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花坛边的一夜

沈知聿没走远。

他蹲在楼道口,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脚趾冻得发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天了,没人修,他就那么蹲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家门的动静。

他听见门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他能分辨出陈宗良那个低沉的嗓音和陈砚白偶尔简短的回应。每一秒钟都像是被人拉长了,他蹲在那儿,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抠下来一小块白灰,又抠下来一小块。

后来门开了。

陈宗良走出来,大衣下摆带了一阵风,皮鞋底踩在过道的水泥地上,沉闷有力。周秀兰跟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丈夫的步伐,她的脚步声很轻,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踩过去。沈知聿往墙根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们没有看到他,或者看到了也没在意。

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沈知聿又蹲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陈砚白让他出来,是怕他看见更坏的东西。可现在那两个人都走了,他可以回去了。他应该回去。但他蹲在那儿动不了,手指头冻得发僵,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想起陈砚白被打偏过去的那一下,想起他嘴角那道血口子,想起他把头转回来时的眼神——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沈知聿不敢想。

手机在裤兜里振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陈砚白的名字。他慌忙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从听筒里传过去,又急又浅。

“你在哪?”陈砚白的声音。

哑的,但稳;没有愤怒,没有哭腔,没有颤抖。还是那个语气。

“门口。”沈知聿说。

他的声音倒是抖得厉害,两个字拐了好几个弯。

“进来。”

沈知聿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陈砚白给他留了门。

他推开门,看见陈砚白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他的羽绒服和另一只拖鞋。他弯腰把拖鞋放在沈知聿脚边,把羽绒服递给他。

“穿上,出去走走。”

沈知聿套上羽绒服,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手指不听使唤。

他把那只光着的脚塞进拖鞋里,抬头看陈砚白——左脸颊的掌印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暗紫,嘴角那道血口子凝了血痂,颧骨肿得把左眼都挤小了一点。

沈知聿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指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

陈砚白握住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拉着他出了门。

楼道里还是暗的。走出楼道,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一月的云安正是最冷的时候,小区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一幅只用炭笔勾了轮廓的画。

两个人走过楼下的垃圾桶,走过那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走到小区最里面的那个小花坛边。花坛里什么都没种,就几棵光秃秃的冬青,叶子冻得发紫。花坛的水泥边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还没化。

陈砚白坐下来,沈知聿挨着他坐下。两个人的肩膀贴着肩膀,中间隔了两层羽绒服的厚度。陈砚白的外套垫在沈知聿屁股底下,他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

沈知聿想把外套还给他,陈砚白按住他的手,说不用。

沈知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拖鞋,一只棉的一只塑料的,刚才出门太急穿错了。脚趾从塑料拖鞋前面露出来,冻得通红。

陈砚白也低头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他两只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捂着他的脚背。

他们就那么坐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楼上有人在收被子,拍打棉被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一下,两下。远处有小孩在哭,哭了没两声就被大人的声音盖过去了。

花坛对面的六楼亮着一盏灯,暖黄的,窗帘后面有人在走动。沈知聿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那盏灯后面的日子普通得让他嫉妒。

他靠在陈砚白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毛衣的肩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混着血的淡淡铁锈气。

陈砚白的左肩上有几滴干涸的血点子,很小,暗红色的,落在灰色毛衣上不怎么显眼。

沈知聿用手指在那几个血点子上蹭了一下,蹭不掉。

风从小区围墙外面灌进来,沿着地面卷起几片枯叶。沈知聿的脚在陈砚白手里慢慢暖了起来,但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冷。

他有很多话想说——你爸到底要干嘛?他凭什么打你?你脸上疼不疼?你妈哭成那样你心里什么滋味?你为什么不让我挡在前面?为什么让我出去?为什么你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替我挡?但他什么都没问。他知道陈砚白会说没事,会说不用管,会说我能处理。

陈砚白一辈子说的谎全攒在这三个字上了。

天慢慢从灰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灰,路灯亮了。小区里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橘黄色的光打在花坛边沿的霜上,把霜照成了金色。沈知聿的脚已经暖了,但他没有把脚收回来,陈砚白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就那么靠在一起,像两只挤在屋檐下躲雨的猫。

到了后半夜,更冷了。

沈知聿说话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像一小截一小截没说完的话。

陈砚白终于把他的脚轻轻放下去,把自己垫在沈知聿底下的外套抽出来抖了抖霜,披在沈知聿肩上。

沈知聿伸手去摸他的手臂——毛衣袖子是冰的,寒气从袖口往里灌,摸上去像摸了一截铁管子。

“你穿。”沈知聿想把外套还给他。

“我不冷。”陈砚白按住他的手。

沈知聿没有再推。他把外套裹紧了点,领口上有陈砚白身上的味道。

他把手从外套袖子里伸出来,握住陈砚白的手,两只手包着那只冰凉的手背,拇指在他的指关节上来回搓着。陈砚白的手指动了动,反手扣进沈知聿的指缝里。两个人十指交叉,搁在陈砚白膝盖上。握得不紧,但谁都没有松开。

天快亮的时候,灰蒙蒙的天边透出了一点很淡很淡的白。不是太阳出来,只是天不怎么黑了。小区里有早起的老人开始遛弯,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围墙外面慢悠悠地飘过去。

晨光一点点地从东边渗过来,照在花坛沿子上,那层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留下几道湿漉漉的水痕。沈知聿靠在陈砚白的肩膀上,眼皮沉得快要合上。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些事情——昨天早上他还在厨房煎蛋,还问陈砚白蛋要单面还是双面。才过了一天。才过了一天,什么都变了。

他稍微清醒了一点,手在陈砚白掌心里动了动。

“哥。”

“嗯。”

“你爸会把你弄回去吗?”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这个问题他问了七年,从大二那个雪夜开始,从陈砚白说“考云安的公务员”开始,从他每一次接完家里的电话捏眉心开始。

他问了七年,陈砚白每次都说不一定、再说吧、别想那么多。同样的回答,不一样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陈砚白抬头看着天边那片灰蒙蒙的光。天一点一点地在亮,可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在暗。他知道有些事躲不过去了。

调令在茶几上,三天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夜晚。他爸从来说一不二,说三天就是三天。他在云安的工作、户口、组织关系,他经营了七年的一切,他爸动一动关系就能全毁掉。他倒不是怕丢工作。他是怕丢了工作之后,连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知聿——歪着脑袋,鼻子冻得通红,嘴唇有点发干,睫毛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他穿着一只棉拖鞋一只塑料拖鞋,脚趾蜷着。外套裹在他身上,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把他的手指全盖住了。

陈砚白把他的手握紧了。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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