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祥的预感

2020年冬天,沈知聿的毕业论文写到第四章 ,卡住了。

他在书房里蹲了一下午,电脑屏幕上光标闪了又灭,键盘敲了三行删两行,最后干脆把笔记本一合,趿拉着拖鞋去院子里给多肉浇水。那十二盆多肉如今已经繁衍到了二十几盆,院墙根下摆得满满当当,还多了两盆他从花市搬回来的月季。月季开了三朵,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显得特别扎眼。他蹲在那儿捏了捏多肉的叶片,有一盆姬胧月瘪了,他嘀咕了一句明天得换盆,又去捏下一盆。

陈砚白在屋里接电话。

沈知聿没在意。陈砚白的手机隔三差五就响,单位的事,同事的事,有时候是快递。他端着洒水壶继续浇他的花,耳朵里听着院子里那只橘猫在墙头上打呼噜。但今天这个电话,陈砚白接了很久。

沈知聿浇完三盆多肉之后,甩了甩洒水壶里的水,透过纱窗往屋里看了一眼。陈砚白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脊背挺得笔直。他平时接电话也这样,但这回不太一样——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沈知聿把洒水壶搁在窗台上,站在院子里没动,透过纱窗看着陈砚白的侧脸。

挂了电话之后,陈砚白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一下,又一下。沈知聿认识他六年了,从大三到研二到陈砚白工作第四年,他太了解他这个动作——他在压什么东西,在把什么东西往下摁。上一次他这么捏眉心,是他爸打电话催他回青沂相亲的那回。

沈知聿把洒水壶放在台阶上,进了屋。他走过去坐在陈砚白旁边,沙发坐垫往下陷了一截,两个人都歪了一点。他把手放在陈砚白膝盖上,手心覆上那个攥得指节发白的手背。

“怎么了。”

陈砚白把手放下来,声音很平,但比正常低半调:“我妈病了。”

沈知聿的手紧了紧。陈砚白的妈妈周秀兰,他只听陈砚白提过寥寥几次——那个在丈夫骂儿子的时候偷偷给他塞煮鸡蛋的女人,那个在车站送他上大学时哭了又擦掉眼泪的女人。身体一直不太好,陈砚白说过一两次,但从来没具体说过是什么毛病。

“什么病。”

“我爸没说具体。就说住院了,让我回去一趟。”

沈知聿没有犹豫:“我跟你一起回去。”

陈砚白摇了摇头。“你在家待着。我爸在。”

沈知聿懂了。

陈宗良在,那个拿皮带抽儿子、撕卷子、罚站一整夜的陈宗良,他要是看见沈知聿跟陈砚白一起出现在医院,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沈知聿张了张嘴,想说那我躲在医院外面等着也行,但他知道陈砚白不会让他跟。他只好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点了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哪天走。

“明天。”

沈知聿站起来,去卧室给他收拾行李。他拉开衣柜,把陈砚白的衬衫叠了两件放进行李袋。内裤,袜子,充电器。他又去卫生间把牙刷和刮胡刀装进洗漱包,拉链拉上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指在抖。他在心里骂自己——瞎抖什么,就是回家看看生病的妈,天经地义的事。但他把洗漱包塞进行李袋的时候,那种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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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两个人早早上了床。沈知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陈砚白的肩膀,自己侧躺着,隔着被子搂着他的腰。他睡不着,耳朵里全是陈砚白挂电话之后那个捏眉心的动作。他认识他这么久,陈砚白从来不在他面前示弱——胃疼到冒冷汗还在改论文,被他爸骂了挂了电话只说没事,发了高烧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硬扛。他今天捏了眉心。那是沈知聿见过的最接近崩溃的一次。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干枯的月季枝条刮着墙皮,沙沙沙的声音像砂纸在木板上磨。沈知聿把脸往陈砚白后背上贴了贴,闷声说:“哥,我心里慌。”

陈砚白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找到沈知聿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沈知聿的后脑勺,说:“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可能是老毛病,别多想。”沈知聿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锁骨窝里,闭上眼睛。但他心里那个不安没有消,反而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上慢慢攥了一把,越来越紧。

第二天是周六。

起了个大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雪。沈知聿做了早饭——两碗面条,卧了荷包蛋,陈砚白那碗多放了青菜。陈砚白把面吃完了,蛋也吃完了。沈知聿自己那碗剩了半碗,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坨了他也没再夹。

去火车站的路上,两个人在出租车后座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沈知聿抓着陈砚白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出租车司机放了一路的老歌,喇叭里唱着不知道谁的情歌,调子又慢又黏。沈知聿看着车窗外面往后倒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特别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到了车站,陈砚白取了票,K字头,绿皮车,云安到青沂,十三个小时。沈知聿给他买了瓶水塞进他行李袋侧兜里,又把自己的充电宝塞进去,说火车上手机没电就用这个。陈砚白看着他忙前忙后,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住了。

“别塞了,够了。”

沈知聿停下来,看着陈砚白。他有好多话想说,但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他想说你爸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想问阿姨到底什么病严不严重。想说我看你昨天捏眉心心里好难受。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陈砚白大衣领口的围巾正了正。那条黑色围巾,还是当年他在雪地里给他围的那条,洗了无数次,起了毛球,但还暖和。

检票的广播响了。

陈砚白伸手摸了摸沈知聿的头,手心贴着他的发顶,指腹在发旋上轻轻按了按。跟当年在雪地里一模一样的力道。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沈知聿点了点头。

陈砚白转身走进了检票口。沈知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藏青色大衣的背影穿过闸机,穿过候车大厅的玻璃门,走到了站台上。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还是那么直,围巾的尾端被风吹起来,飘在肩膀后面。

火车开了。

先是汽笛响了一声,又长又闷,然后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站台那边轰隆隆地传过来。绿皮车慢慢滑出站台,越来越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灰蒙蒙天边上的一个点。

沈知聿站在原地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接站的举着牌子,有送别的红着眼眶,有拉客的司机操着方言喊青沂方向青沂方向。他什么都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陈砚白昨天挂完电话之后那个捏眉心的动作,那个他认识他六年只见过几次的动作。还有他爸陈宗良的名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风更大了,把他羽绒服的帽子吹到了脑后。他伸手把帽子拽回来,指尖冻得发麻,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在嗓子眼里凝成实体。他走到广场边上站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火车消失的方向。天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和光秃秃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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