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砚白毕业

2016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才五月底,云安就已经热得不像话了。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宿舍里的吊扇拧到最大档还是不管用,沈知聿每天去图书馆蹭空调,顺便陪陈砚白改论文。

陈砚白的毕业论文写了小半年,导师是公管学院最严的那个姓王的副教授,改到第四稿的时候还在文献综述旁边批了四个字:不够深入。陈砚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面无表情地把论文翻回第一页,从头再来。沈知聿趴在对面,拿笔帽戳他的手背,说哥你都改了四遍了还要怎样,陈砚白头也不抬,说王老师是对的。

答辩那天沈知聿比陈砚白还紧张。他在答辩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来回走了不下五十趟,把地砖的缝都数清楚了——横的二十三块,竖的八块。陈砚白出来的时候,他还蹲在墙根数砖。看见门开了,蹭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墙上疼得龇牙咧嘴。陈砚白看了他一眼,说过了。沈知聿嗷了一声,扑上去挂在他脖子上,把路过的辅导员吓了一跳。

毕业的事一件一件落定。答辩过了,材料交了,离校手续办了。宿舍里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搬,走廊里堆满了纸箱子和编织袋,到处是胶带撕扯的声音和告别的话。陈砚白的室友李铮第一个走的,走之前拍了拍陈砚白的肩膀,又看了沈知聿一眼,说了句好好处。高个室友考上北京的研究生,临走把用了四年的台灯送给了陈砚白,说以后用不上了。

沈知聿帮陈砚白收拾东西的时候,在他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到一个笔记本。黑色封面,边角磨白了。他翻开看——是陈砚白大二那会儿的笔记,专业课的,字迹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样。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没写笔记,只写了一行字:2015年11月,图书馆,沈知聿。

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沈知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他没告诉陈砚白自己看到了这个,但那天下午他特别黏人,陈砚白走到哪他跟到哪,连去走廊接水都要跟着。陈砚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跟着你。

陈砚白的毕业去向是整个春天悬在两个人头上的那件事。陈砚白是公管专业第一名,国奖拿过两次,导师想让他保研,他拒了。家里想让他回青沂,青沂那边有几个长辈能安排的国企岗位,稳定,体面。陈砚白的父亲陈宗良在电话里说了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硬。

沈知聿从来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他见过陈砚白接完家里的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沉默的样子,一杯水端在手里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压什么东西。那种时候沈知聿就不说话,坐在他旁边,靠着他肩膀,安安静静的。等陈砚白自己缓过来,把水喝完,说一句没事。沈知聿就说嗯,不追问。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两人在出租屋的小客厅里。沈知聿趴在茶几上写期末作业,陈砚白在旁边看书。电视开着但静了音,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地板上。沈知聿写着写着抬起头,问:“哥,你毕业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砚白翻了一页书,“考云安的公务员。”

沈知聿的笔停在纸上。他抬头看着陈砚白,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真的?”

“嗯。报名了,六月份开始准备。”

沈知聿放下笔,他知道考云安意味着什么——不读研,不回青沂,留在这个城市。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有他的原因,陈砚白不会说出口,但他知道。

“那你家里那边——”他说了半句,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知道陈砚白不想聊这个话题,每次接完家里的电话都要沉默很久。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他添堵。

“考上了再说。”陈砚白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沈知聿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继续翻。

沈知聿没再问了。他知道陈砚白做了决定就不会改。他说考云安,那就是云安。他说别想那么多,那就是让他放心。

毕业典礼是六月二十一号。

那天天气好得不讲道理,蓝天白云,阳光从体育馆的玻璃穹顶上打下来,把整个场地照得通亮。主席台上摆了一排花篮,校领导坐在后面念名字,一个学院一个学院地上台拨穗。沈知聿翘了下午的课,扛着从学生会借来的单反,满场跑着找角度。他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在一堆学士服里特别扎眼。

陈砚白穿着学士服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沈知聿差点没认出他。学士服是藏青色的,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头上戴着学士帽,帽穗垂在右边。他走得不快,混在一群同班同学中间,但沈知聿一眼就看到了他。有些人天生就是会被看见的。

沈知聿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陈砚白。取景框里的人穿着一身学士服,站在体育馆外面的草坪上,背后是灰白色的教学楼和一大片蓝天。陈砚白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摆姿势比耶,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微微侧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沈知聿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取景框里的画面被定格了。

“陈砚白!”他放下相机喊了一声。

陈砚白转过头看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然后朝他走过来。学士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帽子上的穗子一晃一晃的。沈知聿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把相机举起来挡着脸,噼里啪啦地按快门。

“拍多少了。”陈砚白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相机。

“不多不多,才几十张。”沈知聿把相机放下来,笑嘻嘻地说。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陈砚白看着他,伸手把他T恤领口歪掉的标签塞回去。

“哭了?”

“没有!”沈知聿揉了揉鼻子,“太阳太大了,晒的。”他说着又举起相机对准陈砚白,“哥你能不能笑一下。”陈砚白没笑,沈知聿把相机放下来,拽着他的袖子晃了两下,“就一下。你男朋友背了三斤重的设备专门来给你拍照,你连笑都不笑一个。”

陈砚白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不是那种露齿的大笑,是眼角微微眯起来,嘴唇舒展了,脸上那种平时冷淡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了很多。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学士服的领口被风吹得轻轻翻起来,帽子上的穗子在额角晃了一下。咔嚓。

沈知聿看着取景框里定格的画面,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胀胀的,酸酸甜甜的,说不清是什么。

后来李铮过来拉陈砚白去拍班级合影,陈砚白被一群穿着同样学士服的同学围在中间。沈知聿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端着相机看他。陈砚白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比周围人都高出小半个头。别人勾肩搭背地挤在一起笑,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但也没有格格不入的那种僵硬。摄影师喊了三次茄子,咔嚓一声,所有人都散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两个人走过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夏天的银杏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地堆在枝头。沈知聿一路都在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陈砚白在草坪上那张,停住了。

照片里的人穿着藏青色的学士服,背景是蓝天和教学楼。阳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很淡的阴影。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对着镜头的笑,是被叫了名字之后转头那一瞬间的表情。很淡,很安静,但是跟沈知聿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时那种冷脸比起来,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这张最好看。”他说,把相机屏幕举给陈砚白看。

陈砚白看了一眼,“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叫巨好看。”沈知聿把相机抱在怀里,走了两步,忽然说,“哥。”

“嗯。”

“我要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相机的屏幕,紧紧盯着那张照片。他不敢抬头看陈砚白,怕一抬头眼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陈砚白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又走了几步,然后沈知聿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力道很轻,掌心很暖。

“知道了。”

沈知聿把相机塞进书包里,伸手握住了陈砚白的手。六月的云安热得人冒汗,手心贴着掌心黏黏的,但他没有松手。银杏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地碎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