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水悦没回头,手中本该无比熟稔的动作却忽然乱了步调:“是啊,晏珩君正在待客,命我准备了些茶水点心。瑜儿想吃些什么?我忙完这些,就帮你做。”

水悦已经竭力掩饰语气里的不自然,怕自己神情不自然,连看也不敢回头看木瑜一眼。

“嘿嘿,我想吃得可多了,水悦姐姐全都做给我吃吧,我都要饿死了。”木瑜报了几个常吃的菜名,然后便从菜篮子里挑出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坐在厨房外的门槛上,悠然啃起萝卜。

水悦回头看了木瑜好几眼,见她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门口,似乎已经从晏珩君有婚约一事里走出来,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

她本该松口气的,却怎么也无法安心。

她只怕,瑜儿会将心事全都藏进心底。

可有些事,却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只希望,瑜儿是真的已经想通了吧。



吃完迟到的午饭,木瑜抱着肚子打了个饱嗝:“不行了我肚子撑得好难受,我得出去散个步,消消食,不然就真要撑坏了。”

“你啊,方才就说了让你吃慢些,你偏不听,这下吃到苦头了吧。”水悦笑着捏捏她的脸,“快去吧,这里留给我收拾就好。”

“嘿嘿,还是水悦姐姐最疼我了。”木瑜笑嘻嘻地抱了水悦一下,然后抱着撑得圆鼓鼓的肚子出去遛弯。

她特意避开了清霁宫内任何能通往弦月阁的线路,可某些该死的定律偏偏在这种时候生效。

越是不想遇见,遇见的概率就越是呈几何倍率增长。

木瑜看见园中那抹颀长身影的一瞬间扭头就要走,可脚步却在熟悉的笑声以及紧接着的一句‘瑶湘’中兀地顿住。

脑子还在天人交战,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等她回过神,想阻止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趴在不显眼的柱子后,直勾勾望着园中谈笑风生的晏珩君。

虽然一直都知道晏珩君风趣幽默,和谁都能交谈,可这会儿看着依旧觉得刺眼极了,心里像酱醋茶油全都打翻了一样,被搅得七荤八素。

眼睛忽然酸胀胀的,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要逃离,可身体却再一次背叛意志,不受控制地看向晏珩君身旁那位纤细清冷的女子。

她就是瑶湘仙子吗。

果然……很般配呢。

木瑜垂头揉了揉眼睛,一刻也看不下去,果决抽身离去。

园中恰好有风拂来,对坐闲谈的两人衣袍翻飞,男子眼眸含笑仿若春风细雨,秋水潋滟;女子却神色端肃,状似冰雪,寒冬料峭。

晏珩君微微出神地望着长廊尽头。

瑶湘看了他一眼,问道:“她就是受你灵气滋养、得了机缘化形的木瑜?”

“是啊。”屋顶上,琅风双手枕在脑后,姿态闲适的跷起一条腿,“怎么样,是不是挺可爱一小姑娘。”

瑶湘仙子抬眸睨了他一眼,不客气道:“你骄傲什么,说得好像是你的人似的。”

琅风一下子坐直了:“我的小瑶湘,你怎么能这么对兄长说话呢,我会伤心的。”

瑶湘冷淡脸:“哦。”

“噗……”琅风受伤地捂着胸口,“没天理啊没天理,小瑶湘你也太厚此薄彼了吧,对云清这臭小子你可从来不会这么夹枪带棒的说话。”

瑶湘懒懒抬眸:“你想打架?可你打不过我。”

琅风这回是真的受伤了,好一招杀人于无形:“算你狠。”

他怨气十足地往后栽倒,恨恨磨牙,这两人不愧师出同门,秉性气质虽说天差地别,却是一样的气人,一样讨打。

和他们俩凑一起,自己迟早被气出问题。

琅风这厢愤愤不平,下方却无人在意他又在嘀咕些什么。

晏珩君提起茶壶为瑶湘续上茶水:“师尊此次回来,可有说过会在天界留多久?”

