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不走了

沈知聿站在门口,钥匙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

陈砚白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快,像是坐了一整夜身体都僵了,膝盖甚至晃了一下。他站直之后没有走过来,就那么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沈知聿。眼睛里头全是血丝,眼白整个泛着红,下眼睑青了一圈。身上还是那件灰色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领口歪了一点。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沈知聿扶着鞋柜,指尖抠在鞋柜边缘的木纹里。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看见陈砚白毛衣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不是水,是眼泪。陈砚白一个人在这张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流了眼泪。这个认知让沈知聿整个人从里面开始塌。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劈成了两半。

陈砚白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冷的不是怒的不是质问的,是空的,像是被人把里面的东西全掏走了。

然后他听见陈砚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在铁板上刮过去的。“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就六个字,沈知聿的防线全塌了。他鞋都没脱就往前冲了两步,踩过地上那把钥匙,一头撞进陈砚白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磕在沙发扶手上。陈砚白没吭声,两条胳膊条件反射地收紧了,箍在沈知聿后背上,箍得死紧。

沈知聿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毛衣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夜没睡留下的干燥气息,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哥我错了,”他的声音闷在陈砚白的毛衣里,含含糊糊的,“我不该说那两个字——我气头上说的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分——我在外面走了一夜越想越后悔——我怕我回来你就不在了——”

陈砚白没说话。

他一只手按在沈知聿后背,另一只手从沈知聿后脑勺的头发里穿过去,把他的头更用力地按在自己颈窝里。沈知聿感觉到陈砚白的手指在发抖——那双在图书馆握笔握得那么稳的手,那双解围巾一圈一圈不慌不忙的手,现在插在他头发里,指节在抖。

“我坐了一夜,”陈砚白说,声音还是哑的,“看着门。”

沈知聿从他颈窝里拔出来,两只手捧住陈砚白的脸,大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摩挲。陈砚白的脸是凉的,颧骨下面的皮肤绷得很紧。他瘦了,备考这几个月一直在瘦,下颌线锋利得能割手。

“哥你吃东西了没有。”

陈砚白没回答,只是用手掌根擦了一把沈知聿的眼角,动作很重。然后他反手扣住沈知聿的手腕,把那两只手攥在自己手里。

“你说的那两个字,”他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别再说了。”

不是命令,不是警告,是请求。沈知聿使劲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不说了。这辈子都不说了。”

陈砚白看着他,伸手把沈知聿歪掉的衣领正了正,那个动作很慢,很轻。

“洗脸去。”他说。

沈知聿没动,反手拽住陈砚白的手腕。两个人在玄关那儿站着,灯没开,窗帘缝透进来的天光从灰蓝一点点变成灰白。谁都没松手。

洗完脸出来,沈知聿发现茶几上那两张被水洇湿的卷子还在,水渍被擦过了,纸面还是皱的,八十七分的红字模糊成一团。他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到陈砚白面前。

“哥。我不回岚州了。我在这儿读研。我爸那边我去说,不管他说什么,我不回去。”

陈砚白的眉心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家里——”

“我不管。”沈知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你考你的公务员,我读我的研,我就在云安待着,哪都不去。等我毕业了,你上班了,咱俩还住这儿,换个大的,带阳台的那种。我还要养只猫——不,养狗,后巷那条黄狗还认识我——你不能对狗毛过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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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白看着他说了一大串,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过来,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搅成一团。

“话多。”陈砚白说。

沈知聿笑了,笑得很丑,眼睛还是肿的鼻子还是红的,但他笑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陈砚白吻了他。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点到为止的吻,是带着一整夜未散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珍重。沈知聿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没走,他还在。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客厅来到卧室。沈知聿的后背陷进床垫里,手指攥着陈砚白后背的毛衣,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陈砚白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夜所有的恐惧都揉进骨头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灰蓝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沈知聿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恍惚间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在后巷见到这个人,白衬衫黑裤子,路灯照在他手上,骨节分明。想起每天早上在宿舍楼下杵着,豆浆从烫等到凉,凉了又回去换热的。想起发烧那个夜晚他守在床边,握着那只滚烫的手,心疼得眼眶发酸。想起雪地里那条围巾一圈一圈绕上来,带着体温,从脖子暖到心口。想起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巷子,路灯昏黄,他把脸埋进陈砚白大衣里,说这辈子就是你了。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此刻。沈知聿伸手搂住陈砚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里,嗓子压得又低又哑。

“你第一次接我豆浆的时候,我在楼下蹦了一路。赵凯说我疯了,我说值。”他顿了顿,“今天更值。”

陈砚白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角,然后是眼睑,然后是嘴唇。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

“别离开我。”他在他耳边说。

跟昨晚在沙发上说的时候一模一样。跟刚才在玄关抱着他说的那一遍也一模一样。

沈知聿收紧了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嘴贴着他的耳朵,喘息还没平复,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离开,你在哪我在哪,你考到哪我跟到哪。”

后来两个人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沈知聿从背后搂着陈砚白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对着左肩胛骨那颗痣又摸又蹭。陈砚白翻过身来把他捞进怀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胳膊上。

“哥,”沈知聿小声说,眼皮开始打架,“你考你的,我读我的研。岚州我不回了。我爸打电话来我就说我在云安有对象了,不说男的女的,就说有对象。他要是骂我,我就把电话挂了。咱俩一人扛一边,谁也别怂。反正我是不会松手的。你以后生气了我也不走,你撵我我都不走。”

“没撵你。”

“那你以后生气了直接跟我说行不行。别不说话。你一不说话我就心里发毛。”

陈砚白沉默了一会儿。沈知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眼皮沉得快要合上。然后他听见陈砚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但很稳。

“好。”

沈知聿把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握紧了,拉到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你摸,还在跳,没跑。”

陈砚白的手指收紧了,掌心贴着沈知聿的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沈知聿露在外面的肩膀。沈知聿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远处有垃圾车收垃圾的动静,叮叮当当的。陈砚白没有睡着,他听着沈知聿的呼吸,听着他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大概是“豆浆加糖”之类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知聿的发顶,停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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