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但随着一页一页内容翻开，他的脸上一点点褪去血色，冷汗顺着鬓角淌下，仿佛什么可怕的真相反而被他亲手揭示在人前。
看着书页上熟悉的语录，他瞳孔剧震，整个人失了重心，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冯干事狼狈地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却迟迟使不上劲。
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这两本书究竟是不是禁书，已经毋庸置疑。
冯干事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爬起来，朝着木队长的方向嘶喊：“大队长，是谢知青，全都是谢知青给我们传的假消息，我们也是被蒙蔽了啊！”
众人目光如炬，再一次齐刷刷看向了谢凛的方向。
谢凛察觉到不对劲刚准备悄悄溜走，但人还没走出几步远，就连同另外两个知青一并被村民给押了回来。
冯干事语无伦次地急着把所有罪名推到谢凛头上，他嗓音发虚，却吼得格外用力，仿佛只要罪名推卸得够快，就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谢凛被人反钳着双手，矜傲的贵公子气度不再，咬牙怒骂：“蠢货！你知道我父母是谁吗，你有几个脑袋敢让我给你背锅！”
“还有你们！等我父母知道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他猛地扭头，凶狠地瞪着身后的人，用力反抗。
奈何钳制着他的两个年轻人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为所动。
这时，木瑜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好打断了现场的混乱。
她目光落在沉默着隐身许久的副队长身上，弯唇一笑：“副队长今夜真是为我们带来了好一出精彩的大戏。我想，副队长现在或许能回答我不久前的问题了吧。
“这件事，您想要怎么收尾呢？”
她的身后，季景亦率先走上前成为她的护盾，紧随其后的，是一众知青。
他们脚步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灰烬上，把旧秩序下长期经受的压迫一点点踏碎。
他们没有呐喊，炽热的目光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
他们站在木瑜身后，不再是被轻视、被排斥的外乡人，而是一道道挺直的脊梁。
他们不再畏惧，不再退缩。
他们是千千万学子的缩影，是长夜里的微光，是乱世中的火种。
哪怕渺小如尘，哪怕身陷泥淖——
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副队长额心直跳，脸上怎么都挂不住，他隐晦地瞪了眼冯干事以及谢凛一眼。
一群废物，原本十拿九稳的局面，竟然就这么被群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砸了场子。
他很清楚，像今晚这样的机会，不会再出现了。
副队长垂着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来时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散了，就连挺直的脊背也明显弯了许多。
当他再抬头，神色懊恼地拍了下脑袋，一扫先前的不甘，主动走到木队长身边赔笑着说：“木队长，今晚的事我也是受了小人的蛊惑，我心里也不愿意相信木丫头会做出离经叛道的事，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不心疼吗。
“我带动全村百姓来这里，也是出于好心想给木丫头洗刷冤屈，以免大家伙受了有心之人的挑唆。说来也怪我没能拦住冯干事，才让他闹出这么大阵仗，险些冤枉了木丫头，木老哥你同我生气也是应该的。
“木丫头今晚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理该由我这个做叔叔的赔个不是，只要能让木老哥和您闺女消气，小弟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知青队伍里，有位女知青听见副队长的话，啧啧称奇地嘀咕：“他这张嘴也太能颠倒黑白了吧，职业说书的都没他这么会胡编乱造。”
木瑜也跟着嘲讽地牵了下嘴角。
副队长话里话外的意思，不仅是要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更要把这件事化大为小彻底压下去。
他这个人并非没有能力，否则也不可能在副队长的位置上稳坐多年。
但他心太浮躁，急功近利，自以为一切天衣无缝，便把事情闹到难以转圜的地步。