他一早便去了师尊苍曜神君的府邸,却得知师尊几日前就与父君同去北海与老友叙旧,至今未归。

有些事便只能搁置,待到师尊与父君回天界后再详谈。

这一趟虽没见到师尊,却恰好遇上瑶湘,以及瑶湘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尾巴琅风。

瑶湘时常随苍曜神君在外游历,每每归来,三人总会在清霁宫畅聊叙旧,这个习惯保留至今。

一晃眼,已是千年光景。

瑶湘摇了摇头:“神君并未详说。原本还有些时日才能回天界,但途经苍琅海时,神君从一头作恶的万年冰蛟体中炼化出极品天煞炎玉。神君记挂着云清哥哥喜爱收集玉石,便收了云游的心思,转而打道回府。”

晏珩君倏然轻笑:“这么说来,师尊竟是为了我,特意回的天界。这可着实难得,我还道师尊他老人家在外云游,早已乐不思蜀,难为还记得我这个被遗忘多年的弟子。”

瑶湘从晏珩君的话里精准捕捉到一句,微微抿唇:“云清哥哥未免把神君说得太老了,神君他明明风采依旧。”

“我的小瑶湘,苍曜神君都活了十多万年了,这还不算老?”琅风冷不丁插了句嘴。

晏珩君看也未看琅风,转眼便将桌上这套近来最为喜爱的茶具护好,

下一瞬,只见几道绿意快如利箭,力透琅风肩颈衣衫,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屋顶。

“仙人寿数何其漫长,十万年、百万年又如何,神君丰神俊朗,惊才绝艳,自不该用此等词汇污遭了神君。”

“……”琅风:我怎么记得,貌似不是我先挑起的话题呢?

余光瞥见静坐看戏的某人。

琅风仰天长叹:“好好好,这里就我一个外人,就我不是苍曜神君的徒弟呗。”

晏珩君但笑不语,将茶具重新摆好,指着桌上的糕点,对气性未消的瑶湘道:“这几样都是水悦近些日子研制的糕点,你若是有喜欢的,等会儿便让水悦为你誊抄一份方子,带回去让侍女给你做。”

瑶湘面上依旧不虞,但面对晏珩君时,眉眼间的冰消便渐渐散去:“多谢云清哥哥。”

瑶湘捏起一枚鹅黄色小鸭子形态的糕点,小小抿一口,认真品尝回味,面上冷若冰霜,口吻却尤为认真:“我都很喜欢,麻烦云清哥哥让水悦都抄写一份吧,我想全都带走。”

瑶湘全然不知自己顶着一张冷脸,却乖巧地一口一句‘哥哥’所带来的反差有多惹人怜爱。

“好。”晏珩君忍不住笑了笑。

屋顶之上的琅风更是坐不住,连忙抖掉衣衫上的叶片,飞身来到瑶湘身侧落座,千般好话,万般哄骗,只为了能听见瑶湘也喊上一句‘琅风哥哥’。

木瑜百无聊赖地在流云阁的小院子里闲逛。

算算时间,瑶湘仙子应该已经走了,这会儿出去散心,应该不会再遇上刚才那种情况吧。

但即使瑶湘仙子不在,木瑜依然担心会再遇见晏珩君,边走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小心防范。

好不容易挨到清霁宫殿门的边,才松了一口气,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陌生的女声。

“你……是木瑜?”

木瑜愣了片刻,听出声音的主人就是方才在园子里看见的——瑶湘仙子。

她连忙垂下脑袋,转过身姿态惶恐地行礼:“奴婢惊扰了仙子,还请仙子勿怪。”

“果然是你。”

瑶湘神色平淡,但细听之下却会发现,她语气中似乎有着些许的惊喜。

瑶湘:“起来吧,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

木瑜脑子里早就乱成一团,她只是想离开清霁宫散散心,去哪都好,根本没有目的地。

此刻面对瑶湘的威压,下意识说出记忆最深刻的地名:“禀仙子,奴婢本是想去栖云台。”

“云清哥哥带你去过栖云台?”瑶湘与人交谈习惯了单刀直入,丝毫没有婉转迂回的空间。

木瑜脑袋低垂,脑海里的警铃一通狂响:不好!这是来给下马威,宣示主权了。

木瑜将脑袋垂的更低,悻悻笑道:“仙子切莫忧心,晏珩君日理万机,怎会有空关注奴婢这样的小小侍女呢,更不用说带奴婢去栖云台那样的地方了。”

瑶湘微微皱眉,为何木瑜口中所说,与她了解到的全然不同?

“可我听说——”

“误会!天大的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奴婢不知究竟是何人将此等谣言传到仙子耳中,惊扰仙子安宁。还请仙子万万相信奴婢是清白的啊!”

瑶湘沉默了片刻,心道琅风果然不靠谱,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十句有九句都是假话。

“阿秋!”司命星君殿内,正与好友把酒言欢的琅风不受控地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把圈住司命星君的脖子,要挟道:“快给我算算,谁这么大胆,竟敢背地里骂我。”

“……”司命星君:这么屁大点事还用得着演算?

司命抿唇无语地睨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这酒还喝不喝了?”



