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站着捂脸,也有人猛地冲上去抱住季景亦。几乎是下一秒,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围上来,把他紧紧拥在中间。

他们哭着、喊着,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们不需要求证消息的来源。

是谁把这个消息带给季景亦,毫无疑问。

待到众人稍微冷静了些,季景亦还是选择把真相告诉他们,“高考有望恢复毕竟没有得到证实,倘若最终只是黄粱一梦……”

不等季景亦把话说完,一名女知青忽然笑了一声。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季景亦面前,坦然镇定:“季知青,我知道你是为我们考虑,不希望看到我们最终乐极生悲。

“但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动辄求死的脆弱文人,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场看不见曙光的永夜里挣扎求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即使这一次是黄粱一梦又如何,只要我们还在坚持,希望终会降临。”

“就是说啊,季知青你可别小瞧了我们。”又一名知青站出来,“我们这一辈子还长着呢,就算这一次等不到又如何,还有下一次、下下次,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季景亦久久没有说话。

他笑着看向众人:“是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知青们的脸上一改往日的愁苦,不论前路如何,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有了能够拼搏的动力。

屋外的大院忽然传来响动,众人的脸上一改刚才的兴奋,满眼只剩下厌烦甚至憎恶。

这间屋子不大,谁在谁不在,一眼就能看清。

果不其然,透过窗户看见了才从外面回来的谢凛。

他们原本就因为谢凛前些日子背地里搞事的小人行径不满,得知高考即将恢复的消息兴奋劲一过,脑子清醒过来,很多事情都变得一目了然。

谢凛和他们不一样,不仅有村里的干部惯着他,还能时常上县城采买,以他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高考有望恢复这么重要的事。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告诉他们。

这事原也没什么,高考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又不是人人都是季景亦,人家能提早得到消息是人家的能力,本就没有义务和他们分享。

可他们就是气不过,看不惯。

谢凛不是有能力吗,那还跟他们挤什么知青点,干脆搬到干部大院去享清福好了。

大家伙都不乐意跟谢凛说话,见他回来了,纷纷嫌晦气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床铺。

老屋子不隔音,谢凛刚进院子那会儿还能听见知青们亢奋激昂地说着什么,可当他推开房门,众人顿时噤了声,见了他就如鸟兽散,对他避之不及。

谢凛紧绷着脸,脸色阴寒。

短短几天光景,他就在小河村见识到人的嘴脸翻得有多快。

这些人从前恨不得趴在他脚边摇尾乞怜,转眼间却拼了命要往他身上踩一脚。

谢凛站在阴影处,死死盯着和人闲谈的季景亦。

也不知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等他走开以后,季景亦邻铺的林辰才长松了一口气。

林辰推了推季景亦,低声说:“谢凛刚才阴沉着脸站在那一动不动,可吓死我了,你说他不会又在算计什么呢吧?”

季景亦摇了摇头:“不重要,随他去吧。”

林辰见他明显不想深聊跟谢凛,也就不再说什么,但隔天一转头就把谢凛的异常告诉了木瑜。

木瑜还急着林辰前几天说季景亦坏话的事,不过看在他警惕性足够敏锐,并且季景亦看重他的份上,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至于谢凛……

有人执意要作死,她怎么能拦着呢。

知青们得知即将恢复高考的消息全都振奋异常,连每日下地干活都有了干劲。

自发成立互助小组,互相监督帮助对方学习。

木瑜抽空去了趟县里,辗转多方终于买到了几本残版教材,带给他们。

但到底还没有下发确切消息,他们仍是被下放接受教育改造的特殊身份,不能明目张胆地搞学习,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扣上思想不纯、搞反骨的帽子。

白日里干完农活,就忙里偷闲地趁着周围没人,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再悄悄抹去。

知青点是被村里重点观察的地方,时不时就会有人来巡查,严禁知青们搞小动作,旧思想复辟。

木瑜和季景亦的秘密据点因此随之壮大,由原来的两个人发展至现在的十几人。他们不敢让人发现异样,分批次来据点学习,其余的人则留在知青点伪装一切正常,学习时连手电筒都不打,全凭朦胧的月色照亮书本上的知识。

