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晏珩君平日极少自称‘本君’,她还是头一回听见他这样自称,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为她解围。

木瑜感受到了他的善意,眉间浅淡的愁云转眼间便烟消云散。

她嘴里反复回荡着晏珩君方才的话,仰头看着他,先是摇头又点头,嘀咕了一句:“的确。”

“什么?”晏珩君没听清,微微倾身贴近了些:“瑜儿方才说了什么,莫不是对本君有所不满,心存报复?”

他忽然间离得太近,木瑜心跳也跟着加快,怦怦怦地跳个不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奴婢哪敢说仙君的坏话,仙君可莫要冤枉了奴婢。”

他自称本君,她便道一声奴婢。

明明不久前还同桌而食,悠闲漫步,言笑之间,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隔开了。

晏珩君看着木瑜因脑袋低垂而露出的发顶,面上轻轻浅浅的笑意未散,眸色却好似沉了些许。

他没有再顺着说下去,转身朝着栖云台的方向走去:“走吧,时辰还早,应当能瞧见今日的晚霞。”

栖云台,顾名思义,是天界观景的绝佳之地。

木瑜昨日从侍从时轩口中得知有这么个绝妙地界,早就兴冲冲地来过一回。

但她不过是个小小侍女,哪有资格进去赏景,要不是身上穿着宫装,险些就被天兵抓走了。

这会儿,木瑜亦步亦趋跟在晏珩君身侧,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身前,经过天兵守卫的关卡,好巧不巧,竟然又是昨天那两个天兵。

木瑜顿时有了光荣衣锦还乡的既视感。

挺起胸膛,大步朝前。

经过两个天兵面前时,不忘朝他们俩嘚瑟地挑了挑眉。

贤君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君马屁精。

木瑜双手拍了拍袖子,弯着腰殷勤地凑到晏珩君身边,眉开眼笑道:“仙君您小心脚下,您这般万金之躯,切不能磕了碰了呀!”

晏珩君笑问:“瑜儿为何忽然之间,这般……伶俐?”

“仙君的安危本就是奴婢心中第一要事。仙君好,奴婢才能跟着好。”木瑜摆摆手,满脸这种小事不值一提的神情。

她只是在刚才的某一瞬间顿悟,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了。

叮当迟迟不出现,即使她已经将清霁宫锁定为中心锚点,但仅凭自己的力量,想要在偌大的天界找到任务目标,难度系数还是太高了一点。

但是!

有晏珩君就不一样了啊!

瞧瞧晏珩君这俊逸的模样、出尘的气质、傲然的身世与战力,妥妥天道宠儿的标配,有男主出手帮忙,她就不信还找不出男配。

“嘿嘿,其实奴婢想请仙君帮一个小小忙,就是吧——”

“好。”

木瑜诧异地看他:“可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仙君就这样答应了?仙君不听听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万一是很麻烦的事怎么办?”

他神色依旧谦和,唇角含笑,一举一动还是那个温润从容的晏珩君。

但在笑意深处,却隐隐透着一种无可撼动的自信,眉宇间意气风发。天光映照下,他声音平和,却自带睥睨纵横凌云的傲然:“天地间,还没有本君办不成的事。”

第三百零四章 霁月仙君 07

木瑜心神震荡,目光全然被吸引。

她久久注视着晏珩君,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充斥心房,叫嚣着,鼓动着她必须说点什么。

不知何时,云霞般的红晕悄悄爬上了她的双颊,就连耳根都被染上了粉色。

木瑜张了张嘴,可一对上晏珩君俊雅的脸庞,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好半晌才闷闷地憋出一句:“多、多谢仙君。”

晏珩君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指向她身后:“你瞧。”

木瑜微怔,忙转过身去。

一瞬间,她惊异地睁大眼睛,双唇因为过度震撼微微张开:“这里也太美了……”

