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伏然当即翻了个白眼:“你是民间话本看多了吧?创世神开辟此间世界,天上地下,同处一个位面,怎可能一方流速缓慢,另一方光阴如梭?”

木瑜摸了摸鼻子,心想我又不是原住民,我哪知道你们这地方有另一套运行规则。

不等伏然这张嘴再说出什么更刻薄的话,木瑜主动开口:“你昨日才化形,应该还没出过清霁宫,好好逛过天界吧。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她心里惦记着栖云台这个可以纵览天界风光的绝妙去处,打算等伏然被天界风光震住的时候,狠狠嘲笑他一顿,好好治一治他的毒舌属性。

木瑜压下上翘的嘴角,领着伏然直奔栖云台。

她身上带有晏珩君给的玉牌,即使遇到巡逻天兵也能畅通无阻。

别以为她没看见,伏然发现她能够在天界自由出入时,眼底极力掩饰的愕然。

木瑜面上不动声色,但身后无形的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有戳破伏然,只等到栖云台再‘一击毙命’。

临近栖云台时,有几名侍女手中捧着流光溢彩的布料从他们身旁经过。

恰好同行了一段路程,虽然侍女们说话声音很轻,但木瑜还是清楚听见了‘晏珩君’几个字,不由得全神贯注,仔细听了听。

“瑶湘仙子前几日回天界了,那仙子和晏珩君的婚事是不是就快提上日程了?”

“那可不,瑶湘仙子与晏珩君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婚事自然不能再拖下去,想来天界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仙子同晏珩君都生得那样好看,也不知道将来的小主子会有多可爱啊……”

木瑜脑子里嗡的一声,思绪就像紧绷的琴弦兀然崩裂。怔怔立在原地,难以将她们口中所说的瑶湘仙子和晏珩君联系在一起。

瑶湘仙子是谁。

为什么她回了天界,晏珩君就要成婚?

伏然看了木瑜一眼,本能地‘啧’了一声。

成天看着这傻姑娘一颗心都扑在晏珩君身上,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合让她知道真相。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声音远不如平日里那么嚣张桀骜:“都是千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没你我呢。据族中长辈说,瑶湘仙子乃世间唯一凤族始祖在世间的唯一血脉,千年前便与晏珩君由天道亲赐命书,定下婚约。”

婚约……天道……

木瑜神思恍惚地呢喃,目光不知落在了哪里。

伏然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顿时头大又无措。他向来只会讽刺人,哪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

好半天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晏珩君同瑶湘仙子是世间最最尊贵之人,自然是要结合的。你放宽心,清霁宫应该很快就能迎来小主人,你可以把对晏珩君的喜…哦不,是对晏珩君的敬重延续给小主人。”

说到后面,伏然已经没了声音。

饶是他再怎么迟钝,看着木瑜越来越差的脸色,也该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那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看开点,握不住的人就像一阵沙,风一吹就散了——”

木瑜兀地出声:“我有点累了,想先回清霁宫,抱歉。”

伏然语气不自然地磕巴了一下:“没事,正好我也累了,走吧,一起回去。”

木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清霁宫的,一路上神思恍惚,满脑都是那几名侍女与伏然的话——成婚,他要成婚了。

为什么,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告诉她,他有婚约。

世间仅存的凤族始祖血脉,年少便睥睨仙界的天道宠儿……

果然和伏然说得一样,尊贵卓绝。

天地间恐怕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般配的人。

“瑜儿,瑜儿?”水悦瞧见木瑜回来,忙叫住她,却发现她神色恍惚,像是受了什么巨大打击,心头一跳:“瑜儿,发生什么事了?”

水悦下意识将怀疑的目光落到木瑜身侧的陌生男子身上:“敢问阁下是?”

