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次分手危机

2016年的秋天,沈知聿明显感觉到陈砚白变了。

不是变心那种变,是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弦拉得满满的,再使一点劲就要断了。

公务员考试在十一月底,陈砚白从六月份开始备考。前几个月还好,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图书馆,刷题,看申论,做模拟卷。沈知聿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不去,去了也是趴在对面看小说,偶尔抬头看一眼陈砚白——低着头写字,眉头微微拧着,跟三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写的是专业论文,现在是行测真题。

到了十月份,气氛就不对了。陈砚白开始加量,早上六点就起来背时政热点,晚上刷题刷到凌晨一两点。沈知聿半夜醒过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黄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他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一会儿又掀开,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去。

陈砚白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继续刷题。沈知聿站在他身后,想说你睡吧明天再刷,但看着他后背上绷得紧紧的那层薄毛衣,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不是没劝过。上个月他试探着说了一句“哥你要不要歇一天”,陈砚白头也没抬,说不用。他又说“你太紧张了反而考不好”,陈砚白没说话,翻了一页卷子。沈知聿就不敢再劝了。

陈砚白的脾气也跟着变了。以前他也冷淡,但那种冷是稳定的,是不管外面刮风下雨他都是那个温度。现在不一样了。他变得容易烦躁,一点小事就能让他拧眉头。有天沈知聿做饭把盐放多了,陈砚白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搁下了。沈知聿说我给你重新做,陈砚白说不用,然后自己去厨房煮了一碗白水面,端到书房去吃,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沈知聿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盘咸了的西红柿炒蛋,心也跟被那坨盐腌过了似的,又涩又咸。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催他回岚州。他爸沈德茂在电话里语气越来越不好,说你在云安待着有什么用,岚州这边的单位我都给你问好了,你大四下学期就可以回来实习,毕业直接上班。他妈林惠兰在边上帮腔,说你爸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跑那么远谁照顾他,你是老沈家的独苗不能总在外头野。

沈知聿每次挂了电话都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不能跟沈德茂说他留在云安是为了一个人。他也不能跟陈砚白说他家里催得有多急,他怕陈砚白觉得他在给压力——陈砚白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再往上加哪怕一根稻草。

他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两个声音轮流吵。一个说家里就你一个儿子你爸身体不好你迟早得回去,另一个说陈砚白拼了命考云安的公务员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你走了他怎么办。两个声音吵来吵去,吵到半夜三点还停不下来。

陈砚白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睡没睡着沈知聿也不知道。两个人盖着同一床被子,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那个距离以前是没有的。

吵架那天是个周六。云安的秋天特别操蛋,不下雨,光是阴沉沉的,天低得像要塌下来。出租屋的小客厅里堆满了陈砚白的备考资料,行测真题在茶几上摞了三摞,申论范文贴了半个冰箱门,连沙发上都摊着时事政治的剪报。沈知聿想找个地方坐,把一摞卷子挪开,不小心碰倒了茶几上的杯子,水洒了出来,刚好洇湿了两张模拟卷。

那是陈砚白刚做完的模拟卷,行测打了八十七分,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最高的一次。陈砚白从书房出来,看见沈知聿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往卷子上按,水已经把分数那一栏洇花了,红色的数字模糊成一团。

陈砚白的脸沉了下来,大步走过来把卷子从沈知聿手里夺过去。他低头看了看洇湿的卷面,声音比平时冷了好几度:“你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的,”沈知聿赶紧站起来,“就是水洒了,应该还能看——”

“还能看?”陈砚白把卷子举到他面前,“这是我要用来复盘错题的。”

“那我帮你抄一遍——”

“不用了。”陈砚白把卷子扔在茶几上,转身要走。

沈知聿追了一步,“哥,我说了我不小心的,你别这样行不行。”

陈砚白回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沈知聿以前见过——是他第一次递矿泉水的时候,陈砚白看他的那个眼神。冷淡,不耐烦,好像在说你能不能别烦我了。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天。”陈砚白说。

沈知聿站在茶几旁边,手指抠着裤缝。他可以忍的,换平时他肯定就忍了,打个哈哈说我错了我错了我给你做好吃的补回来。但今天他忍不了。他脑子里全是他爸在电话里的那句“你跟谁在云安待着”,和陈砚白刚才那个冷淡的眼神搅在一起,搅成了一团火。

“我知道你压力大,”沈知聿声音开始发紧,“但你最近动不动就甩脸子,我连说话都得先想三遍能不能说。我就是想帮你——”

“我不用你帮。”

“那你让我怎么办!”沈知聿的声音拔高了,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每天小心翼翼的怕吵你怕烦你,做饭不敢放盐怕你说咸,走路不敢出声怕打断你做题。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陈砚白没有回喊。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考这个。”

沈知聿愣住了。

“你知道我家里那边压得有多紧,”陈砚白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必须考上。你不是不知道。你既然知道,就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

沈知聿的火蹭地蹿上来:“我跟你闹?你觉得是我在跟你闹?”

陈砚白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沈知聿点了两下头,表情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陈砚白,手攥着门把手。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回头看一眼,他要是看你,你就回去。但他没回头。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砚白,要不咱俩分了吧。”

门关上了。不是摔的,是带的。咔哒一声,很轻。沈知聿站在门外,冷风裹着枯叶从他脚边刮过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说了。

说了那两个字。

对一个为了留在云安拼了半条命的人,说了那两个字。

他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门没有开。陈砚白没有追出来。

沈知聿把外套裹了裹,走下了楼。

云安的夜风比他想象中凉,不是冬天的刺骨,是秋天的阴冷,潮气从袖口裤脚往里渗。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出租屋走到学校后门,从后门走到东门。烧烤摊还是那家烧烤摊,几个男生挤在门口等串。他想起一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陈砚白,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牛奶和面包,好看得让他挪不开眼。那时候他以为追到了就是好结局。

他在学校操场边上的长椅上坐了不知道多久。操场上的草皮秃了一大块,跑道上的白色标线模糊了。他掏出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他想了很久,想整件事是谁的错。陈砚白压力大,说话冲了,但那不是故意的。他也压力大,他家里催得紧,他不敢跟陈砚白说,憋着憋着就炸了。两个人都不是故意的,但分手的话他说了。

他想起那些早上——在宿舍楼下冻得直跺脚等一个接豆浆的人。买最便宜的折叠椅坐在陈砚白床边擦汗。把自己冻得鼻尖通红的那个雪天,陈砚白把围巾解了给他围上,一圈一圈,还带着体温。站在这个城市的这个角度回忆那些事情,他难过得要死。

他坐在长椅上,把头埋进胳膊里。他突然很怕——怕回去之后陈砚白不在了,怕他说的话是真的了,怕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让他在楼下等了。

后半夜实在坐不住了。街上没人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终于站起来,腿脚冻得发僵,步子一瘸一拐地往来时的方向走。他想起他们在一起后陈砚白说过的第一句软话——“以后别在楼下等了,冷。”他当时在后面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现在他一个人走在凌晨的路上,没有人给他围围巾了。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上了楼。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对了几次才对进锁孔。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窗帘没拉,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还没全亮。那两张被他用水洇湿的卷子还摊在茶几上,旁边多了几张纸巾,水渍被擦过了。他的拖鞋被整齐地摆在门口。

客厅里的灯开着。陈砚白坐在沙发上,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个位置,姿势都没变。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薄毛衣,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沈知聿看到他的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陈砚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一两根,是整个眼白都泛着红,像一整夜没有闭过眼。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着沈知聿,眼神不是冷的,不是怒的,是空的,空得让人害怕。

沈知聿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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