倘若十几名知青同时上访上级单位，把事情闹大，副队长保不住现有的职位不说，有爱女如命的木队长在，他这辈子都再难翻身。
为此，他必须把事情压下来，巧舌如簧地将这场打压污蔑知青的恶劣行径，硬生生美化成他与木家之间的私人纠纷。
在他们身侧，谢凛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摆脱钳制，恼羞成怒地朝着副队长大喊：“你跟他废什么话！还不赶紧让他们把我松开，信不信只要我家一个电话，你们整个村子都别想再领一分拨款！”
木队长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看向谢凛。
他立在原地，身形如山，沉默而冷峻，夜色压不住他的气场，反倒叫他更像一块无法撼动的磐石：“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话锋一转，缓缓抬起下巴，目光俯瞰般扫向谢凛，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但你算得了哪根葱，敢在小河村大放厥词？”
谢凛对上木队长凌厉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喉结动了动，试图压住那股不安：“总之、你赶紧放了我，否则我父母不会放过你们的！”
“真够吵的。”木队长抠了抠耳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他带下去，这臭小子看着就心烦。”
“唔—唔唔！”不等谢凛出声，就被捂着嘴带走了。
至于冯干事，早已经心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以副队长睚眦必报的心性，他胆敢闹事，副队长肯定不会放过他家里人，倒不如认命地站出来顶包。木队长为人公正，有他在，家里人至少还能过点安生日子，有口饭吃。
短短十来分钟，冯干事想了太多太多。
远远地，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哭。
循着声音望过去，果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妻子幼女的身影，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地抱着母亲的脖子哈欠连天地看着她，而妻子早已经泪流满面。
冯干事牵了牵嘴角，努力朝妻子挤出一个微笑。
从他选择给副队长做事起，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与虎谋皮，哪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他还来不及给家人留下钱财，来不及看见女儿长大。
冯干事目光贪恋地落在妻子女儿身上，但很快就被先前那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拖走了。
经过木瑜身边时，他忽然大力挣扎起来，拼命回头冲向木瑜：“求你、求你帮我照顾我的妻儿，他们是无辜的，我求求你……”
不等他说完，两个年轻人已经动作熟练地捂住他的嘴，姿态强硬地把他拖走。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似乎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副队长给了手下人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清场。
干部们很快行动起来，轮番劝说村民早点回家休息。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有些话不是他们能听下去的了，正好时间不早了，既然热闹也看完了，是该回去睡了。
但，人群里忽然有人奇怪地问了一句：“闹了半天，那到底谁是万恶的走`资派？”
很快就有长辈照着他的脑袋拍了一下：“问问问，就你一天天话多，还不快走。”
没多久，现场就只剩下知青以及干部们。
知青们其实无意和副队长僵持下去，真把事情闹大，上面派人下来调查，耗时耗力，必然影响他们备战高考。
他们这一次能侥幸逃过一难，万一被上面注意到了，难保不会再惹出什么乱子。
所以，他们其实和副队长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件事只能以大化小私下解决。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必须让副队长先交出一个态度，保证今后不会再干涉他们，否则，今晚的事不知道还会上演多少次。
知青们心里多少有些心虚，不想和副队长正面碰上，担心会露出什么马脚，所以他们一致派出木瑜和季景亦去交涉。
干部会议室内。
木瑜和季景亦并坐着代表集体知青，木队长则作为上级坐镇，和副队长形成天然的三方对峙。
