保持落后她小半步的距离。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季景亦几乎是踩着小碎步在跟着她。

为了配合她慢行,真是难为他这两条长腿,英雄无用武之地大抵也就是这种情况了。

幸好这一片都是土路,没什么硌脚的石子,否则照他这个碎步摩擦法,脚底早就血流成河了。

木瑜停下步子,抬头看着他:“季景亦,你先去和大家分饼子吃,我一会儿就过来。”

不等季景亦摇头,木瑜便早有预料地开口:“季景亦,真正的志同道合绝不是亦步亦趋的跟随,又或无微不至的呵护。你要相信,我拥有能够独立解决一切事物的能力,就像我相信你一定能走出更广阔的天地。

“季景亦,我并不会被你落下,因为我始终在走我自己的路,你明白吗。”

季景亦怔住了,久久没有反应。

“我以为……”

以为什么呢。

他曾经以为,爱一个人是不惜一切代价留住她,困住她。

他的父亲是这样一次次施暴后抱着母亲痛哭,他说他爱她,所以不能忍受失去她的痛苦,他说他会改……

后来,他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无条件地包容,爱本就是痛苦的。

他的母亲是这样一次次选择原谅,即使遍体鳞伤也无怨无悔,她始终相信,他真的会改……

直到此时此刻,藏在他心中多年的疑惑,忽然全都有了解答。

他终于知道。

原来爱不是暴力,也不是永无止境的容忍退让。

爱,应该是和她并肩。

“木瑜,”季景亦垂眸看着她,笑容里满是释怀的畅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在前面等你,慢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我会一直等你。”

季景亦提着竹篮往前走,却又忽然停下来转身对木瑜说:“在我没有找到自己的路之前,请允许我继续跟随你的脚步吧。木瑜,我想看一看你的世界。”

这一次轮到木瑜愣在原地。

随即,她双手一摊,玩笑道:“看呗,大大方方看。”



季景亦把木瑜带来的葱油饼一一分给组员们,大家尝过之后,也不管木瑜离他们还有一大截,纷纷扯着嗓子向木瑜隔空送来好评。

大家伙心里都有数,知道是木瑜带来给季景亦的,他们只是碰巧沾了光而已,所以都没多拿,还有人更是两个人分着一张饼。

一圈分享下来,竹篮里的葱油饼还有一大半,他们中午光是吃这些饼都能吃饱。

木瑜走到地里,一点没休息,带着小草帽下田锄草除虫。

这些工作听起来轻松,实际做起来却一点不比插秧简单,全程需要弯着腰徒手拔草不说,还要小心避开秧苗,极其耗费体力心神。

太阳渐渐攀升到最高点,来到一天中最晒的时候,也就到了他们休息吃午饭的时间。

等木瑜走到树下,季景亦已经把饭盒还有竹篮打开,递给她水壶时不忘提醒:“先缓一缓,别喝太急,一次性喝太快对身体不好。”

组员们这时候也纷纷从田里出来,出发去食堂,走之前还不忘笑着揶揄了他们俩几句。

季景亦不好意思地腼腆垂头,反倒是木瑜笑容爽朗地回应大家的玩笑。

吃过午饭后距离上工还有几个小时,他们没走远,去了附近的一间仓库,从草垛底下翻出课本开始学习。

其实木瑜完全不想学习,这么热的天,打瞌睡都嫌难受,谁能静下心学得进去。

奈何她先前对季景亦说的那些话,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季景亦原本就对辅导她功课这件事足够上心,现如今更是达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

如果不是她一再强调,他简直‘丧心病狂’到恨不得吃饭的间隙都要辅导她。

木瑜忽然就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既视感。

她撑着下巴,听着耳边振振有词的声音,无声叹了叹气。

光说不做假把式。

她这个懒蛋就陪他一起努力一把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木瑜在某天晚上学习前,演技十分丝滑的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明年可能会恢复高考的事。

季景亦帮她批改题目的手顿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略一犹豫后还是选择问她:“是木队长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小河村地理位置偏远,他们这些知青下乡后就整日忙于农活,日常生活尚且难以保障,更别说能有闲钱去县城。

他们几乎被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对于外面发生的许多事全然不知,对当下的政 策是否发生变化同样无法知晓。

距离高考废除至今,已经过去了近十年。

真的……有望恢复高考吗?

季景亦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掌心。对每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而言,高考有望恢复的消息无异于投下一颗震动人心的巨石,数年来积压的渴望与不甘,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长夜,终将迎来黎明。

但……

昏暗的灯光下,木瑜看着季景亦的眼眸因为激动而熠熠生辉,却又在下一刻被一层朦胧的阴霾笼罩住。

她稍稍细想,坐近了些:“你担心消息来源的真实性?”

换位思考,经历了那样近乎黑暗压抑的十年,她也没办法轻易相信高考真的会恢复。

其实外界已经有很多消息流出来,无数学子已经开始为不确定是否会真正到来的高考备战。

只不过有太多像小河村这样地势偏远,消息过于闭塞落后的地方,还迟迟不知道。

季景亦点点头,又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知青。

“有一位女诗人曾说‘假如我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不知道高考也许会恢复的消息,他们只需要静待返城的机会,忙碌于脚下这片土地。但倘若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他们为之振奋拼搏,最终却很可能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

“木瑜,信念被扼杀的力量,无异于切实地抹杀一个人。我不愿意看到那一天的到来,但我更不想让他们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

“木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季景亦抬头看着她,眼神安静而专注,像从前每一次望向她时那样,带着近乎虔诚的信任。

只是这一次,那目光深处多了一点藏不住的迷惘,在无声地向她寻求答案。

她是他唯一的主心骨,她会为他指引方向。

从来如此,总是如此。

如他期望的那样,木瑜握住了他的手。

“季景亦,我们谁都不是救世主,不要勉强自己去背负他人的命运。即使最终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也该由他们来决定是否奋力一搏。”

季景亦眼睫颤了一下,缠绕在他眼前的迷雾,就在她话落的那一刻,被悄然拨开。

他沉默片刻,眉眼慢慢松弛下来,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看着木瑜,目光一如既往的安静,像是一阵不愿惊扰她的微风,无声地藏着缱绻的依恋。

他该怎么告诉她,她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的目光永远为他停留。

在她面前,他总是木讷笨拙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恰如此时此刻,明明怀揣一肚子的情意想要告诉她,最终说出口的,却仍是翻来覆去的‘谢谢’。

不知道他哪一个词句逗笑了木瑜,她笑得很开心,杏子似的圆眼弯成两道小月亮。季景亦看着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扬了起来。

夜晚的时间总是格外短暂。

他们好像才见面就又要分开。

季景亦掩去心底若有似无的遗憾,和她一起,走进夜色里。

等季景亦回到知青点,将高考有可能恢复的消息告诉众人时,屋子里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像被卡住了一样,所有人都怔怔看着他,仿佛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

有人嘴唇轻轻颤着,低声反复念着:“真的假的……我们真的能考出去了?”

一旦考上大学,他们就能合法返城,靠知识改变命运,再也不用日复一日地劳作。

有人红了眼眶,不敢置信地低声抽泣。

终于,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声:“高考万岁!”

那声音像在死水中投下了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