此时此地,凡间遥不可及的祥云近在咫尺,像海潮一样起伏跌宕,漫天霞光在她眼前流转,美轮美奂的色彩如织锦般层层铺展,仿佛触手可及。

偶有仙鹤振翅掠过,羽翼所过之处留下点点清辉,随风逸散,与云雾交织成一幅空灵清澈的美妙画卷。

茫茫云雾间,光影流转,只见一头鲲鹏展翼腾飞,庞大的身影划破云海,振翅声清远悠长,带着让人心口发颤的震荡。

而他们头顶,两只凤凰羽光流霞,盘旋着鸣叫,声音清亮婉转,仿佛在吟唱仙界独有的乐曲。

木瑜正要开口,不远处的云层却猛然翻涌,两条金龙一前一后破雾而出,通身龙鳞闪着耀眼的光泽,缠斗翻腾,声势如雷,转瞬间又没入无边云海,只留下回荡在耳畔的轰鸣。

云雾深处更有神兽若隐若现,来去无踪,如梦似幻……

木瑜痴痴地看着,一刻也不舍得挪眼。

晏珩君缓步行至云台边际,衣袂经轻风微微卷起。远处云雾翻涌,鲲鹏腾跃而出,悄然而至,庞大身影如山如岳,却在他近前骤然收势,浮空盘旋,轻鸣低伏,流露出几分小兽般的亲昵与讨好。

木瑜怔了怔,下意识望向晏珩君。

明明是那样一头震天撼地的神兽,可在他面前却像是乖巧的灵宠收敛锋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衣袍上,他今日的衣纹素淡,袖口绣着极浅的云纹,没有任何华丽装饰,却比锦衣华服还衬得他气度非凡,让人移不开眼。

似有所感,晏珩君微微侧身,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对她道:“瑜儿,来。”

脚步比意识先行,她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行至晏珩君身前,将手递了出去。

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木瑜猛地把手收了回去,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回避得太明显,让人想忽视都难。

但晏珩君对此并未多说什么,只垂眸打量了她一瞬,便神色如常道:“随我来。”

木瑜将双手藏在身后,跟着晏珩君轻轻跃上鲲鹏宽阔的脊背,脚下意外的平稳,风从高处拂来,带着云雾特有的凉意。

神兽长翅一振,破云而起。

羽翼卷动云雾,万顷天光在她脚下奔涌开来,仿佛整个天界都在他们脚下缓缓流动。

木瑜惊奇地伸出手,贪心地想要抓住漫天云霞。

可不论怎么努力,云霞总是像一阵轻风,从她手心静静流走。

木瑜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并不失落,反而愈发兴致盎然。

她悄悄扭头看了看晏珩君,发觉他正望着远处,俊逸温润的脸庞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沉思,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木瑜看看晏珩君又看看辽阔的天界,尝试着闭上双眼,感受着耳畔清风徐徐,她前所未有地感到松弛愉悦,就好像经年在外奔波疲倦的游子终于回到了能够心安的故乡。

整个胸腔都被一种醇厚的心绪席卷着。

陌生又熟悉……

周身放松下来,饱足的困意渐渐上涌,木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料,她才刚刚张嘴就被晏珩君当场捕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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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欠生生断在嘴里,既打出不来更咽不下去,鼻子和眼睛都憋得难受,直冒酸泡泡。

木瑜出了好大一个糗,悻悻笑了一声,恨不能抱着脑袋躲得远远的。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木瑜紧闭着眼,牙齿直打颤,双腿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左摇右晃,像是生了大病一样。

“瑜儿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木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完全出自本能地抓住身边的热源,用尽全力攀着抓着,声音低如细蚊:“高、太高了……我怕高……”

话音未落,她感觉到身子骤然一轻,软飘飘的双脚随即便踩住了坚实的地面。

木瑜松了口气,但手脚还是软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一下一下,像是要蹦出来似的,迟迟缓不过来。

“抱歉,是我的疏忽,”晏珩君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歉疚,“现下可好些了?”

怎么可能好得了,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躺上七七十九天!

木瑜习惯性地幽幽吐槽,可当她抬头看见晏珩君眼底浓浓的关切与自责,满肚子怨念转眼就烟消云散。

她脸色还有些惨白,但还是努力扬起笑脸,摇头道:“不怪仙君,怪只怪我才化形不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怕高,这才不小心闹了笑话。仙君才是真的别怪罪奴婢扫了您的雅兴呢。”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帮晏珩君解围,表明一切与他无关,又趁机请罪。

卑微搬砖多年的木某人深谙此道。

看在我姿态放得够低的份上,这事就这么过去得了。

再追究下去就不礼貌了。

木瑜这会儿垂着脑袋,看不见晏珩君的神色。

却听他语气略显落寞地说:“我不过离开几日,瑜儿的言行举止怎就变得这样滴水不漏,未免太过……”

木瑜默默等了一会儿,但好半晌也没等到下文,不由抬眸,好奇地追问:“太过什么?”