没人知道他们这一晚都聊了些什么。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
众人只知副队长职务不变，冯干事等人被撤了职，但副队长此次监管不力听信谗言，险些导致全体知青名誉受损，被取消该年奖金粮、布票、油票等待遇，今后暂不参与会议组织工作。
谁都看得出来，副队长看似没受什么影响，但明摆着已经被削权边缘化，恐怕这辈子只能止步于此咯。
另一件重要的变化发生在知青们身上。
从前以副队长为首的干部们为了巴结谢凛，为他大开特权，压榨其余知青们本就不多的福利，如果不是木队长拦着，知青们的生活只会更惨。
但现如今，没了副队长倾尽资源的偏袒，谢凛身为叛徒遭到知青们的一致鄙夷排斥，村中那些曾经迷恋谢凛的年轻小姑娘也在得知他做的这些恶事后，全都醒悟过来，对他避如蛇蝎。
从前众星捧月的大少爷，转眼之间沦为了人人厌恶的对象。
就连先前被谢凛教唆反水的那两个知青也对他充满怨言。
但他们明面上仍不敢对谢凛表现出丝毫不满。
从他们向谢凛投诚起，其他知青就不可能再接纳他们，高考的路已经被他们亲手断了，只能牢牢扒着谢凛不放，无论如何，也要让谢凛返城时带上他们。
短短几天，谢凛在小河村经受的一切，说是从天堂坠入地狱也不为过。
他一刻也受不了这样的日子，给父母打去电话，诉说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要父母赶紧把他调走。
父母听信了谢凛的一面之词，心疼孩子的遭遇，当日就层层发文命令，要求生产大队放人。
木队长接到命令，满口应是，保证尽快放人。
却一连数日迟迟没有后续。
等到上级单位再次打来电话催促，木队长不是以资料不全、盖不了章，就是说还有些指标需要考察，总之愿意放人，但需要走程序。
上级单位没办法，只好又一通电话打到副队长这来。
副队长本就对谢凛能力不足，断了他的青云路多有怨气，更不可能轻易放人。
不过，副队长的态度比起木队长要更模糊一些，既没明确答应也没明确拒绝，隐隐暗示谢凛思想还不够成熟，达不到下乡改造的目的，还不能返城。
谢凛短短几日给父母打了无数通电话，大发脾气，要求他们立即把自己调走。
谢家父母既心疼孩子，又拿小河村这群老油条没办法。眼下正是谢父晋升的关键时期，稍有差错就会被政.敌群起攻击，功亏一篑。
无奈，谢家父母只能一边暗暗施压，一边安慰谢凛再忍耐些时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调走谢凛。
谢凛崩溃抓狂了无数次，甚至跑到干部院里打闹了一通，但通通无济于事。
他险些害得木瑜被牵连，又害得副队长再没有晋升的可能，只要生产大队两位大队长不肯放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先前反手投靠谢凛的那两个知青，眼见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恨极了谢凛，又不敢真的和他闹掰，背地里却没少给谢凛使绊子。
短短半个月，谢凛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还要进行体力劳作，精神肉体双重打击，半点都看不出从前的风光，落魄的比之他曾经看不起的庄稼汉还要不如。
叮当时常把谢凛受到了怎样的磋磨当成乐子说给木瑜听。
但木瑜对他的近况丝毫不关心。
恶有恶报，谢凛从前假借他人之手，做过那么害人的事，现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应有的报应。
半个多月前的那次会议，他们代表全体知青与副队长进行谈判，迫使副队长同意：今后，知青们应得的待遇一分不少，任务分配也必须一视同仁，不得再徇私偏袒。
知青们繁重的劳作任务被重新分配，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准备高考。
就在这段时间里，高考可能要恢复的风声，不知怎么的，悄然在村子里传开了。
大家伙心里都有些半信半疑，担心是骗人的假消息，但又忍不住想‘万一呢’。
木瑜成天跟季知青混在一起，说不定早就得到了什么消息。
连她都能有这么大改变，他们的孩子要是能被季知青指导几回，效果肯定更好。
一时间，人人都打起了小算盘。
渐渐有一些村民开始示好，不仅主动跟季景亦笑着打招呼，偶尔还会给他送一些吃的喝的，关心他的近况。
闲聊时，十分不经意地提起，家里孩子学习有些吃力，想拜托他帮忙辅导。
其他村民们见干部没有阻拦，纷纷开始有样学样。
就连和季景亦走得近的林辰也因此受到了很多关照。
季景亦惊讶村民们对他态度的转变，丝毫不计较从前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不论谁家孩子有疑问，全都一视同仁。
在他为孩子们答疑解难时，木瑜就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
季景亦身上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
曾经伤痕累累，却依旧相信善意的力量，他如山川般辽阔厚重，又如深海般温澜不惊。
