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吃醋的陈砚白

事情是周三下午找上门的。

沈知聿在图书馆三楼自习——他现在换了位置,不坐陈砚白旁边了,坐陈砚白对面。理由是“对面看得更清楚”,赵凯说你就是想盯着人家的脸看。沈知聿没否认。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学生会外联部那会儿认识的学姐孙敏。消息很简单:晚上有空没,吃个饭,给你介绍个朋友。

沈知聿回了个问号。孙敏发了个笑脸,说是个特别好的姑娘,学护理的,大三,性格温柔。沈知聿又回了个问号,这次带了个惊恐的表情。孙敏干脆打了电话过来。

他猫着腰跑出自习区,在楼梯间接的电话。孙敏在那边说,那个姑娘是她室友,家里催得紧,让给物色男朋友。她第一个就想到了沈知聿,觉得他人好性格开朗长得也还行,跟谁都能聊得来。她说就吃个饭交个朋友,不成也没关系。

沈知聿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压低声音说:“学姐,我这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你有女朋友了?”

沈知聿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算是有对象了。”

“什么叫算是有?”孙敏不依不饶,“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这含含糊糊的,该不会是找借口吧。”又说人家姑娘都约好了,就学校后门那个湘菜馆,不吃辣可以点清淡的。

沈知聿还想拒绝,孙敏说你要不来就是不给学姐面子。外联部那会儿她带过他,该拉赞助该跑腿从没含糊过。沈知聿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只好说行吧行吧就见一面。

挂了电话他回到座位上,陈砚白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在问谁的电话。沈知聿说学生会那边有点事,晚上要出去一趟。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陈砚白的眼睛,假装低头翻书。

陈砚白没再问。

傍晚六点,沈知聿去了那家湘菜馆。姑娘叫周静,确实挺好——长发,圆脸,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孙敏在中间一个劲地活跃气氛,说沈知聿怎么怎么好,说周静怎么怎么温柔,越说越像真的在相亲,连什么星座血型都聊上了。

沈知聿如坐针毡,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一顿饭吃得胃里全是石头。周静给他夹了块小炒肉,他说谢谢;问他平时喜欢干什么,他说在图书馆看书。孙敏在旁边差点喷饭,说你什么时候爱上图书馆了。他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孙敏一脚。

好不容易挨到散场,沈知聿抢着买了单,说是补偿。孙敏带着周静走的时候,又回头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九点了。大三上学期,俩人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单间,老式居民楼的一楼,带一个小小的客厅和一个更小的厨房。平时沈知聿住宿舍多,但周末会过来;陈砚白住了快两个月——宿舍人多,他睡不好,胃也养不回来。

推开门,客厅灯黑着。他以为陈砚白没回来,换了拖鞋往里走,走到沙发旁边差点被绊一跤。

陈砚白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黑坐着。路灯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哥?”沈知聿心里一紧,“你怎么不开灯?”

陈砚白没说话。他坐在沙发正中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那个坐姿沈知聿见过——他第一次被拒绝的时候陈砚白也是这么坐的,浑身上下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他,现在他们在一起了。这一个多月,陈砚白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神里那种冷已经慢慢褪了,偶尔还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碰一下他的头发或者后颈。今天这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人,又像回到了他没追到的时候。

沈知聿摸到墙上开了灯。陈砚白被突然亮起来的光刺了一下眼,但他没转开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知聿。脸上的表情很淡,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睑微微收着。不是怒,不是怨,是一种压得很深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你吃饭了吗?”沈知聿走到他面前,“我去给你热点粥——”

“吃过了。”

两个字,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沈知聿听出来了——这不是“吃过了”,这是“别跟我说话”。

沈知聿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侧着身子看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胃又疼了?”