书本不够用,就好几个人共用一本书,靠手抄,靠脑子记。

遇上刮风下雨天,实在不能出去学习,就回到知青点,躲在被窝里偷偷翻书记知识。

谁也不觉得苦。

相反,越是这样他们越能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天夜里,大家伙再次分批次地前后脚抵达据点,路上安安静静,连风声都显得特别顺耳。

可就在最后一名知青刚踏入老屋的那一瞬——

“啪”的一声手电照亮,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灯光、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像骤然绽开的光网,把夜色撕开了无数个口子。

草丛里、树林后、围墙边——无数村民蜂拥而出,黑压压一片,将他们死死围住。

脚步声、火光、喊声混作一团,惊得屋内所有人愣在了原地。

有名知青眼神呆滞地盯着屋外围得密不透风的村民,喉咙里挤出几句绝望的呢喃:“完了,全都完了……”

不只是他,其余几位知青的脸色也迅速变得灰白挫败,像是一瞬间沦为了火把的养料,一切心血都将付之一炬。

屋外,以副队长为首,冯干事充当先锋兵率先命人将他们押解出来。

副队长怒喝:“木瑜!又是你在带头捣鬼,竟敢私下宣扬走.资派封建主义,公然违背首长思想,你好大的胆子!”

好啊!木启文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大选在即,他正愁要怎么彻底把木启文拽下马,木家这个不成器的丫头转头就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

副队长微微回头睨了一眼脸色沉如水的木启文,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那种从胸口滚出来的快意像炽热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涌,顶得他喉咙发紧,眼角都在发烫。

可他不能笑,绝不能这时候笑。

于是他只能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振奋的狂喜压回去。

可那笑意太盛,压也压不住,只能变成一副怪异的模样,整张脸因为用力克制而扭曲,像一张被撕裂却强行拼回去的假面。

有知青试图反抗,反问副队长有什么证据指控他们。

副队长冷笑了一声,抬了抬手。

冯干事满脸堆笑地点头哈腰,挥手指挥村民让出一条通道。

人群缓缓分开,通道尽头,一道挺拔倨傲的身影立在那里,正冷眼看着他们。

在他身后,竟然还站着两个人,正是这两天频频找理由没来据点参加学习的知青。

“谢凛!你们这群狗东西!”林辰急红了眼怒不可遏地瞪着谢凛。

“老实点!”冯干事不耐烦地呵斥。

随着冯干事话落,两个穿着草绿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二话不说立马凶狠地反钳住林辰的双手。

林辰还想挣扎,但扭头一瞧,看见了他们手臂上的红色袖章,顿时哑了嗓子说不出话。

季景亦脸上同样没了血色,他抬头看向对面站在阴影里的木大队长,这一次,他们这些人在劫难逃,但木瑜不一样,她不该被牵连。

“木瑜……”季景亦低头轻声唤了唤木瑜,可就在他要开口时,木瑜却先拉住了他的手,朝他微微摇头。

他的心神奇地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对一个人做到如此信任甚至依赖,只需要对方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感到心安。

在她眼里,似乎一切难题都能被迎刃而解。

他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很轻很轻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他感觉到木瑜正在看他,并且没有挣开他,于是,他鼓起了更多勇气,缓缓地更加坚定地牵紧她的手。

在他们对面,冯干事满意地看着眼前压倒性的一幕。

他清了清嗓子,拧眉指着木瑜以及季景亦为首的一众知青:“封建主义旧思想是不可取的,是遭人唾弃的糟粕,你们这些人吃着小河村的水米,却做着复辟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的走.资派余孽行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有异议!”

“又是你!”冯干事瞪大眼睛盯着木瑜。

上一次开大会被木瑜搅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冯干事生怕又从木瑜这张嘴里吐出什么不中听的言论,着急到有些结巴的命令人赶紧拦住木瑜:“快、快给我堵、堵住她的嘴!”