伏然知道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简单解释了自己的身份,便先回了时轩他们给他在流云阁准备的寝屋。

木瑜抬眼看向水悦,看向这位她睁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张了张口,明明有一肚子疑问想要问,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姐姐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水悦犹豫道:“昭武星君来了,说是有话要同你说。”

木瑜想也未想便道:“我不想见他,姐姐帮我回绝了吧。”

“且慢。”

木瑜来不及回避,余光已经看见温承轩朝她走来。

“木姑娘,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水悦是知晓下凡前,这位昭武星君曾对木瑜做过什么事的,但有些事即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好直接出面。

她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木瑜,原谅与否,都该留给她自己做选择。

木瑜整颗心都被晏珩君即将成婚的事占满了,分不出一丝心力给旁人,心烦意乱地随口回了一句:“多谢仙君关心,我很好。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退下了。”

“当日之事,木姑娘还在恨我……对吗?”他今日来时特意将自己着重收拾了一番,可从骨子里流露的颓唐远不是着装能够弥补的。

这段时日,他没有一日不受内心煎熬。

每每看见同一屋檐下的代双,便会记起那时是怎样误解木瑜,记起她临别时看自己的最后一眼有多么漠然。

他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如果那时能追上她多解释一句,又或者能更果断一些,早一点来同她忏悔,他们之间也许便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你错了,我不恨你。怨恨往往源自更深的情感,但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任何超乎寻常的情谊。所以,谈不上恨。”

木瑜神色平静地抬起头,如她所说,她看温承轩的眼神和看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风平浪静,不见喜怒。

“我不相信!”温承轩双眼通红,目眦欲裂地抓住木瑜的手,声音渐渐染上不自信的颤音,却仍旧执拗,“我不信。”

木瑜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样纠缠,耐心告罄,正要开口,就听见身后突然响起的分外熟悉的声音。

“放开她。”

木瑜本能挣了一下,却遭到温承轩愈加用力的桎梏。

晏珩君闪身挡在木瑜身前,冷眸睥睨着温承轩,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矜傲:“我说,放开她。”

木瑜看见晏珩君的一瞬间,心头涌现的却不是熟悉的心安,而是无尽仓惶的心慌。

满脑子都是他即将成婚一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本能地逃避着垂下视线。

温承轩没有错过木瑜情绪上的细微变化,心知她虽厌恶自己,却也没有多重视晏珩君。

再看向晏珩君时,神色间不由多了几分,挑衅意味,转而对木瑜道:“我带你走。”

木瑜心绪太乱,她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面对晏珩君,下意识地跟着温承轩走。

不论谁都好,只要能让她暂时逃离他就足够了。

“瑜儿。”晏珩君唤了一声。

木瑜停下脚步,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转身看向了他。

可当她终于下定决心想要问个明白时,晏珩君却只在深深看了她一眼后,收回视线:“罢了。”

木瑜没来由地心慌,忽然意识到她或许错过了什么,猛地挣脱温承轩的桎梏,朝晏珩君走去。

可晏珩君却在她迈出脚步的一瞬,抽身离去,弦月阁殿门也随之紧闭。

木瑜怔怔地望着将她拒之门外的殿门。

心底无数道疑问,在这一刻统统有了答案。

弦月阁……今后再不是她能轻易踏足之地。

或许就连这座清霁宫,也很快就不是她能留的地方。

不久后,会有另一个人住进这里,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木姑娘,我带你离开这里,和我走吧。”温承轩来到木瑜身侧,朝她伸出手。

木瑜状若未闻,神色恍惚地回了流云阁。将自己锁在屋内,呆呆坐在床上,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时轩池阳已经从伏然口中得知缘由,除了唏嘘叹气,束手无策。

晚些时候,水悦敲了敲木瑜房门,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便自己推门进了屋。

她点燃烛火,照亮这一方小天地,看着木瑜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如今却变得呆怔木然,说不出的心疼。

水悦坐到木瑜身边,拈起一枚糕点,略带哽咽的声音柔声劝道:“瑜儿,你一整日没有吃东西,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月团,你尝一尝好不好?”

木瑜视线下落,看着精巧的桂月团,神色渐渐恢复一丝清明,动作机械迟钝地低头咬了一口,讷讷道:“水悦姐姐改了配方吗,味道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水悦语气微顿:“是啊,偶尔也想换个做法。瑜儿觉得这次的桂月团做得如何?”