陈砚白没回答。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固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调:“你晚上去哪了。”

沈知聿心里咯噔一声。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谁告诉他的?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但他没时间多想,他觉得这事本来就没必要瞒,瞒了反而心虚。

“学姐叫我去吃了个饭,”他说,“说给我介绍个朋友——”

他把“介绍个朋友”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很快,企图把它藏在句子中间滑过去。

但没滑过去。陈砚白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个动作,但沈知聿捕捉到了。他心里的咯噔变成了大石头,咕咚一声沉到底。

“不是那种介绍,”沈知聿赶紧侧过身来面对他,“学姐硬拉着我去的,我以前欠她人情,不好意思不去。是个学护理的女生,全程都在聊她家猫,我对她又没意思,吃完饭我就赶紧跑回来了。我要是说了不算有对象,学姐肯定刨根问底问是谁,我怕——”

他停了一下。

“我怕你不高兴。”

陈砚白看着他,慢慢重复了最后几个字:“怕我不高兴?”

“你本来就不喜欢这些,”沈知聿语速越来越快,“而且咱俩的事——我没跟学姐说,她不知道。我就想随便吃个饭应付过去就完了,真的,就吃了个饭,别的什么也没有——”

“随便吃个饭。”陈砚白又重复了他一个词。声音还是平,眼神也在克制,但沈知聿听得出来,这人在生气。不是那种炸毛的、跳起来骂人的生气,是压着的、往里收的、攥在骨头里不让人看见的。

沈知聿伸手去拉陈砚白的手,被陈砚白轻轻挣开了。那不是甩开,是把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沈知聿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是不是觉得,”陈砚白说,“我管不着。”

“没有!我就是——我真的就是应付一下,她说就见个面吃个饭,我哪知道会是那种阵仗——”他顿住了。哪种阵仗?夹菜聊星座血型,那不就是在相亲吗。他自己说漏嘴了。

陈砚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聿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陈砚白动了。

他伸手握住沈知聿的肩膀,手指用力到沈知聿能感觉到骨节的硬度。然后把沈知聿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不是抱,是拉,带了一点力度和速度,沈知聿的上半身撞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的锁骨。

陈砚白低头吻住了他。

不是浅尝辄止的那种吻,带着热度和压迫感。陈砚白的一只手从肩膀滑到后颈,五指穿过他的头发,收紧了,固定住不让他动半分。沈知聿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揪着陈砚白胸前的毛衣,揪出了一朵菊花纹。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在巷子里是轻的、试探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这次是沉的、用力的,带着不讲道理的占有。那种感觉顺着嘴唇传过来,混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几乎要把沈知聿整个人吞进去。他被吻得脑子发晕,眼前发黑,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但他的手揪得更紧了。

原来他吃醋是这样的。沈知聿在接吻的间隙里迷迷糊糊地想。不说话,不骂人,不质问,就是坐在黑暗里等你回来。然后吻你,吻到你喘不过气,吻到你知道他有多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砚白松开了他。沈知聿喘着气,嘴唇红了一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被轻咬过的麻。他抬眼看着陈砚白——眼圈微微发红,不是哭,是压着的什么东西渗了一点出来。眼角那里有一条很细的红血丝,从眼尾蔓延到虹膜边上,被灯光照得隐隐约约的。

“相亲。”陈砚白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层。就两个字,但沈知聿什么都听懂了。

沈知聿抬手用拇指轻轻擦他眼角,小声说:“没有相亲。就是吃了个饭,我心里谁都没有,就你一个。”

陈砚白看着他,片刻后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知道。”

沈知聿的心终于从半截底下浮上来了,浮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他把额头抵在陈砚白的锁骨上,闷声说:“哥,你以后生气能不能直接跟我说,别关灯坐着。你一关灯我就害怕。”

陈砚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插进沈知聿后脑勺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好。”

沈知聿把脸往他颈窝里又拱了拱,闭上了眼睛。他闻着陈砚白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觉得整个胃里的石头都化了。能把一座冰山逼到吃醋,他不觉得愧疚,反而心里甜滋滋的,甜得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他以为往后还有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却不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为彼此吃醋。

更不知道,五年之后,他会被锁在岚州沈家的房间里,对着空椅子摆两双筷子,轻声问:哥,今天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你怎么不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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