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们的家

陈砚白的公务员考试过了。

笔试第二,面试第一,总分第一。沈知聿在图书馆机房查到成绩的时候当场嚎了一嗓子,被整个自习室的人集体嘘了出去。他蹲在走廊里给陈砚白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就喊:“哥你考上了!市直!综合排名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砚白说:“知道了。”

声音还是那么淡,但沈知聿听得出来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小半年的早起晚睡,堆成山的行测真题,半夜两点还亮着的台灯,被他用水洇湿又晾干的那张八十七分的模拟卷。所有的东西都落定了。

沈知聿挂了电话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眼睛湿了。路过的人以为他没考好,还拍了拍他肩膀说没事下次再努力。他没抬头,闷声说了句“我男朋友考上了”。

公示期一过,陈砚白正式上班。单位在云安市政府大院,办公室在九楼,从窗户能看见半个城西。工资不算高,但稳定,公积金交得足,加班也不算多。沈知聿的研究生也读得顺,课不多的时候就去图书馆泡着写论文,算着陈砚白下班的时间去公交站等他。他学会了好几个陈砚白爱吃的菜,虽然红烧肉还是炒糖色炒糊,但陈砚白每次都吃完。

工作了半年之后,他们开始找房子。之前那个一居室太小了,厨房转个身都撞墙,卫生间热水器时好时坏,冬天洗澡要等二十分钟水才热。沈知聿在租房软件上刷了两个月,周末拉着陈砚白看了不下十套——有的太贵,有的太破,有的房东一听是两个男生合租就变脸,说你们别把我房子弄得乱七八糟。

最后定下来的那套,是沈知聿在朋友圈问到的。一个研二的学长毕业要退租,老居民楼的一楼,两室一厅,不算大,但胜在有个小院子。沈知聿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是傍晚,推开院门,看见水泥地面上长了几丛不知名的杂草,墙角堆着上任租客留下的空花盆。他站在院子里回头冲陈砚白喊:“哥,有院子!”

陈砚白走到他身后,扫了一眼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院。杂草丛生,花盆裂了一个,墙角的水龙头锈迹斑斑。但他看见沈知聿的眼睛亮得跟装了灯泡似的,蹲在那儿把杂草一根一根拔出来,嘴里念叨着这里能种什么那里能摆什么,好像这院子已经是他的一样。

“行。”陈砚白说。

搬家那天赵凯和李铮都来了。一楼的好处是不用爬楼梯,赵凯对此表示了高度赞扬,说你们俩终于干了件人事。但他把蛇皮袋往客厅地上一扔之后又弯着腰喘了半天,说这房子别的都好就是一股潮味。李铮倒是没抱怨,把陈砚白的书箱搬进次卧,摞得整整齐齐,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院子不错,能烧烤。陈砚白没说话,但沈知聿看见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又出来了。

然后沈知聿就开始折腾。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对什么东西上了心就特别能投入。当初追陈砚白是,现在布置房子也是。先是拉着陈砚白去了一趟家居城,在西区二层转了一整个下午,买了新床垫、书桌、椅子——都不是贵的,全挑的性价比最高的。沙发是布艺的米色的,沈知聿说耐脏,结果当天晚上吃外卖就滴了油。

床是沈知聿最在意的。他拉着陈砚白在家居城的床具区转了快一个小时,把一米五的、一米八的、两米的挨个躺了一遍。导购大姐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大男生一张床一张床地试,眼神逐渐变得微妙。

“一米五够了吧,以前那个就是一米五的。”沈知聿躺在一张一米八的床上,四肢摊开,滚了一圈,发现自己滚完一圈还没掉下去。他又滚了一圈,离床沿还有半个人的距离。以前一米五的床滚一圈半就悬空了,有时候半夜陈砚白翻个身他就得往边上挪,挪着挪着胳膊就出了床沿,悬在半空中。他从来没跟陈砚白抱怨过这事,但他记得那种睡到一半突然胳膊凉飕飕的感觉。

陈砚白站在床边看着他滚来滚去。

“哥你躺上来试试。”

陈砚白没动。

“试试嘛。”沈知聿往一边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陈砚白看了他一眼,在床沿上坐下来,慢慢躺平。两个人并排躺在一米八的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知聿侧过头看陈砚白——他躺着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睫毛垂下来,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下巴一气呵成,天花板上的射灯在他鼻梁一侧投了一小道阴影。陈砚白也侧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这个。”沈知聿说。

“定了?”

“定了。一米八,滚不到头。”

陈砚白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沈知聿跑去跟导购大姐说就要这张,大姐开单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砚白一眼,低头在单子上写了“一米八双人床垫”,那表情说不清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沈知聿假装没看见。

搬家那天床架和床垫送过来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床架的螺丝少了一颗。沈知聿蹲在地上把包装箱翻了个底朝天,连塑料袋都拆开看了,就是没有。陈砚白说去五金店配一颗,他说等不及了,跑到厨房工具箱里翻,翻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膨胀螺丝,拿锉刀磨了磨,拧进去了。拧完之后他晃了晃床架,纹丝不动,特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手说好了。

陈砚白站在门口全程看完了,说了句:“凑合。”

“什么叫凑合,这叫废物利用。”沈知聿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小块灰,他弯腰拍了拍,“你躺上去试试,看看结不结实。”