“慢着。”沉默许久的木队长忽然笑了一声,“我跟副队长还没发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的干事发号施令了?”

木队长扭头看向一旁的副队长:“副队长,你的人这么乱来,你不管管?”

副队长眼角颤了颤,他和木启文明着暗着斗了这么多年,对他的秉性再了解不过,看着木启文气定神闲的态度,心底顿时不安地咯噔跳了一下。

但事到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由不得他后悔。

他笑了笑:“大队长真会开玩笑,冯干事是队里的干部,是为了人民做事,怎么能算是我的人,我又有什么资格能治得了他。要管也该由大队长您亲自来管。”

副队长面上笑得春风拂面,却在扫向冯干事时眸光骤然森冷。

冯干事颤颤地缩了下脖子,意识到村民们全都看着,他咳了咳,挥手命人赶紧去把木瑜的嘴堵上拖下去。

小河村的派系之争存在已久,往日里或许还能佯装心平气和无事发生,一群人好的仿佛从没有二心。

但此时此刻,却鲜明地划分成敌对的两个阵营。

副队长的人全然无视木队长的存在,径直冲向木瑜,势必要在今晚,将木瑜锤死在走`资派的烙印上,让木家人翻不了身。

木队长这边的人正要行动,却被他眼神制止。

他静静看向对面被知青们保护在中央的女儿,火光照耀下,他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

木瑜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她回望了眼知青们关切紧张的神情,淡淡一笑:“放心,我们不会有事。”

她气定神闲地转头直视副队长:“副队长,您今天带这么多人突袭这里,二话不说就给我们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倘若最后证实我们是无辜的,您有想过这件事要怎么收尾吗?倘若知青们集体上访投诉,您又是否想过你还能不能保得住副队长的职位?”

副队长看似神色不变,心里却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看木启文父女俩的态度,哪有半点被抓到错漏的心虚,看起来甚至比他都要镇定。

木启文惯会耍心眼子,当年就是着了木启文的道,他才会由正转副,至今都没办法往上走。木家丫头长大了,难保没学到木启文的心眼子。

万一今天的一切是他们设下的局!

副队长心里咯噔了一下,斜眼扫向冯干事。

冯干事脸垮了一下,敢怒不敢言,只好叉着腰不耐烦地说:“木瑜你少在这里拖延时间,人证就在这里,你们窝藏的禁术更是铁证如山,由不得你们不认——”

“冯干事说的是这个?”木瑜当着所有人的面,忽然高举起两本红色封面的书籍。

季景亦随之站了出来,举起手电筒照亮木瑜手中的书。

村民们或许看不清也不认识封面上的文字,但书封上清晰的图案,没有人会不认识。

有几位就站在木瑜附近的老人,在看清木瑜手中书籍的一瞬间惊喜大喊:“首长!是首长啊!”

越来越多人好奇地走近:“上面印着的果真是首长!”

“副队长不是说他们在看禁书,搞走`资派吗,印着首长的书还能是禁书?”

“指定是搞错了,冯干事那群人一天到晚啥正事不干,就知道到处藏闲,要我看啊,有的人要倒霉咯。”

不分青红皂白指认木队长女儿是走`资派或许还是件小事,但副队长等人不辨是非,草率地将红宝书批判成禁书,事态可就严重了。

冯干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是突然被人从梦里拽进了冰水里。

他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副队长,动了动嘴唇,眼神里写满了慌张。

然而副队长却看也没看他,甚至隐隐做出了要和他划清界限的举措。

冯干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今晚如果不能把木瑜等人咬死是走`资派,副队长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顶包。

他开始挣扎,气急败坏地朝着村民们大喊:“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疯魔似的冲到木瑜跟前,一把抢走红宝书,对大家喊道:“乡亲们不要被她给骗了,这不是首长语录集,分明是木瑜胆大包天,私自给禁术套了一层书封,我现在就证明给大家看!”

可翻着翻着,他的手却慢了下来。

最开始,他还咬牙硬撑,嘴里不断念着“这是假的、这肯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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