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岚州的电话

陈砚白在单位门口掏手机的时候,沈知聿正在院子里给那盆重新栽好的多肉拍照。

他蹲在墙根下,把手机镜头凑得很近,姬胧月折了两片叶子,桃蛋的叶尖破了一点皮,但根已经埋实了,土是湿的,在镜头里亮晶晶的。他把照片发过去,打了四个字:救回来了。

等了五分钟,陈砚白没回。

他又等了一会儿,对话框还是没动静,他以为陈砚白在忙,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浇花。水流从洒水壶的莲蓬头里细细密密地洒下来,落在多肉的叶片上凝成一颗一颗小水珠。那只橘猫又跳上了墙头,蹲在那儿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的。楼上老太太在听收音机,黄梅戏的调子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咿咿呀呀的。

他蹲在那儿,觉得这个院子还是他们的院子,花还是那些花。昨天被陈宗良踢翻的那盆姬胧月,他重新换了盆,土是新的,根埋得很实,叶尖的破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愈伤组织。能活。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能救回来的,不光是花。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不是陈砚白。屏幕上显示的是岚州的区号,后面跟着一串座机号码——是他爸沈德茂的手机。

沈知聿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好几秒,心里那股从昨天就压着的慌猛地往上翻了一下,像坐在飞机上突然失重,胃悬空了半拍。

他爸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每次都是他妈打,他爸在旁边坐着,偶尔让转达一句“让你回来你不回来”。直接打过来,这是头一回。

洒水壶搁在花盆边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爸?”

“你给我回来!”沈德茂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劈头盖脸,没有称呼,没有铺垫。

沈知聿从来没听过他爸这种声调——不是平时那种又凶又硬的骂,是变调的,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狮子,疼得连吼都吼不出来了。

沈知聿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爸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陈宗良昨天能带着调令从青沂杀到云安,能把他们这个藏在老居民楼一楼的小家翻个底朝天,能在他们家的客厅里扇自己儿子一巴掌——这种人就绝不会只在这一个地方点火。

他能在不到两个小时里打完调动的电话,就能在这十几个小时里查清楚沈知聿的底细,然后一个电话打到岚州,语气大概比踹翻那盆多肉的时候更冷、更像在陈述一桩事实。

你儿子跟我儿子。

你们沈家的独苗……你是沈德茂吧,你自己看着办。

沈知聿抓着手机从院子里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洒水壶被他碰倒了,水从壶嘴里淌出来,顺着砖缝往低处流。他的声音紧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爸,是不是有人给你打过电话……”

“你马上给我回岚州!现在就去买票,一分钟都不许耽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粗重的鼻息和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

“爸,到底是谁打的电话——”

“你回来就知道了。”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像一根针从他耳膜一直扎到后脑勺。

沈知聿站在院子里,拿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

阳光照在院墙上,橘猫还在舔爪子,楼上的黄梅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

洒水壶倒在地上,水已经流干了。

可他觉得自己脚底下踩着的砖地忽然变成了冰,冰面底下是黑洞洞的深渊,他在往下沉。

陈宗良打了电话。

陈宗良不仅要把自己儿子拽回青沂,还要把他也连根拔起。

一个晚上,不到一个晚上。

昨天那个老人在他们家客厅里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打量那两件睡衣的时候,脑子里大概就已经把这个计划排好了。

他第一反应是打给他妹沈知凝。

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起来,沈知凝在那头压着嗓子“喂”了一声,背景里有沈德茂的吼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音量大得惊人,还有他妈林惠兰在哭,哭声被手掌捂住了,断断续续的。

“凝凝,家里怎么了?是不是有人给爸打电话了——”

“哥。”沈知凝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躲在房间里偷偷接的,“爸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在客厅砸了茶壶,说你不检点——”她顿了一下,好像那个词她说出来都觉得害怕。然后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他说你跟一个姓陈的男的——”

听筒里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沈知凝的声音猛地断了,然后是一声“别给我跟你哥通风报信”,电话挂断。

沈知聿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

他爸知道了。

不光知道他跟一个男的在一起,连姓陈都知道。

陈宗良把所有的信息都给了,名字,地点,关系,一样不落。

他站在那儿,脚趾冰凉,浑身的血好像全退到了脚底,又被恐惧一点点抽回到胸口,变成一个越攥越紧的拳头。

他知道沈德茂的反应绝不是砸一个茶壶就能过去的。他爸,沈家祠堂里供着列祖列宗的沈德茂,一辈子把传宗接代刻在骨子里的沈德茂。

他不会管对方是谁、两个人在一起多久、感情深不深。他只会知道一件事——沈家的独子跟一个男的过了七年。这是不能上香不能进祠堂,不能见祖宗的事。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站在院子里动不了,手指攥着手机攥得骨节发白。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碰撞的声音。

陈砚白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份对折的红头文件,抬手把门带上,很轻的一声。

他站在玄关,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把那份红头文件也搁在旁边。

他抬起头,看见沈知聿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跟身后的白墙一样。脚边是倒了多时的洒水壶,水早流干了。

“哥…”沈知聿叫了他一声。

声音是飘的,像是字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根本没经过声带,直接就散了。

陈砚白走到院门口,推开纱门,走到沈知聿面前。他低头看沈知聿的脸——嘴角没有笑纹,眉头没有皱着,什么表情都没有,整张脸好像被人按了清空键。但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抖,指节发白,指甲掐在手机壳边缘,掐出一道很细的印子。

“我爸打电话了,”沈知聿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知道了。你爸给他打了电话,什么都说了。他要我马上回岚州,凝凝说他在家里摔了东西,我妈在哭…”

他抬头看陈砚白,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他指了指鞋柜上那份红头文件,“你那边,也。。。。”

陈砚白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说调令的事。他只是走过去,伸手把沈知聿拉进怀里,两条手臂箍紧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按在自己胸口上。抱得很紧,沈知聿的脸贴着他毛衣的肩缝,闻到了昨天那几滴血留下的淡淡铁锈气。他把脸往那处使劲埋了埋,两只手抓着陈砚白后背的毛衣,攥得指节咯咯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陈砚白把他箍得够紧,把他的抖全压在了自己身上。

沈知聿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见陈砚白的眼神——还是那种稳,七年如一日的稳,左脸上的掌印还没褪干净,颧骨上残留着一小片青黄色。

但他也听见了。

陈砚白说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跟按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七年了,他从来没见陈砚白手抖过。从昨天到今天,抖了两回。

沈知聿伸手覆住陈砚白按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掌心包住他的手背,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扣紧了。

院里黄梅戏换了一出,楼上老太太大概换了个台。橘猫从墙头上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轻巧地跳到了隔壁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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