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同居第一晚

沈知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个春卷。

新床单是灰蓝色的,他和陈砚白一起挑的——其实是他在家居城扯了五六套床单挨个往陈砚白身上比,陈砚白说都行,他说不行你必须选一个,最后陈砚白指了指灰蓝色那套,他就乐颠颠地抱去收银台了。

收银的大姐扫条码的时候看了他俩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们购物车里的双人枕芯,那眼神说不清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沈知聿假装没看见,把购物袋抱在怀里走出家居城大门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洗衣液是陈砚白惯用的那款,没什么香味,就是很淡很淡的皂角气息。洗过的被单贴在皮肤上有点凉丝丝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在被头里使劲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阳台上晾了一整天的那种干净味道。

一米八的床果然大。他趁陈砚白还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在上面滚了好几圈,从左边滚到右边,三圈半,滚完还在床上,不像以前那张一米五的,滚一圈半胳膊就悬空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一阵——以前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每次半夜翻身都要先摸一摸床沿在哪儿,怕翻过了掉下去。

有一回他还真的翻下去了,连人带被子滚到地板上,陈砚白被吵醒了,探个头往下看,他裹着被子躺在气垫上仰着脸说没事你继续睡。陈砚白没继续睡,把那床厚褥子铺在了他那半边床底下。

隔壁人家的猫叫了一声。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纱窗外面有个胖乎乎的橘色影子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月光把它照得像个剪影。他想出去摸它,那只橘猫最近肚子越来越鼓,他查了资料说大概是怀了崽。

但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

陈砚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聿已经把被子裹得像个茧,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刚才滚床单滚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陈砚白刚洗完澡,换了那件深蓝色的薄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沈知聿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说这是你的福痣,陈砚白说痣还分福祸,他说分,你这颗肯定是福的。

陈砚白站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头顶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衣领口洇开了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沈知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睡衣下摆,把他往床上拉。

陈砚白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截,沈知聿趁机把毛巾抢过来,跪在床上给他擦了两下头发。动作笨得要命,毛巾差点甩到床头柜上的台灯——那盏旧台灯是李铮走的时候送的,灯罩有点歪,但光还是暖黄的。

陈砚白把毛巾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看着他,把他额前一撮翘起来的刘海按了按,那撮刘海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最后陈砚白用两根手指夹住它往下压了压。

“第一天住这儿,”沈知聿坐在被子上,腿盘着,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个刚搬进新窝的大型犬,“这床,这被单,这灯,那个院子,都是咱俩的,我睡不着。”

陈砚白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又出来了——不是笑,是笑之前的一种预备动作,是面部的线条从一个状态滑向另一个状态的过程。

沈知聿很早以前就学会了辨认这个弧度。

“你就是闲的。”

他把被子掀开坐进去,伸手把沈知聿拉过来,让他贴着自己躺下。

沈知聿的脑袋挨着陈砚白的肩窝,一条腿很自然地搭在他腿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他开始絮絮叨叨——院子里那几盆多肉明天要分盆,姬胧月的根从底孔钻出来了,再不换盆根会烂;隔壁那只橘猫他今天去摸的时候确定是怀孕了,肚子鼓鼓的,俯下身子时能摸到里面有几粒小小的凸起,估计春天就能生一窝小橘猫;他说想养一只,没等陈砚白回答又找补说我就是随便想想,不一定非得养,猫也挺麻烦的,要打疫苗要绝育要买猫砂盆。

陈砚白忽然说过两天去宠物店看看。沈知聿愣了一拍,抬头看他的脸——表情还是那副冷脸,但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开玩笑。

“哥。”他把手从陈砚白胸口拿下来,把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你弟弟叫什么来着。”

陈砚白低头看了他一眼。“陈砚舟。”

“他跟你像不像?”

“不太像。他圆脸,话多。”

沈知聿闭着眼笑了一下,又问陈砚舟多大了,在干什么,陈砚白说小他三岁,在青沂上大二。

他问你们小时候打架吗,陈砚白说打过一次,把邻居家玻璃踢碎了,陈砚舟跑回来说是他踢的,他爸让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沈知聿的笑容收了半拍,手指停在陈砚白锁骨上不画了。

他抬头看陈砚白——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像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旧事。一个人挨惯了打,连回忆都能变得这么平静。他没追问,只是把手塞进陈砚白手心里,让他握住。

“你小时候有没有养过狗?”

“没有。”

“猫呢?”

