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五周年纪念日

陈砚白从青沂回来那天,云安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沈知聿去车站接他。

还是同一个出站口,同一个位置,他提前到了一个小时,穿着那件厚了但还不够厚的羽绒服,站在风口里跺脚。远远看见那个藏青色大衣的身影从出站口走出来,他举起胳膊使劲挥。陈砚白看见他了,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么稳,但沈知聿一眼就看出来他瘦了。颧骨下面陷进去一小块,下颌线比以前更利,围巾围在脖子上松了一圈。

“哥。”

沈知聿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袋子比去的时候重,大概是带了青沂的东西。

陈砚白嗯了一声。

“阿姨怎么样?”

“老毛病,稳定了。”

沈知聿等着他往下说。

陈砚白没再说什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公交站走。沈知聿拎着旅行袋跟在旁边,一路上找了好几个话题——院子里月季又开了一朵、隔壁橘猫生了崽三只全是橘的、赵凯上周末来蹭饭带了瓶特别难喝的酒。陈砚白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沉默。不是冷战的沉默,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在舌头底下的沉默。

沈知聿没有再追问。

他妈住院,来回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又是绿皮车,累也是正常的。他这么跟自己说。但他的第六感一直在后脑勺嗡嗡响,像一只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从那天起,陈砚白就变了。

变得不多,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回家吃饭。但他发呆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以前他回家就是看书或者整理第二天的工作,现在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看到一半的文件,视线停在半空中,半天不翻一页。他接电话也开始避着沈知聿了。以前家里来电话他就在客厅接,沈知聿在旁边该干嘛干嘛。现在手机一响,他看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院子里去接,纱窗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沈知聿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着他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都听不清。

有天晚上他在院子里接完电话回来,脸色难看得厉害。沈知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问了一句怎么了。陈砚白说没事。沈知聿没再问,去厨房把温着的粥端出来,把筷子摆好,把椅子拉开。陈砚白坐下来喝了两口粥,搁下碗说胃有点不舒服先睡了,转身进了卧室带上了门。沈知聿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剩了大半的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凉的。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陈砚白的后背对着他,呼吸很均匀,但沈知聿知道他没睡着。他伸手摸了摸陈砚白左肩胛骨上那颗痣,手指在痣上停了很久。陈砚白没有像以前那样翻过身来握住他的手。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1月15号。

沈知聿提前一个星期就计划好了。五周年,从2016年1月15号那个雪夜算起,到这个冬天整整五年。五年是什么概念,是他在雪地里杵了几十天早上,是陈砚白考上了公务员他读完了研,是他们从一米五的出租屋搬进了一米八的新家,是阳台上从十二盆多肉繁衍到二十几盆,是冰箱上贴了满满一排合照。五年。他逃了两节课——不对,现在他是研三,没课了,在写论文。他把论文关了,翻了一上午菜谱,决定做六个菜。糖醋排骨是陈砚白为数不多说过“还行”的菜,虾是不辣的蒜蓉开背虾,青菜是清炒空心菜,还有一个玉米排骨汤。另外两个是他新学的,一道清蒸鲈鱼一道凉拌木耳,从菜谱APP上现学的,步骤来回看了不下十遍,调料精确到了克。

下午四点开始,厨房就成了他的战场。排骨焯水的时候油花溅到手腕上烫了个红印,他也顾不上冲凉水。蒜蓉切得不够细,他又重新切了一遍,剁得砧板咚咚响,隔壁橘猫都被吵醒了从墙头上探了个脑袋。蒸鱼的时候差点蒸过头,他掐着秒表算时间,掀开锅盖的时候被蒸汽烫得直甩手。

蛋糕是提前订的,学校后门那家烘焙店的招牌,六寸,白色奶油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五周年”。店员问他要不要写名字,他想了想说不用,就写五周年。蛋糕盒打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单调,又去便利店买了几根彩色蜡烛插上去。