木瑜缓缓抬手,从水悦手里接过桂月团,盯着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将桂月团送到嘴边,细致地尝了一口,闷声说:“很好吃。以后应该就吃不到了。”

水悦跟着微微红了眼,声音出口的一瞬间便多了几分颤意:“傻瑜儿,怎么会吃不到呢,不论你想吃多少,姐姐都给你做。”

木瑜小口小口抿着糕点,没有言语。

水悦不忍见她这样神伤,悠长的一阵叹息后,主动聊起了一段往事。

“瑜儿,世间奇花异草无数,你可知我为何独独偏爱桃花。”

木瑜预感到什么,抬眸看向水悦。

水悦接着说下去:“数百年前,我初入清霁宫不久便随仙君前往玉霄山赴宴,那里种有一整片桃林,且恰好是桃花盛放之际。仙君怜我年岁尚浅,玩心重,便放我离席自行游玩。

“桃花林中,我途经一棵桃花树下,见到了世间最为风姿绰约的郎君,他斜倚树上,道我惊了他好眠,却朝我倏然一笑。只一刹那,便引得春心乍起,情根初种。

“我自知身份低微,永远无法触及那轮明月,只好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

木瑜微微蹙眉,提及桃花,忽然想到了什么。

每每琅风仙君来访,以及在人间时,水悦总会奉上各式桃花点心。

“难道……”

“嘘。”水悦朝木瑜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水悦离开后,她的话一直在木瑜脑海里盘旋。

她盯着盘中的桂月团沉默了很久,直到这道点心最后一丝余温也散尽,都没有再动过一口。

将点心放回桌上,熄灭烛火,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她爬上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许久许久之后,木瑜忽然打破静默,呢喃道:“叮当,我想离开这里……放我走,快放我走,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满了脸。

家……她从来都没有家,清霁宫不是家,寄人篱下的住处更不是家,她从来都没有家。

“叮当……叮当……”

不论她怎么呼唤叮当,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幽深的黑暗中,木瑜死死咬住手背,强忍哭声,拼命把自己蜷缩得更小。

不知过了多久,木瑜哭累了,带着满脸泪痕,意识混沌地陷入沉睡。

有人悄然而至,手持微湿的巾帕,轻柔地擦拭她的脸颊,随后缓缓抚上她哭肿的双眼:“是我的错……是我欺你年少,误导了你,却无法承接你的未来,辜负你的信任。”

“瑜儿…我的瑜儿……”

不怪你。

天色初晓,木瑜意识还未清明,留恋地对梦中依旧温柔的晏珩君道:“我从来都没有怪你,你很好,对我一直都很好,好到让我忍不住贪心。可太贪心的人,注定只能得到遗憾。”



木瑜醒来后再也睡不着,木然地躺了许久,直到天光大亮,阳光洒进屋内,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渺小的一粒粒灰尘在光线下无处藏匿,踪迹毕露。

院子里渐渐响起进出的脚步声,声音很轻,听得出来是特意放轻了脚步。

就连性格最跳脱话痨的时轩,今日也变得格外安静,迟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院里的声响渐渐歇了,或许很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响动,只是她没有注意到。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在乎,始终四仰八叉颓唐地躺着,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整个人像是被心事压得已经喘不过气,徒留一具躯壳残喘,却又矛盾的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很久很久之后,木瑜终于有了动作。

她机械地下床、洗漱、换衣裳,随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动作做完,身上死气沉沉的气息也在慢慢散去。

乍一看,似乎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推开房门,木瑜站在门口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扭扭脖子动动腰:“唔,躺了一天,骨头都快化了。不行了,好饿好饿,我得去厨房找点吃的,最好再让水悦姐帮我做顿大餐,犒劳自己一下。”

是的,虽然我什么也没做,并没有劳苦功高、丰功伟绩,但我依然值得嘉奖!

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蹦走在长廊,心情大好地哼着即兴创作的小曲。

她今天运气不错,刚到厨房就看见水悦正在备膳,但看膳食的精细程度,不像是给他们自己准备的:“水悦姐姐,清霁宫来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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