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不许走!把他放下!你们把他放下!”季景亦暴怒地嘶吼着,挣扎着。

干部们死死咬着牙,险些没拦得住他。

木瑜担心季景亦再这样下去,身体和精神迟早有一个会崩溃。

她看了一眼一名干部,示意他们松开手,用力抱住季景亦一起跌坐在地上:“季景亦你看清楚,他已经昏迷不醒了,就算你再怎么追问也得不到任何结果。当务之急,是赶紧让人送他就医!他如果就这么死了,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真相!”

季景亦止住挣扎,猩红的眼眶里泪水翻涌,他低下头,埋进木瑜的颈窝,肩膀颤抖,死死咬紧唇瓣,发出痛苦的沙哑嘶鸣:“是他……一定是他……”

真相太过沉重,木瑜做不到为了一时的安慰而否认事实。

她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在事实真相面前,一切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木瑜:“季景亦,你想得到的真相只能靠你自己寻找,如果你有什么意外,真相会永远尘封地底,再没有大白天下的一天。所以别做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保护好你自己,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季景亦许久没有说话,如果不是环抱着她的双手仍在使力,她甚至分辨不出他是否还清醒着。

几位干部早就离开会议室,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木瑜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季景亦需要她,他不说,她就什么也不问,只要安静地陪着他就好。

暮色渐沉时,季景亦渐渐有了动作,他挺起脊背,抬手抚上她的脸:“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他声音因为先前情绪大起大落,几近崩溃,变得很沙哑,可他的语气却充满柔情歉疚。

木瑜脸颊贴着他的手指亲昵地蹭了蹭:“别说对不起,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点从窗棂透进来的余光,将他和她的脸都映得朦朦胧胧的,她看着他,分明离得这样近,却好像和他隔着一团无法散去的雾,让她有些看不真切他眼底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底却本能地感到一缕不安,失神的唤了唤他:“季景亦……”

季景亦垂头捏了捏她的手掌,走到一旁抓过一个长板凳放到她身边,扶着她坐下。

木瑜挽上他的胳膊,歪头枕在他肩上。

绵长的一道呼吸后,季景亦轻声说:“我和你聊聊我的过去好不好。”

木瑜心头一跳,微微点头:“你说,我听着呢。”

又是一道悠长的呼吸,他思绪有些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好在没一会儿,他便有了头绪,沉声讲起了一段遥远的故事:“我母亲薛梦和季朗曾有过一段令人艳羡的时光,他们少年相识,青梅竹马,双方家长约定好待到两人双双成年就为他们举办婚礼。

“无奈天不遂人愿,季家突遇巨变,一夜之间背负上巨额债务,说是从天堂坠入地狱也不为过,季家二老更是相继离世,但母亲仍旧选择嫁给了季朗,他们婚后第二年便有了我。

“起初,季朗尚有颗上进心,为了他们的小家努力拼搏,重振季家荣光,还有外祖不时帮衬着,日子虽然清贫些,但好在充满希望。可随着外祖意外丧命后,这个家的天再一次塌了。

“季朗从前那些交好的狐朋狗友,危难之时不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援助,反而对他大肆戏弄欺辱,久而久之,季朗开始整日酗酒消愁,不务正业,母亲劝他振作却反被殴打了一顿,他当时很快便酒醒,抱着母亲痛哭忏悔,保证他绝不会再犯……母亲总是抱着我哭,一遍遍哭,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改好的。”

季景亦说到这里,悲凉地笑了一声。

“母亲拥有过季朗恣意轻狂的少年时代,她以为只要耐心等待,总有一天,她会再见着记忆里的邻家哥哥。可她不知道,她记忆里的少年早就变了,变得面目可憎。”

木瑜抱紧季景亦,一颗心被狠狠地挤出一团,酸胀得说不出话。

季景亦接着又说:“两年前,我以命相逼,终于劝说母亲离婚,远走他乡,去了一座山清水秀的小县城定居。我以为只要远离季朗,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就在一个月后,当我外出采买归家,却猝然得知母亲不幸坠河……身亡。”

季景亦神色平静地讲述着这一切,像是在讲述不相关的人的故事,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可只有木瑜知道,他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翻涌的心绪。

