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个吻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沈知聿在宿舍里换了四件衣服。

赵凯靠在床头打游戏,余光看着他一会儿穿卫衣一会儿换衬衫一会儿又换回卫衣,忍不住把耳机拽下来:“你相亲去?”

“看电影。”沈知聿对着镜子扒拉头发。

“看电影你穿这么讲究干嘛?”

沈知聿没理他,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深蓝色的卫衣——陈砚白第一次在后巷见到他时他穿的颜色。他把领口整了整,又觉得太刻意,把领口拽松了一点。

“你脖子上那条围巾不热?”赵凯问。

宿舍里暖气烧得挺足,沈知聿脖子上还围着那条黑色围巾,确实有点捂得慌。但他没摘,就说了句“出门冷”,拉开门走了。

陈砚白在宿舍楼下等他。还是那件藏青色大衣,没围围巾——围巾在沈知聿脖子上。沈知聿小跑着过去,在陈砚白面前刹住车,呼出一团白气。

“等多久了?”

“刚到。”陈砚白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正经约会——如果之前那些送豆浆、守发烧、车站接人都算前奏的话,这回是正片。沈知聿在心里把今天晚上的流程排练了好几遍:先看电影,再吃个宵夜,回来的时候走那条种银杏的小路,走到没人的地方可以拉一下手。

他还没想好拉手的时机。太快了怕陈砚白觉得他毛躁,太慢了又怕错过。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推演到一半的时候陈砚白突然说:“看路。”

沈知聿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撞上电线杆。

电影是沈知聿选的,一部科幻片。他本来想选爱情片,在购票页面划了又划,觉得太明显了——第一次约会选爱情片,司马昭之心。科幻片好,有打斗有大场面,看的时候不用想太多,看完还能讨论剧情,不会冷场。

结果电影开场二十分钟,沈知聿根本不知道银幕上在演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这个人身上。陈砚白坐着看电影的样子跟他在图书馆看书差不多——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睛盯着银幕,表情很淡。银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侧脸线条被光影切得棱角分明。

沈知聿假装调整坐姿,把右胳膊放到两人共用的那个扶手上。陈砚白没动。过了五分钟,沈知聿又假装伸懒腰,把手往陈砚白那边挪了两厘米。还是没反应。他又挪了两厘米,小指都快碰到陈砚白的袖子了。

陈砚白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沈知聿心虚地把手缩回去,假装专心看电影。银幕上正好炸了一艘飞船,轰隆一声,把他的心跳声盖过去了。

散场的时候人很多。放映厅的灯一亮,几百号人同时站起来,挤挤挨挨地往出口涌。沈知聿站起来想往外走,被人流推了一下,差点跟陈砚白错开。

然后陈砚白牵住了他的手。

不是拽手腕,也不是拉袖子,是牵的手。手指从沈知聿的指缝间穿过去,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在一起。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们已经这么牵过一百遍了。陈砚白甚至没有低头看,就那么牵着他,侧身避开一个大叔的肩膀,顺着人流往外走。

沈知聿的心跳得飞快。不是比喻,是真的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的,从胸腔传到耳膜,震得他整个人都发麻。他的手心几乎是立刻就出汗了,潮潮的,他怕陈砚白嫌他手湿,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擦一擦。陈砚白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力道,沈知聿老实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陈砚白的手比他大一点,骨节分明,皮肤比他白一个色号。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指比陈砚白短了那么一小截,刚好卡在陈砚白的指缝里,严丝合缝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长得还挺好的。

从放映厅到商场一楼,陈砚白一直没松手。商场里人更多,周末晚上全是出来逛街吃饭的,电梯口堵得水泄不通。陈砚白牵着他绕过人群,从侧门出了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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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一条小巷。不是主街,人少,灯暗,只有巷口一盏路灯照着地上一小片光。地面上结了薄冰,反射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陈砚白牵着他走进那条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了。

沈知聿跟着停下,抬起头看他。陈砚白站在路灯的光和巷子深处的暗之间,一半脸被光照着,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知聿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淡的漠然的审视的,是温的,沉的,带着一点克制的认真。

“怎么了?”沈知聿问。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陈砚白没说话。他往沈知聿面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一拳。沈知聿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后跟碰到了墙——他什么时候站到墙边上的,自己都不知道。

陈砚白比他高大半个头,这个距离下,沈知聿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陈砚白低头看着他,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阴影。他眼睛里那层琥珀色的冰,在这条暗巷子里,竟然看起来是软的。

他俯下身,吻上了沈知聿的嘴唇。

沈知聿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想法都没了。

这个吻很轻。不是试探,也不是占有,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嘴唇上拂过去。陈砚白的嘴唇比想象中要软,带着一点凉意,可能是刚才在外面走路被风吹的。那个触感从嘴唇传到中枢神经,沈知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短路了。腿软,手指麻,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前胸却烫得像着了火。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搂住了陈砚白的脖子。手指碰到陈砚白后颈的发尾,细细软软的,有一点扎手。他能感觉到陈砚白颈后的皮肤是温热的,脉搏在他指尖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

那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也许三秒,也许五秒,在沈知聿的时间感知里既像一瞬间又像一个世纪。陈砚白微微抬起头,拉开了一点点距离,但没有完全退开。他的鼻尖几乎还挨着沈知聿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团白雾。他看着沈知聿,看得很仔细,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沈知聿睁开了眼睛。他看见陈砚白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被路灯的光照着,隐隐有一层水光。那上面沾了他的气息,这个认知让沈知聿的脸从颧骨烧到了耳根。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嗯。”陈砚白应了。声音也有点哑,但还是很稳。

沈知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有好多话,乱七八糟地堵在嗓子眼里——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电影院牵我的手的时候我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吻我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云安的冬天都化了。但他说不出来,那些话全堵在喉结那个位置,上不来下不去。

他只好把脸埋进陈砚白的胸口,两条手臂箍紧了他的腰。

“怎么了。”陈砚白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没事。”沈知聿闷在他大衣里说。沉默了两秒,又加了一句:“陈砚白,这辈子就是你了。”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陈砚白的手放在了他后脑勺上,五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按住了。那个动作跟之前在雪地里一样,但这次没有隔着手套,陈砚白的指腹直接贴着他的头皮,暖的,有一点力度。

陈砚白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沈知聿后脑勺上停了很久,拇指来回摩挲着他的发旋。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沈知聿把脸往陈砚白胸口又蹭了蹭,把眼角渗出来的那点没出息的水渍全蹭在了他的大衣上。他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从后巷的第一眼,到这个巷子里的第一个吻,每一步他都在往这个人身边走。今天终于走到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亲吻后的气息,混着冬夜冷冽的风和远处烤红薯摊飘来的焦糖味。两个人在暗巷子里抱了很久,久到路过的野猫都懒得看他们。

后来走出巷子的时候,沈知聿的腿还有点软,差点又在冰上滑了一跤。陈砚白拉住了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手。沈知聿站稳之后没松手,反而把手重新塞进陈砚白手心里,理直气壮地扣住了他的手指。陈砚白看了他一眼,没甩开。两个人的影子从路灯下拉过去,一个高一个矮,十指相扣,手指交叉的地方被光拉成了一道很细的黑线。

他以为这是一辈子的开始。

却不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最长久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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