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速之客

门铃响的时候,沈知聿正在厨房煎第二个荷包蛋。

周六早上,陈砚白难得不加班的周末,沈知聿七点半就爬起来了。他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光脚趿拉着陈砚白的棉拖鞋,在厨房里忙活了快半个小时。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笼里热着昨天从学校后门买的红糖馒头,煎蛋的油星子溅到手腕上他也只是随手抹了一下。窗台上的调料罐整整齐齐地排着队,酱油瓶的标签朝外,那是陈砚白一贯的作风,沈知聿用完会自觉地摆回原位。院子里那只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从纱窗缝隙里探进来,一甩一甩的。

“哥——”沈知聿冲书房喊了一嗓子,“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都行。”陈砚白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闷闷的,大概正对着电脑看什么文件。

“双面吧,单面不熟你胃又该不舒服了。”沈知聿把煎蛋翻了个面,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嘴里哼着昨天晚上在短视频里听到的一首破歌,调子跑了至少一半,他自己浑然不觉。

门铃响了。

沈知聿把火关了,铲子搁在灶台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油,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他以为是快递——他前天在网上给陈砚白买了两件加厚的保暖内衣,物流显示今天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甚至在想快递员怎么这么敬业周六一大早就派件,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把手,随手就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

沈知聿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人个子很高,骨架宽大,像一堵墙一样把门框整个填满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厚呢子大衣,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肩膀上的呢料绷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一根一根往后倒,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所有的线条都往下走——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切到嘴角,像两条刀刻出来的深沟,嘴角往下撇着,下颌的肌肉紧紧咬着。

但最让沈知聿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跟陈砚白一模一样的颜色。只不过那双眼睛在他脸上不是冷的,是硬的。没有冰的透明,只有石头的钝重。他看着沈知聿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东西。

沈知聿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已经凉了。他下意识往那人身后扫了一眼——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半步之后,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一件洗褪了色的暗红色棉袄。她面色蜡黄,眼角的皱纹很深,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黑色手提包,攥着带子的手指骨节突出。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沈知聿,又迅速低下了头。不是厌恶,是害怕。

沈知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砚白的父母。

“叔——”他刚开口。

陈宗良没让他说完。他甚至没有看沈知聿的脸,目光从沈知聿头顶上越过去,抬脚就进了门。不是往里走了一步,是直接越过沈知聿,肩膀几乎擦过他的胸口,带进来一股冷风。周秀兰跟在后面,侧着身子从沈知聿旁边挤进来,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敢再看他一眼。

沈知聿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手,门外的凉风灌进来,吹得他裤腿发冷。他关了门转过身,陈宗良已经站在客厅中央了。

他站立的姿势让沈知聿后脊梁发凉。不是随便站一下看看,是双脚微微分开,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拇指扣在食指侧面上——那是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站姿,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说一不二的大家长的站姿。他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一站,整个屋子好像都变小了。沙发、茶几、电视机、冰箱上那些合照,全都缩成了玩具一样的尺寸。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扫。

不是看,是扫。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台冰冷的扫描仪,把屋里每一个角落、每一样东西、每一处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痕迹,精准地、冷酷地、一件不落地收进眼底。

沈知聿看见他的视线先落在沙发上。沙发上搭着两件外套——陈砚白的藏青色大衣,昨天加班回来脱了就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是沈知聿的浅灰色羽绒服,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两件外套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领口蹭着领口。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

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是陈砚白的白瓷杯,杯沿干干净净,没有茶渍;另一个是沈知聿的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傻笑的柴犬,杯底还剩小半杯隔夜的牛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白色的奶膜。两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中间不到一个拳头。陈宗良盯着那两个杯子看了三秒钟。

他又抬起头,目光继续往屋里扫。

鞋柜旁的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四十三码,鞋头朝外,端端正正地并排摆着;一双浅蓝色,四十码,歪歪扭扭地踢在一边,左脚的还翻了个面。

门口的挂钩上挂着两把钥匙。一把是陈砚白的,钥匙串上挂着一个青沂市政府的纪念徽章;另一把是沈知聿的,拴着一个毛都快掉光了的柴犬挂件。

沈知聿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站在玄关没动,手心里全是汗,想开口说点什么——叔叔您坐,阿姨您喝水——但他发现自己张不开嘴。陈宗良身上有一种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气压,把所有的话都压回了他的嗓子眼里。他这辈子见过凶的人、冷的人、难缠的人,在外联部跟赞助商磨嘴皮子的时候什么脸色没看过。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不说话,不打人,不砸东西,光是站在那儿,就像一块铁砧悬在头顶,随时准备砸下来。

周秀兰站在陈宗良身后,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她的嘴唇一直紧紧抿着,攥着手提包的手指关节发白,整个人缩在陈宗良的影子后面,像一只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麻雀。

陈宗良的目光继续往右移。他看见了电视柜旁边的书架。架子上除了书,还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是去年跨年夜拍的,沈知聿强行给陈砚白套了条红色围巾,两个人挤在镜头前,沈知聿笑得像个傻子,陈砚白脸上带着那种很淡的、只有沈知聿能辨认的弧度。照片下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2023,和哥的第四年。

陈宗良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整整五秒。沈知聿看见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厨房旁边的阳台推拉门上。

阳台上挂着两件男士睡衣。同一款深蓝色的,纯棉的,一件XL,一件M。大号的那件袖口有一点磨白的痕迹,小号的那件衣领后面缝着一小块沈知聿自己钉上去的补丁——那是被橘猫抓破的,他缝得歪歪扭扭。两件睡衣并排挂在晾衣杆上,衣架挨着衣架,中间几乎没有空隙。晨光从纱窗外面透进来,照在深蓝色的棉布上,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的。

陈宗良盯着那两件睡衣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沈知聿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发胀。

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终于直直地落到了沈知聿脸上。

沈知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陈宗良的眼神不是愤怒。愤怒有缘由,有起承转合,有火苗蹿起来之前的那一秒。他的眼神是恶心。纯粹的、生理性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恶心。像看到一个自己最不耻的东西挡在眼前。他看沈知聿的样子,让沈知聿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脏东西。

“砚白呢。”陈宗良开口了。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沉沉地砸在沈知聿耳膜上。没有质问的语气,没有愤怒的起伏,但就是这种没有起伏的声调让沈知聿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沈知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了书房门打开的声音。

陈砚白从走廊里走出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子还没放下,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看见门口的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沈知聿身侧,把笔放在鞋柜上,然后侧了半个身位,把沈知聿挡在了自己身后。

沈知聿低头看了一眼陈砚白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握着拳,骨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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