她抱着他,感受到他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手臂一点点收紧,想要替他抵挡住世间一切风浪。

两人长久地相依偎着,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存在,再没有任何苦痛的枷锁能够侵扰他们。

他们只属于彼此。

不久后,黑暗彻底笼罩大地,屋内漆黑一片。

木瑜看不清季景亦此刻神色如何,却听见他声音如常地柔声说着:“时候不早了,叔叔阿姨该担心你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直起腰,俯身和他额心相抵:“季景亦,答应我,不论你今后有任何打算,都要告诉我,不许隐瞒我,否则……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昏暗之下,两颗灼热的心紧密相贴,毫无间隙。

季景亦单手护在她腰侧,抬眸对上她的眉眼,眸底随着轻扬起的唇角展露浅淡的星光:“好。”

木瑜不安的心,随着他温和的声音微微落到实处,她悄悄松了口气,低头在他左右两边脸上各亲了一下,笑着说:“走吧,回家。”

时间已经很晚,他们从大院里出来,直到走回木家也没见着一个村民。

木家附近的空地前,木瑜捏捏季景亦的脸又揉揉他的头发。

她有些贪恋柔顺的手感,借着告别的空隙把他乖巧柔顺的头发揉乱又理好,理好又揉乱。

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挥了挥手,转身进院子。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季景亦却忽然从背后拥住了她。

木瑜正准备回头打趣两句,季景亦却松开了手,并按着她的肩膀,柔声说:“别回头,走吧,我看着你进去。”

木瑜心底那股不安猛地涌上来,她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季景亦,你答应过我不会隐瞒我,就一定会做到的,对吧。”

良久,就在木瑜一颗心将要坠地时,季景亦才轻而又轻地‘嗯’了一声。

季景亦:“别担心,我——”

恰此时,木母刚好从院子里出来,朝他们吆喝了一声:“傻站在那做什么,还不赶紧进院。”

木瑜没能听见季景亦后半句话究竟说了些什么。

当她回头想要追问,季景亦却已经先一步转身离开,隐于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声无息。

木母那边还在喊木瑜,木瑜只好先进了家门。

不远处的墙根下,季景亦深深遥望着木家,好半晌,他叹息着吐出一口浊气,彻底隐入黑暗。

院子里,木父木母正在吃西瓜,见着闺女回来了,笑着递了一块给她。

木瑜接过西瓜却看也没看就放到一边。

她满脑子都是季景亦今晚反常的一幕幕,简直就像是在变着法和她做永久道别似的。

她挽上木父的胳膊,着急地说:“爸,你赶紧派人去卫生所守着,务必看管好季朗,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他。”

木父愣了一瞬,疑惑地眨眼,嘴上还茫然地问着:“为啥啊?”,手里已经放下西瓜,站起来理了理裤腿就往外走,准备叫几个人去卫生所守着。

他了解自家闺女,以她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种要求。

既然闺女发话了,那他照做就是了。

隔天清早,木瑜出门前,神情凝重地拉着木父说了几句话,木父点点头,抹了把脸就往大队走。

一连数日,木瑜几乎无时无刻不守在季景亦身边,生怕他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到了夜里,实在不能守着季景亦,就悄悄拜托林辰还有熟络的几个知青帮忙照看。

但连着几天下来,季景亦半点异样都没有,行动轨迹全都和平时没有区别,更没提起季朗半句,就仿佛忘了这个人似的。

木瑜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

可她心里始终不安。

总觉得一切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是一场平静的假象。

她没办法向任何人解释这种不安的根源,只有季景亦出现在视线以内,才能稍显心安。

这天下午,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大家伙急急匆匆将所有谷子收回粮仓,聚在大院里避雨闲聊。

木瑜收谷子时和季景亦走散了,她在大院里找了一整圈也不见季景亦的身影,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强烈不安在这一刻达至顶峰。

叮当突然间冒了出来,捂着脸尖叫大喊:“不好啦!季景亦从卫生所把他爹掳走了!”