木瑜抬起手围成一个圈，放到眼前，透过小小的圆圈望向他。
看着书页上熟悉的语录，他瞳孔剧震，整个人失了重心，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冯干事狼狈地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却迟迟使不上劲。
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这两本书究竟是不是禁书，已经毋庸置疑。
冯干事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爬起来，朝着木队长的方向嘶喊：“大队长，是谢知青，全都是谢知青给我们传的假消息，我们也是被蒙蔽了啊！”
众人目光如炬，再一次齐刷刷看向了谢凛的方向。
谢凛察觉到不对劲刚准备悄悄溜走，但人还没走出几步远，就连同另外两个知青一并被村民给押了回来。
冯干事语无伦次地急着把所有罪名推到谢凛头上，他嗓音发虚，却吼得格外用力，仿佛只要罪名推卸得够快，就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谢凛被人反钳着双手，矜傲的贵公子气度不再，咬牙怒骂：“蠢货！你知道我父母是谁吗，你有几个脑袋敢让我给你背锅！”
“还有你们！等我父母知道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他猛地扭头，凶狠地瞪着身后的人，用力反抗。
奈何钳制着他的两个年轻人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为所动。
这时，木瑜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好打断了现场的混乱。
她目光落在沉默着隐身许久的副队长身上，弯唇一笑：“副队长今夜真是为我们带来了好一出精彩的大戏。我想，副队长现在或许能回答我不久前的问题了吧。
“这件事，您想要怎么收尾呢？”
她的身后，季景亦率先走上前成为她的护盾，紧随其后的，是一众知青。
他们脚步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灰烬上，把旧秩序下长期经受的压迫一点点踏碎。
他们没有呐喊，炽热的目光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
他们站在木瑜身后，不再是被轻视、被排斥的外乡人，而是一道道挺直的脊梁。
他们不再畏惧，不再退缩。
他们是千千万学子的缩影，是长夜里的微光，是乱世中的火种。
哪怕渺小如尘，哪怕身陷泥淖——
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副队长额心直跳，脸上怎么都挂不住，他隐晦地瞪了眼冯干事以及谢凛一眼。
一群废物，原本十拿九稳的局面，竟然就这么被群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砸了场子。
他很清楚，像今晚这样的机会，不会再出现了。
副队长垂着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来时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散了，就连挺直的脊背也明显弯了许多。
当他再抬头，神色懊恼地拍了下脑袋，一扫先前的不甘，主动走到木队长身边赔笑着说：“木队长，今晚的事我也是受了小人的蛊惑，我心里也不愿意相信木丫头会做出离经叛道的事，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不心疼吗。
“我带动全村百姓来这里，也是出于好心想给木丫头洗刷冤屈，以免大家伙受了有心之人的挑唆。说来也怪我没能拦住冯干事，才让他闹出这么大阵仗，险些冤枉了木丫头，木老哥你同我生气也是应该的。
“木丫头今晚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理该由我这个做叔叔的赔个不是，只要能让木老哥和您闺女消气，小弟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知青队伍里，有位女知青听见副队长的话，啧啧称奇地嘀咕：“他这张嘴也太能颠倒黑白了吧，职业说书的都没他这么会胡编乱造。”
木瑜也跟着嘲讽地牵了下嘴角。
副队长话里话外的意思，不仅是要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更要把这件事化大为小彻底压下去。
他这个人并非没有能力，否则也不可能在副队长的位置上稳坐多年。
但他心太浮躁，急功近利，自以为一切天衣无缝，便把事情闹到难以转圜的地步。
倘若十几名知青同时上访上级单位，把事情闹大，副队长保不住现有的职位不说，有爱女如命的木队长在，他这辈子都再难翻身。
为此，他必须把事情压下来，巧舌如簧地将这场打压污蔑知青的恶劣行径，硬生生美化成他与木家之间的私人纠纷。