陈砚白没理他,转身去拆被子的包装了。

卧室里新床单是灰蓝色的,两个人一起挑的——其实是一起挑的有点勉强,沈知聿拿了灰蓝和墨绿两套让陈砚白选,陈砚白说都行,沈知聿说不行你必须选一个,陈砚白就选了灰蓝。床单铺上去,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沈知聿站在床尾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扑上去趴在上面,脸埋在枕头上,闷声说了一句这床真舒服。他从左边滚到右边,一共滚了三圈半,滚完发现自己还在床上,高兴得像个傻子。

床头柜上放了陈砚白的台灯——就是李铮走的时候送的那盏,灯罩有点歪,但光还是暖黄的。衣柜不大,两个人的衣服挤在一起,陈砚白的衬衫挂左边,沈知聿的卫衣堆右边。沈知聿把自己的衣服叠了又叠,腾出三分之一的位置,说哥你以后衣服肯定越来越多,给你留点空。

陈砚白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装完了四季的衣服,剩下的全是书。沈知聿把次卧改成了书房,两张桌子靠窗摆,陈砚白那张靠左,他自己的靠右。陈砚白那张桌上摞着单位带回来的文件和在职研究生的专业书,沈知聿那张桌上摊着论文草稿和看到一半的小说。

客厅的布置是沈知聿最得意的。沙发靠着西墙,对面是电视柜——电视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液晶,开机慢得能泡杯茶。茶几上常年摆着一个果盘和两本杂志,果盘是沈知聿在二手市场淘的,藤编的,边上有点毛刺,里面总是放着几个橘子或者苹果。

他买了个小磁吸板贴在冰箱门上,把这两年攒的合照一张一张往上贴——陈砚白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那张,两个人第一次去云安山爬山在山顶亭子里晒得脸通红那张,去年跨年夜在出租屋里陈砚白被他强行套了个红色围巾一脸不情愿那张。

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少点什么。又拿马克笔在磁吸板边缘写了一行小字:二零一八,我们的家。

陈砚白的东西也慢慢多了起来。客厅书架上多了他考在职研究生用的专业书,茶几下面多了一套茶具——是一个老同事送的,紫砂的,他平时不怎么喝茶,但沈知聿说好看就摆在电视柜旁边当装饰。厨房窗台上放了一排调料罐,是陈砚白买的,方形玻璃的,贴着统一的标签:盐、糖、花椒、八角,排得跟列队似的整整齐齐。沈知聿看着那排调料罐笑了半天,说哥你这强迫症用在做饭上挺好的。陈砚白没理他,把酱油瓶也摆正了。

搬新家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开火。厨房的锅还没刷,餐具还塞在纸箱里没拿出来。沈知聿从楼下那家川菜馆打包了三个菜——水煮鱼让老板单独做了一份不辣的,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又去便利店拎了四罐啤酒,两罐冰的两罐常温的,因为他不知道陈砚白今天想喝哪种。

没有餐桌,茶几太高坐地上够不着,两个人就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把菜和啤酒摊在茶几上,背靠着沙发。电视开着但没声,画面一闪一闪的,光照在地板上,映出一块一块的蓝。窗户开着半扇,外面院子里有蛐蛐在叫,偶尔有夜风从纱窗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杂草的气味。

沈知聿把啤酒打开递给陈砚白,说哥咱碰一个。陈砚白接过罐子跟他碰了一下。铝罐碰铝罐,很轻的一声叮当,在那个还没收拾完的客厅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两个人就那么吃着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沈知聿说院子里的杂草拔完了,回头去花市买点花籽撒上,种点好养活的,月季或者太阳花都行。又说隔壁邻居养了只橘猫,今天搬箱子的时候那只猫从院墙上跳下来,用脑袋蹭了他的小腿,他差点就忍不住想抱回家了。

说完又想起来陈砚白可能不想养猫,赶紧找补说我就是想想,不养也行。陈砚白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说过两天去宠物店看看。沈知聿愣了一下,啤酒罐举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真的?”陈砚白嗯了一声。

沈知聿差点把啤酒洒了。

沈知聿靠在陈砚白肩膀上,把啤酒罐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罐子。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家——客厅里堆着还没拆完的纸箱,但茶几上的果盘已经摆好了。厨房的锅挂上了,调料罐排成了队。卧室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灰蓝色新床单的一角,那张一米八的床看起来宽得可以打滚。院子里那些多肉在月光下投出一排圆滚滚的影子,那几丛被拔了一半的杂草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冰箱上的合照被路灯的光照得隐隐发亮,每一张都是这几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没什么更大的愿望了。

“哥。”

“嗯。”

“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有点湿,但嘴角翘得老高。陈砚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沈知聿整个人重心歪过去,脑袋靠在他肩窝里,鼻息间全是陈砚白毛衣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嗯。”陈砚白说。

沈知聿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俩一起装的吊灯,吸了一下鼻子,又重复了一遍:“我们的家。”

陈砚白没再嗯。但他放在沈知聿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拇指隔着毛衣的布料来回摩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沈知聿什么都懂了。

窗外路灯亮着,照着院子里那排小小的多肉。隔壁传来很轻的电视声,楼上有人踩着拖鞋走过,咚咚咚的。院子里那只橘猫又跳上了墙头,蹲在那儿看了他们一眼,甩了甩尾巴又跳走了。

沈知聿靠在陈砚白肩窝里,看着这个小小的、还没收拾完的房子,心里想,以后每天晚上都可以在那张大床上从左边滚到右边再从右边滚到左边,滚三圈半,还在床上。这就是他和陈砚白的家了。

结果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一起庆祝。

也是陈砚白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