陈砚白下班回来,推开门就愣住了。

客厅茶几被沈知聿拖到了屋子中间当餐桌,两个人吃饭用茶几就够了。桌上摆了六个菜,中间搁着蛋糕,两根筷子整整齐齐架在筷托上——那筷托也是沈知聿从二手市场淘的。电视关了,客厅大灯关了,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跟烛光晚餐似的。院子里的多肉一盆盆矮墩墩地蹲在窗台上,像一群圆滚滚的围观群众。

“今天什么日子。”陈砚白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沈知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最后一盘凉拌木耳,围裙还没解,上面沾了酱油印子和面粉。“你说呢。”他把木耳放在桌上,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陈砚白面前,歪着头看着他笑。“1月15,五周年。哥你不会忘了吧。”

陈砚白看着他那张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脸,喉结动了一下。他抬手把沈知聿嘴角沾的一点面粉擦掉了,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很慢,像是在记什么。

“没忘。”他说。

两个人在茶几两边面对面坐下。沈知聿把蜡烛一根一根点上,六根彩色的细蜡烛,火苗在客厅微暗的光里跳来跳去,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晃一晃的。陈砚白的脸被烛光映得暖洋洋的,平时冷白的皮肤添了一层暖色,连睫毛上都落了一小簇跳动的光。沈知聿拿起那两罐早就准备好的啤酒——一罐冰的他自己,一罐常温的给陈砚白,举起来。

“哥,五周年快乐。”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六根蜡烛的火苗在他瞳孔里各投了一小簇光点,亮得像是把整个夜空的星星都装进眼睛里了。

陈砚白看着他。

不是平时的看,是更深的一种看。目光像要从沈知聿的脸上看到什么别的去,看到他第一次在后巷蹲着逗狗的那个画面,看到他在雪地里冻得鼻尖通红的样子,看到他说“哥你头发白了”的那一瞬间。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可他眼睛里的光不对——不是冷的,不是暖的,是沉的。沉的让沈知聿想到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以后怎么办。

陈砚白举起啤酒罐,跟沈知聿碰了一下。铝罐碰铝罐,很轻的一声叮当,在那张小茶几上飘了一下就散了。

“五年。”陈砚白说。

“五年。”沈知聿把啤酒罐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冰的,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他开始给陈砚白夹菜。糖醋排骨夹了两块,鲈鱼挑了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虾照例是陈砚白剥的——他把盘子转到自己面前,一只一只地剥,虾肉完完整整,放到沈知聿碗里,动作还是那么自然,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顿饭。沈知聿一边吃一边说话,话题从论文写到赵凯那个新女朋友有多不靠谱,从隔壁橘猫的崽全是橘色基因强大,到院子里的月季又打花苞了等春天开了肯定好看,满屋子全是他一个人的声音。

陈砚白听着,偶尔应一声,吃得很慢。虾剥完了,他把自己碗里的菜也吃干净了。筷子搁在碗沿上,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这顿饭吃完就不会再有下一顿。

沈知聿把蛋糕端上来,拔掉蜡烛,拿刀切了两块,一块大的给了陈砚白,一块小的留给自己。他把蛋糕递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陈砚白一直看着他不说话。烛光跳在蛋糕上,也跳在他的表情上,那张脸明明什么都没有写,但沈知聿总觉得他像个要说什么的人——一个站在悬崖边上要告诉对岸的人某件坏消息的人,张了张嘴,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知聿把奶油刮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很甜。他问:“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陈砚白看着他的眼睛,又看向他嘴角沾的那一小块奶油。他伸出手,用拇指把沈知聿嘴角的奶油擦掉了。指腹停在沈知聿嘴角边上多停了两秒,沈知聿甚至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他说:“蛋糕不错。”

他低头吃了一勺自己那块,奶油在勺子上晃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那些话还没说出来已经碎了,碎得只剩一个眼神。

他们在这个小出租屋里过了三个冬天,却不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个完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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