木瑜的心猛地坠到谷底。

她想也没想,拔腿便往外跑,走出去几步,又匆匆回来对一位长辈说了什么,转头便扎进雨里。

雨势渐渐转小,但土路经雨淋湿后变得异常泥泞,每走一步,鞋底就会沾上一大片泥土,一不小心就陷进一摊烂泥里,难以前行。

木瑜脚步不停,一秒也不敢耽误,急急按照叮当提供的方向往后山跑。

紧赶至山脚,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抬头望着眼前巍峨的高山,微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意:“他……曾经就是在这里选择结束生命的吗?”

叮当迟疑了一瞬,点点头。

木瑜抹去脸上的雨水,露出苍白的脸。

一瞬间,原世界里的季景亦似乎在她眼前和记忆中的他重叠,她有那么一刻产生怀疑,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难道全都是无用功,他最终还是会走上原轨迹。

可也仅仅只有一瞬,她眼底重新浮起坚定,迈步朝山上走去,毫不犹豫。

雨后初晴,山林之间仍氤氲着潮湿的雾气,缠绕在林间与山腰,像一层未散的轻纱。

季景亦静静伫立在山顶,眸光穿过雾意,望向起伏不尽的山脊。

风吹过,衣摆轻扬,他眺望着远方,平静的眸底盈满说不出的哀切思念。

在他脚边,躺着一个反手被绑的男人,男人嘴被堵着,眼神凶狠恶毒地瞪着季景亦:“呜……呜!”

季景亦对男人的挣扎视而不见,他走到男人身边,拔掉男人嘴里的破布。

男人的咒骂顷刻间如倒豆似的往季景亦身上砸:“季景亦你个挨千刀的臭小子赶紧给老子松开,老子遭了几辈子的孽才摊上你们两个祸害,对自己亲老子动手,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是要遭天谴的!”

季景亦漠然地看着季朗:“是你害死了我母亲。”

是称述,丝毫没有疑问。

无需任何查证,他已经确信母亲的死和季朗脱不了关系。

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季朗。

那日在会议室质问季朗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是他曾经太过天真,以为远离季朗就能救母亲逃离水火,但季朗就像是跗骨之疽,除不掉,扫不尽,有他在一日,母亲就不可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他恨季朗。

更恨自己。

如果那时能尽早解决季朗,一切都不会发生。

季朗手肘撑着地面坐起来,听到他的问题丝毫不慌,嗤笑着扯了下嘴角,扬眉挑衅道:“是老子做的又怎样,像她这种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女人,不该死吗!”

季朗话音还未落,拳头已经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他扭头吐了一口血沫,神色越发癫狂,大声喊道:“该死、你们全都该死!我告诉你,这辈子你们都别想摆脱我!哈哈、哈哈哈,就算到了黄泉底下,我也要纠缠你们永生永世!”

季景亦抓起季朗的衣领,几拳头利落精准地砸下。

季朗前几天受的伤还没好全,伤处的皮肉绽开,鲜血顿时流了满脸,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疯狂挑衅着季景亦。

直到看见季景亦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他癫狂挑衅的姿态终于有了变化,肿胀青紫的眼睛惊骇地盯着季景亦:“你想做什么,你疯了!杀人是犯法的!”

季景亦讥讽地勾起嘴角:“原来你也会害怕。”

“你想要纠缠母亲生生世世?”

季景亦语调出奇的平静,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成千上万遍:“那就把命留下吧。你的尸首会被野兽啃食殆尽,骨头烂在这山林里,做你的墓碑。”

他抬手,指向山崖尽头:“崖底是一条河。杀了你,我就会跳下去,顺着水流和母亲团聚。”

“而你,曝尸荒野,永不超生。”

他声音轻得像微风吹拂山林,低沉冷静,却比怒吼更让人不寒而栗。

“季朗,你该去死了。”季景亦面无表情地举起匕首。

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刺破寂静的高亢声音,仿佛要将他从无尽的黑暗生生拽回人间。

“季景亦!不要!”

他失神了一瞬,季朗趁着这个空档,仰头一把撞向他胸口,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朝着来人大喊:“快救我!杀人了,要杀人了唔——”

季景亦阴沉着脸从季朗背后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狠厉地扣着他的脑袋往地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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