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调令
陈宗良没给他三天时间。
沈知聿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他爸当时说“三天”根本就是个幌子。
陈宗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陈砚白自己处理。他只是不想在那个屋子里、在陈砚白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时候，把事情做绝。他要把最后的决裂留到外面去，留给组织，留给程序，留给一个他儿子无法反驳的场合。
第二天一早，陈砚白照常去上班。沈知聿在院子里浇多肉，那个昨天被陈宗良踢翻的花盆还在地上碎着，陶片散了一小片，土撒在砖缝里。他蹲在那儿，把没碎的多肉一棵一棵捡起来，根上还带着潮乎乎的土。姬胧月折了两片叶子，桃蛋的叶尖磕破了一点皮，他拿手指轻轻碰了碰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愈伤组织。他念叨了一句没事，重新挖了坑把它们栽进新盆里，又用拇指把土压实。
陈砚白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了鞋，把公文包拎上。沈知聿蹲在院子里冲他喊了一声“晚上想吃什么”，陈砚白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都行。沈知聿又喊那就排骨吧我去菜市场买。陈砚白说了声好，推门走了。
上午九点半，他刚在办公室坐下，桌上的座机就响了。分管副主任叫他去一趟办公室。陈砚白放下手里的材料，整了整衬衫领口，穿过走廊。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经过的两三间办公室门都关着，暖气烧得很足，空气干得让人嗓子发紧。
他推开副主任办公室的门，看见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副主任脸上的表情不是平常布置工作时那种公事公办，是另一种。
尴尬，同情，还有一点点躲闪。
“小陈，坐下说。”副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砚白没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红头，抬头印着青沂市委组织部的字样，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跟他昨天在茶几上看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露出来的边角一模一样。
副主任看他没有坐的意思，自己也站起来了一点，又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他说你父亲昨天给局里打了电话，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需要你回去照顾。组织上考虑你的实际困难，已经启动了跨市调动程序。手续已经批了，下周一去青沂那边报到。
他把那份红头文件往前推了推。纸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很轻很细的摩擦声，像刀刃划过信封。
陈砚白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站在桌前，低着头看那份文件——标题，正文，落款，公章。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是一篇用另一种语言写成的判决书。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他爷爷早就没了，他奶奶去年刚过完八十大寿，身体硬朗得还能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他母亲周秀兰是有老毛病，但昨天他亲眼看见她在门口蹲着捡手提包，手指发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怕。他父亲把她的病搬出来当理由，把她也变成了自己计划的一部分。
“我爸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副主任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第一个问题是这个。“昨天晚上。大概九点多钟。”
昨天晚上九点？！
陈砚白在心里把时间线对上——他爸从他们家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打完了这通电话。那个时候他正和沈知聿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看着路灯把霜照成金色。沈知聿的脚冻得通红，他不敢回去拿棉拖鞋，就那么穿着一只棉的一只塑料的熬了一夜。
他爸没给他们三天，他连一个晚上都没给。
“我知道了。”陈砚白伸出手，把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拿起来。他看了一遍抬头，看了一遍公章，然后把文件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副主任站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陈砚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大概是些有什么困难跟组织说、青沂那边也是好单位、过两年想回来还可以再调的套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暖气还是那么干。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同事们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有人喊了他一声说砚白这份材料你帮我看一眼，他没应。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那份红头文件放在桌面上，摊开，又折上。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开屏幕，停在沈知聿的微信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沈知聿发的一张照片，院子里那盆摔碎的多肉重新栽好了，新盆是白色的，土还是湿的——姬胧月折了两片叶子，桃蛋的叶尖破了一点皮，但都还活着。沈知聿在照片下面打了四个字：救回来了。
陈砚白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输入框里悬了很久。敲了几个字，删了。又敲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下。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站起身来，再次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楼。
当他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雪。门口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只用炭笔勾了轮廓的画。有风从北面灌过来，顺着衣领往里钻，他下意识抬手紧了紧领口，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在抖。
不是冷，他站在单位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面的马路和马路对面灰扑扑的居民楼，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回家吗？回那个他和沈知聿一起布置起来的家，茶几上还摊着昨天没收拾的糖炒栗子，阳台上的两件睡衣还挂着，冰箱上那些合照还在。
他回去，然后告诉沈知聿——我爸昨天晚上就把我的后路断了，下周一我就不是云安的人了。
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柱子，柱面冰冷粗糙，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顺着手腕传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初为了留在云安拼命备考，每天刷题刷到凌晨，沈知聿把牛奶端到书房门口不敢进来怕打扰他。想起面试那天早上沈知聿给他系领带，手指头笨得跟他第一次剥虾差不多，系了五遍才系好，系完还伸手在领带结上拍了拍说真帅。想起成绩出来那天沈知聿在图书馆走廊上喊了一声被全自习室的人嘘出去。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他爸说过，说了他爸也不会懂。他爸不需要懂，他只需要一个结果：陈家的长子，回青沂。
他把那份文件塞进公文包里，手指触到了手机，终于掏出来给沈知聿发了一条消息。
很短，就一行字。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进阴沉沉的天色里。