瑶湘眼底流露疑惑,扭头看了眼弦月阁,只可惜云清哥哥方才被君后唤去了梵天殿,就连琅风也早早离开了。

否则,定要将他们好好拷问一番。

瑶湘目光重新落到木瑜身上,微微偏头想从木瑜低垂的额发间看清她的模样。

但木瑜似乎对她的靠近很敏锐,她方有动作,她刚一动,木瑜就连连后退,脑袋垂得更低了。

瑶湘脸上浮现出一抹茫然,不明白木瑜为何这么抗拒自己的亲近。

她抬头望了一眼渐黑的天色,想到神君再有几日应该就要回来了,她要尽快把东西准备好,给神君一个惊喜。

瑶湘牵起木瑜的手,用平稳无波的语调突然抛下一记重磅:“跟我走,我们去凡界。”

“……什么?”木瑜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整个人已经被带得凌空飞起:“啊啊啊啊!”

瑶湘被木瑜凄厉尖锐的声音吵得耳朵有点疼,但第一次飞都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

瑶湘用术法将听感屏蔽,拍拍木瑜的背:“别怕,我会保护你。”

瑶湘将听感屏蔽,根本没注意到木瑜早就不叫了——因为早就吓晕了。

穿过天门,飞了一会儿就到了繁华热闹的凡间。此时正值夜市,街头巷尾人声鼎沸,叫卖的小贩此起彼伏,灯火辉映,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瑶湘选中一处不错的地方将木瑜放下,谁知她一松手,木瑜立马软趴趴地瘫成一团。

“木瑜,你怎么了?瑶湘把她扶起来,将能解百毒、疗愈身体的丹药喂进木瑜口中,见她眼睫微微颤动,似乎有醒来的迹象,才微微松了口气。

等待木瑜苏醒的时间里,瑶湘从袖中执起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盈润光华下,她将木瑜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原来你长这样。”

木瑜眼皮忍不住颤了颤。

几个意思?

世界女主不会因为她黑化了吧?难道瑶湘仙子就要原地化身经典恶毒女配,划花她的脸,让她再也不能出现在晏珩君面前?

!!!

我醒了。

木瑜火速睁眼,熟练地搬出从前面对领导的丝滑小套招,扬唇弯眉,笑哈哈:“奴婢叩谢仙子救命之恩,仙子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唯愿能为仙子鞍前马后排忧解难!”

瑶湘手里握着夜明珠,眨了眨眼,认真思索道:“好,那你便帮我仔细挑选一份生辰礼吧。务必记得是送给男子,切不要选女子喜欢的物件。”

这些年来,她拜托两位兄长帮自己挑选过太多次生辰礼,他们的品味自然无需多说,但审美喜好太过固定,久而久之便没了新意。

既是生辰礼,自然要尽善尽美,足够让人惊喜才好。

瑶湘走在前方,带着木瑜一家接一家地钻进宝物阁,但通通不满意。

本就冷若冰霜的脸上新添几许郁色,愈加显得威势逼人,霜冻千里。

来往的路人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埋着头匆匆而过。宝物阁里的客人更是一个不剩,跑得精光。

木瑜虽不知道瑶湘仙子是为谁准备生辰礼,却知道晏珩君的生辰恰好是在原主化形当日。

距今早就过去大半年了,若说现在才补上一份生辰礼,自然不可能。但若是现在就准备来年的礼物,又未免太早了些。

所以这份礼物,多半不是为晏珩君准备的。

木瑜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在下一秒暗骂自己卑鄙无耻,清霁宫未来的女主人都在自己面前了,自己还在这儿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摇摇头,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一连串小心思统统赶走。

瑶湘却误会她的意思,面无表情对掌柜道:“这些也不够好,拿走。”

掌柜擦了擦汗,挺着圆润饱满的大肚子弯腰赔笑:“是是,这些俗物自是入不了您的眼,只是贵客能否给些提示,您究竟想要哪一类宝物?是驱邪消灾,还是财源广进,抑或精进修为?”

瑶湘摇头。

这些东西,神君通通不需要。何况这些俗物如此普通,如何能配得上神君。

“罢了,我们走吧。”瑶湘叹息了声。

她也是听两位兄长聊到此次下凡如何如何新奇不凡,才临时生出下凡寻找宝物的念头。

但如今看来,果然还是不可取。

木瑜二话不说跟着瑶湘往外走。

可刚要走出宝物阁时,她却有些犹豫了。

晏珩君快要成婚,先前将她拒之门外的态度,分明是不希望她继续留在清霁宫内碍瑶湘仙子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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