在他们身侧，谢凛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摆脱钳制，恼羞成怒地朝着副队长大喊：“你跟他废什么话！还不赶紧让他们把我松开，信不信只要我家一个电话，你们整个村子都别想再领一分拨款！”
木队长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看向谢凛。
他立在原地，身形如山，沉默而冷峻，夜色压不住他的气场，反倒叫他更像一块无法撼动的磐石：“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话锋一转，缓缓抬起下巴，目光俯瞰般扫向谢凛，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但你算得了哪根葱，敢在小河村大放厥词？”
谢凛对上木队长凌厉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喉结动了动，试图压住那股不安：“总之、你赶紧放了我，否则我父母不会放过你们的！”
“真够吵的。”木队长抠了抠耳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他带下去，这臭小子看着就心烦。”
“唔—唔唔！”不等谢凛出声，就被捂着嘴带走了。
至于冯干事，早已经心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以副队长睚眦必报的心性，他胆敢闹事，副队长肯定不会放过他家里人，倒不如认命地站出来顶包。木队长为人公正，有他在，家里人至少还能过点安生日子，有口饭吃。
短短十来分钟，冯干事想了太多太多。
远远地，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哭。
循着声音望过去，果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妻子幼女的身影，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地抱着母亲的脖子哈欠连天地看着她，而妻子早已经泪流满面。
冯干事牵了牵嘴角，努力朝妻子挤出一个微笑。
从他选择给副队长做事起，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与虎谋皮，哪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他还来不及给家人留下钱财，来不及看见女儿长大。
冯干事目光贪恋地落在妻子女儿身上，但很快就被先前那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拖走了。
经过木瑜身边时，他忽然大力挣扎起来，拼命回头冲向木瑜：“求你、求你帮我照顾我的妻儿，他们是无辜的，我求求你……”
不等他说完，两个年轻人已经动作熟练地捂住他的嘴，姿态强硬地把他拖走。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似乎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副队长给了手下人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清场。
干部们很快行动起来，轮番劝说村民早点回家休息。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有些话不是他们能听下去的了，正好时间不早了，既然热闹也看完了，是该回去睡了。
但，人群里忽然有人奇怪地问了一句：“闹了半天，那到底谁是万恶的走`资派？”
很快就有长辈照着他的脑袋拍了一下：“问问问，就你一天天话多，还不快走。”
没多久，现场就只剩下知青以及干部们。
知青们其实无意和副队长僵持下去，真把事情闹大，上面派人下来调查，耗时耗力，必然影响他们备战高考。
他们这一次能侥幸逃过一难，万一被上面注意到了，难保不会再惹出什么乱子。
所以，他们其实和副队长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件事只能以大化小私下解决。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必须让副队长先交出一个态度，保证今后不会再干涉他们，否则，今晚的事不知道还会上演多少次。
知青们心里多少有些心虚，不想和副队长正面碰上，担心会露出什么马脚，所以他们一致派出木瑜和季景亦去交涉。
干部会议室内。
木瑜和季景亦并坐着代表集体知青，木队长则作为上级坐镇，和副队长形成天然的三方对峙。
没人知道他们这一晚都聊了些什么。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