沈知聿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他爸当时说“三天”根本就是个幌子。
陈宗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陈砚白自己处理。他只是不想在那个屋子里、在陈砚白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时候，把事情做绝。他要把最后的决裂留到外面去，留给组织，留给程序，留给一个他儿子无法反驳的场合。
第二天一早，陈砚白照常去上班。沈知聿在院子里浇多肉，那个昨天被陈宗良踢翻的花盆还在地上碎着，陶片散了一小片，土撒在砖缝里。他蹲在那儿，把没碎的多肉一棵一棵捡起来，根上还带着潮乎乎的土。姬胧月折了两片叶子，桃蛋的叶尖磕破了一点皮，他拿手指轻轻碰了碰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愈伤组织。他念叨了一句没事，重新挖了坑把它们栽进新盆里，又用拇指把土压实。
陈砚白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了鞋，把公文包拎上。沈知聿蹲在院子里冲他喊了一声“晚上想吃什么”，陈砚白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都行。沈知聿又喊那就排骨吧我去菜市场买。陈砚白说了声好，推门走了。
上午九点半，他刚在办公室坐下，桌上的座机就响了。分管副主任叫他去一趟办公室。陈砚白放下手里的材料，整了整衬衫领口，穿过走廊。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经过的两三间办公室门都关着，暖气烧得很足，空气干得让人嗓子发紧。
他推开副主任办公室的门，看见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副主任脸上的表情不是平常布置工作时那种公事公办，是另一种。
尴尬，同情，还有一点点躲闪。
“小陈，坐下说。”副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砚白没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红头，抬头印着青沂市委组织部的字样，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跟他昨天在茶几上看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露出来的边角一模一样。
副主任看他没有坐的意思，自己也站起来了一点，又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他说你父亲昨天给局里打了电话，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需要你回去照顾。组织上考虑你的实际困难，已经启动了跨市调动程序。手续已经批了，下周一去青沂那边报到。
他把那份红头文件往前推了推。纸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很轻很细的摩擦声，像刀刃划过信封。
陈砚白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站在桌前，低着头看那份文件——标题，正文，落款，公章。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是一篇用另一种语言写成的判决书。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他爷爷早就没了，他奶奶去年刚过完八十大寿，身体硬朗得还能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他母亲周秀兰是有老毛病，但昨天他亲眼看见她在门口蹲着捡手提包，手指发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怕。他父亲把她的病搬出来当理由，把她也变成了自己计划的一部分。
“我爸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副主任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第一个问题是这个。“昨天晚上。大概九点多钟。”
昨天晚上九点？！
陈砚白在心里把时间线对上——他爸从他们家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打完了这通电话。那个时候他正和沈知聿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看着路灯把霜照成金色。沈知聿的脚冻得通红，他不敢回去拿棉拖鞋，就那么穿着一只棉的一只塑料的熬了一夜。
他爸没给他们三天，他连一个晚上都没给。
“我知道了。”陈砚白伸出手，把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拿起来。他看了一遍抬头，看了一遍公章，然后把文件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副主任站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陈砚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大概是些有什么困难跟组织说、青沂那边也是好单位、过两年想回来还可以再调的套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暖气还是那么干。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同事们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有人喊了他一声说砚白这份材料你帮我看一眼，他没应。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那份红头文件放在桌面上，摊开，又折上。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开屏幕，停在沈知聿的微信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沈知聿发的一张照片，院子里那盆摔碎的多肉重新栽好了，新盆是白色的，土还是湿的——姬胧月折了两片叶子，桃蛋的叶尖破了一点皮，但都还活着。沈知聿在照片下面打了四个字：救回来了。
陈砚白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输入框里悬了很久。敲了几个字，删了。又敲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下。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站起身来，再次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楼。
当他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雪。门口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只用炭笔勾了轮廓的画。有风从北面灌过来，顺着衣领往里钻，他下意识抬手紧了紧领口，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在抖。
不是冷，他站在单位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面的马路和马路对面灰扑扑的居民楼，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回家吗？回那个他和沈知聿一起布置起来的家，茶几上还摊着昨天没收拾的糖炒栗子，阳台上的两件睡衣还挂着，冰箱上那些合照还在。
他回去，然后告诉沈知聿——我爸昨天晚上就把我的后路断了，下周一我就不是云安的人了。
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柱子，柱面冰冷粗糙，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顺着手腕传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初为了留在云安拼命备考，每天刷题刷到凌晨，沈知聿把牛奶端到书房门口不敢进来怕打扰他。想起面试那天早上沈知聿给他系领带，手指头笨得跟他第一次剥虾差不多，系了五遍才系好，系完还伸手在领带结上拍了拍说真帅。想起成绩出来那天沈知聿在图书馆走廊上喊了一声被全自习室的人嘘出去。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他爸说过，说了他爸也不会懂。他爸不需要懂，他只需要一个结果：陈家的长子，回青沂。
他把那份文件塞进公文包里，手指触到了手机，终于掏出来给沈知聿发了一条消息。
很短，就一行字。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进阴沉沉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