“也没有。我爸不喜欢。”

“那你想要不要?”沈知聿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眼睛在月光里是深褐色的,睫毛一根一根翘着,认真得像个在谈一笔大生意的人,“养一只,橘的。它老在咱家墙头上蹲着,比我还熟。以后生了崽我们留一只,剩下的找人领养。猫砂盆放卫生间,猫粮我去买,你什么都不用管。”

陈砚白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知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好。”

沈知聿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举到他锁骨的高度,把小指弯成钩子,勾住了陈砚白的小指。两个人手拉着手,大拇指对着盖了一下,像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小仪式。

后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院子里的虫鸣很近很近,像贴在纱窗外面。沈知聿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陈砚白说了一句什么。

“我妈,”陈砚白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低了半度,像是在黑暗里跟自己说话,“年轻的时候也想养猫。我爸不让。她就偷偷喂巷子里的野猫,喂了好几年。后来被我爸发现了,把那些猫食盆全砸了。”

沈知聿没出声。他把陈砚白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点,指腹在陈砚白的指关节上轻轻蹭着。

“小时候考试考第二,他把卷子撕了。说陈家不出第二,考第二就是倒数第一。”陈砚白看着天花板说,“吃饭不能出声,坐椅子不能靠背。背不出古文不许吃饭。有一回背岳阳楼记,背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卡住了,他让我在厨房里站了一夜。我妈夜里偷偷开门给我塞了一个煮鸡蛋,说别跟你爸说。”

沈知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他把陈砚白的手指拉到嘴边亲了亲他的骨节,又抬起头翻过身,把脸撑在他胸口上。

“你爸就是个混蛋,”他说,“以后咱家不会有这种事。以后你想怎么吃饭就怎么吃饭,筷子砸着碗都行。你要是想背岳阳楼记,我陪你背,背不出来我给你煮鸡蛋,煮一大锅,管够。”

陈砚白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跟他说不早了,睡吧。他把沈知聿的脑袋轻轻按回自己的肩窝里,另一条手臂绕过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沈知聿把脸埋在他锁骨上,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陈砚白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但都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想起云安大学后巷那条流浪狗,想起自己那天晚上蹲在路灯底下一抬头就移不开眼,想起宿舍楼下那些冻得直跺脚的早晨,想起雪地里的黑围巾一圈一圈绕上来还带着体温。

那时候他以为追到就是结局,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个开始。现在这个人躺在他旁边,以后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到,下班推开门就能抱到,院子里的花一起浇,隔壁的猫一起喂,一辈子。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搭在陈砚白的腰侧,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左肩胛骨上那颗小小的痣,画了一个圈。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灰蓝色的新床单上。

然后两个人开始接吻,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点到为止的,是更深更久的,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以来搬家的疲惫、对新生活的期待、以及在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第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夜晚,全揉进这个吻里。

沈知聿的手指穿过陈砚白后脑勺的发尾,感觉到他刚洗过的头发还有点潮,洗发水的薄荷味混着皂角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陈砚白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沿着脊沟慢慢往下滑,指腹在每一节脊椎骨的凸起上轻轻按过去,像在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无数遍但还是舍不得放下的珍宝。沈知聿被这个动作弄得浑身发软,把脸埋进陈砚白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说哥你数清楚了吗。陈砚白没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

灯还开着。

床头小台灯的暖黄光线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体上,沈知聿仰面躺着,能看见陈砚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他微微抿紧的嘴唇。

陈砚白的手撑在他耳朵两侧,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台灯的光,像两颗被暖光融化的琥珀。

沈知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坐到陈砚白旁边时,也偷偷看过这双眼睛——那时候它们是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它们在离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温热的,专注的,只装着他一个人。

陈砚白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小方盒。沈知聿从枕头里偏过头看他拆塑封——手指还是那么稳,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吵架和好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个人,也是这双手,第一次拆这个东西的时候也是耳尖通红,翻过来倒过去在小方片上看了一瞬。

那时候他说“你慢慢来”,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说了,他们之间有了新的默契。

后来月光慢慢从床单上挪到了墙角,猫也不叫了,院子里的虫鸣也歇了。

沈知聿瘫在床上,腰疼得像是被人拆了重装,腿也酸,动一下都龇牙咧嘴的,但他死活不肯松手,从背后搂着陈砚白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对着左肩胛骨上那颗痣又摸又蹭。

那颗痣很小,圆圆的,颜色很淡,像是皮肤上滴了一滴浅棕色的墨水然后晾干了。他第一次看到这颗痣是陈砚白发高烧那个晚上,他拿毛巾擦他后背的时候发现的。后来他每次从背后抱住陈砚白,第一件事就是摸这颗痣,像是在确认——这确实是他,这个在他怀里让他从后背搂住的人。

“你以后生气了直接跟我说行不行,”沈知聿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在肩胛骨的缝隙里,“别不说话。你一不说话我就心里发毛,比期末挂科还毛。”

陈砚白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沈知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很轻,但很稳。“好。”

沈知聿把脸往他后背又蹭了蹭,把眼角那点没出息的水渍全蹭在了他肩胛骨上。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但这次没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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