晏珩君依旧未答,垂眸打量着她,神色不明。

木瑜被他盯着,心底没来由的有点发痒,就像有小蚂蚁排排路过,留下深深浅浅的小印子。

就在她目光不断躲闪,打算寻个理由绕开这个话题时,晏珩君终于有了动作,他笑了笑:“没什么。回清霁宫吧。”

木瑜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晏珩君话里有话。

但她更不至于傻到明知晏珩君无意回答,还傻傻追问不休。

开解仙君什么的,哪里轮得到像她这样一抓一大把的小侍从。

她没那个金刚钻,更不想揽瓷器活。

只要事不挑明,火不烧到自己身上,统统当作不知道。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这就是她奉行至今的完美人生哲学。

理是这么个理……

可晏珩君方才那番欲语还休,似纠结、似懊恼,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期盼的眼神,搅的她实在有点心痒痒。

第三百零五章 霁月仙君 08

越想忘就越忘不掉,心实在痒痒。

木瑜垂着脑袋,一颗心翻来覆去地纠结,他刚才究竟想说什么呢?

“瑜儿在想什么?”

“是啊是啊。”木瑜心不在焉地随口敷衍。

直到听见耳畔悦耳的笑声,才猛然回过神,暗脑自己怎么总在这种时候被抓包。

她干笑了两声,诚实摇头。

一个“奴”字正要脱口而出,却莫名想到他方才说她这几日变了许多,话音在嘴里打了个转:“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她不由想自己从记事起就恐高这件事。

情况说严重不严重,大多是心理作用,就像刚才,如果没意识到在高处的话,就完全不会有任何反应。

想到那些年因为恐高不能坐飞机,远途旅游甚至出差都只能坐高铁甚至大巴的英勇事迹,简直牙酸屁股痛。

距离旧事太久,时间长了,再怎么过不去的糗事都能拿出来说笑,更何况只是恐高这么件小事。

木瑜缓过劲了,又见晏珩君没计较她的开小差,笑着往前探了探,眨巴眼睛和晏珩君玩笑道:“刚才是不是把仙君吓到了?我这么恐高,这辈子是和飞行什么的无缘了,仙君应该不会因此把我剔出清霁宫吧。”

晏珩君还未开口,她就像是已经被下了最后通牒,扁扁嘴,双手拢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做祈祷状。

晏珩君知她并非真的惧怕,只是在玩闹。

却仍耐心道:“你生于水,依于大地,不喜高处乃天性使然,非你之过。何况世间万物,皆有其畏惧之事,我又怎会为此责怪你。”

木瑜神色一顿,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恐高当然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人会强迫恐高人群必须站上高台,必须克服心理。

她听过太多人的安慰,又或者不以为然地敷衍。原本就是一件小事,压根不值一提,就连她自己也从来不在乎。

可她不知道自己突然间怎么了。

明明脚踩实地,却像是仍悬在虚无的高空,无法降临,无法心安。

心口忽然被一阵阵难言的酸涩侵占,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刀子穿过心肺,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晏珩君……”木瑜紧抓着胸前衣襟,失神地唤了一声。

晏珩君脸色微变:“瑜儿,哪里难受?走,我这就带你去泽平仙君处诊治。”

木瑜摇了摇头,她发现那股来无影的钝痛,在晏珩君垂头看向自己的一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从未出现过。

既然已经没事了,木瑜也就没放在心上。

平复了一会儿,不当回事地笑笑:“仙君放心,我血条厚得很,用不着那么麻烦,我已经没事了。”

木瑜怕他不信,原地利索地蹦了好几下:“仙君这下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晏珩君上下打量她一番,确认她的确无碍,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若仍有不适,切莫强撑。”

木瑜笑着连连点头。

一点也不觉得啰嗦,多少人求都求不着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关心自己的人,她才不会笨到好坏不分,对真心待自己好的人不满。



回到清霁宫,因为晏珩君几乎不需要侍从近前侍奉,又体恤她方才身体不适,没再让她四处折腾,劝她早些回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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