众人只知副队长职务不变，冯干事等人被撤了职，但副队长此次监管不力听信谗言，险些导致全体知青名誉受损，被取消该年奖金粮、布票、油票等待遇，今后暂不参与会议组织工作。
谁都看得出来，副队长看似没受什么影响，但明摆着已经被削权边缘化，恐怕这辈子只能止步于此咯。
另一件重要的变化发生在知青们身上。
从前以副队长为首的干部们为了巴结谢凛，为他大开特权，压榨其余知青们本就不多的福利，如果不是木队长拦着，知青们的生活只会更惨。
但现如今，没了副队长倾尽资源的偏袒，谢凛身为叛徒遭到知青们的一致鄙夷排斥，村中那些曾经迷恋谢凛的年轻小姑娘也在得知他做的这些恶事后，全都醒悟过来，对他避如蛇蝎。
从前众星捧月的大少爷，转眼之间沦为了人人厌恶的对象。
就连先前被谢凛教唆反水的那两个知青也对他充满怨言。
但他们明面上仍不敢对谢凛表现出丝毫不满。
从他们向谢凛投诚起，其他知青就不可能再接纳他们，高考的路已经被他们亲手断了，只能牢牢扒着谢凛不放，无论如何，也要让谢凛返城时带上他们。
短短几天，谢凛在小河村经受的一切，说是从天堂坠入地狱也不为过。
他一刻也受不了这样的日子，给父母打去电话，诉说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要父母赶紧把他调走。
父母听信了谢凛的一面之词，心疼孩子的遭遇，当日就层层发文命令，要求生产大队放人。
木队长接到命令，满口应是，保证尽快放人。
却一连数日迟迟没有后续。
等到上级单位再次打来电话催促，木队长不是以资料不全、盖不了章，就是说还有些指标需要考察，总之愿意放人，但需要走程序。
上级单位没办法，只好又一通电话打到副队长这来。
副队长本就对谢凛能力不足，断了他的青云路多有怨气，更不可能轻易放人。
不过，副队长的态度比起木队长要更模糊一些，既没明确答应也没明确拒绝，隐隐暗示谢凛思想还不够成熟，达不到下乡改造的目的，还不能返城。
谢凛短短几日给父母打了无数通电话，大发脾气，要求他们立即把自己调走。
谢家父母既心疼孩子，又拿小河村这群老油条没办法。眼下正是谢父晋升的关键时期，稍有差错就会被政.敌群起攻击，功亏一篑。
无奈，谢家父母只能一边暗暗施压，一边安慰谢凛再忍耐些时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调走谢凛。
谢凛崩溃抓狂了无数次，甚至跑到干部院里打闹了一通，但通通无济于事。
他险些害得木瑜被牵连，又害得副队长再没有晋升的可能，只要生产大队两位大队长不肯放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先前反手投靠谢凛的那两个知青，眼见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恨极了谢凛，又不敢真的和他闹掰，背地里却没少给谢凛使绊子。
短短半个月，谢凛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还要进行体力劳作，精神肉体双重打击，半点都看不出从前的风光，落魄的比之他曾经看不起的庄稼汉还要不如。
叮当时常把谢凛受到了怎样的磋磨当成乐子说给木瑜听。
但木瑜对他的近况丝毫不关心。
恶有恶报，谢凛从前假借他人之手，做过那么害人的事，现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应有的报应。
半个多月前的那次会议，他们代表全体知青与副队长进行谈判，迫使副队长同意：今后，知青们应得的待遇一分不少，任务分配也必须一视同仁，不得再徇私偏袒。
知青们繁重的劳作任务被重新分配，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准备高考。
就在这段时间里，高考可能要恢复的风声，不知怎么的，悄然在村子里传开了。
大家伙心里都有些半信半疑，担心是骗人的假消息，但又忍不住想‘万一呢’。
木瑜成天跟季知青混在一起，说不定早就得到了什么消息。
连她都能有这么大改变，他们的孩子要是能被季知青指导几回，效果肯定更好。
一时间，人人都打起了小算盘。
渐渐有一些村民开始示好，不仅主动跟季景亦笑着打招呼，偶尔还会给他送一些吃的喝的，关心他的近况。
闲聊时，十分不经意地提起，家里孩子学习有些吃力，想拜托他帮忙辅导。
其他村民们见干部没有阻拦，纷纷开始有样学样。
就连和季景亦走得近的林辰也因此受到了很多关照。
季景亦惊讶村民们对他态度的转变，丝毫不计较从前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不论谁家孩子有疑问，全都一视同仁。
在他为孩子们答疑解难时，木瑜就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
季景亦身上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
曾经伤痕累累，却依旧相信善意的力量，他如山川般辽阔厚重，又如深海般温澜不惊。
木瑜抬起手围成一个圈，放到眼前，透过小小的圆圈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