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等你回来
沈知聿买了当天晚上的机票。
云安到岚州，航程两个小时，没有直达火车。
他本来想坐火车，陈砚白每次回青沂都是坐火车，绿皮车，十三个小时，他觉得自己也该坐那趟车，好像坐同样的交通工具能把两个人的处境连得更紧一点。但没有直达，他只能飞。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蹲在卧室衣柜前面，盯着摊开的行李箱发呆。
行李箱是研一那年陈砚白给他买的，黑色，二十寸，拉杆有点涩，以前只用来装过出去玩的衣服。
他把衣柜门打开，左边挂着陈砚白的衬衫，右边堆着他的卫衣，中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伸手拿了两件卫衣，想叠，手指不听使唤，叠了两下叠歪了，又摊开重来。一件墨绿色的抓绒卫衣，他叠了三次都没叠整齐，最后团成一团塞在箱子角落里。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拿牙刷的时候看见陈砚白的漱口杯放在自己的杯子旁边，两个杯子把手朝同一个方向，并排站着。
他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他不确定该不该带走。他怕万一带走，回来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不在了。
陈砚白帮他叠了剩下的衣服。沈知聿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把自己刚才团成一团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放进箱子里。
动作很慢，但很稳。跟六年前在图书馆写字的姿势一模一样——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修长利落，握笔的时候是，叠衣服的时候也是。
他把那件墨绿色卫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口朝上，放在箱子最上面。
他叠完之后手还搁在衣服上，没有立刻拿开。
“充电器。”他说。
“在书包里。”
“钥匙。”
“带了。”
“回去以后别跟你爸硬顶。”陈砚白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拉链转过拐角的时候卡了一下，他蹲下去把卡住的布料往外拽了拽，重新拉好。
蹲在那儿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沈知聿一眼，左脸上的掌印已经变成青黄色，颧骨的肿消了大半，但还能看到指痕的轮廓。“他骂你你就听着，别还嘴，别跟他犟。你犟不过他。”
“我知道。”沈知聿蹲下来，跟他面对面。两个人隔着一个行李箱的距离，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你也是，你爸要是再打你，你就躲。别站那儿让他打。”
“嗯。”
沈知聿把手伸过去，拇指轻轻按在陈砚白左脸那块青黄色的痕迹上。他的指腹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那处皮肤，陈砚白没有躲。温热的，已经不烫了。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继续收拾。
晚饭谁都没怎么吃。
陈砚白煮了两碗面，沈知聿那碗几乎没动，筷子戳在碗边上，面坨了他也没再夹。陈砚白自己那碗也只吃了小半碗，把剩下的面倒进垃圾桶，碗放在水池里没洗。电视没开，灯也懒得全开，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茶几上一小片区域——果盘里还剩几个橘子，藤编的果盘边缘有点脱线。茶几上两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沈知聿那个柴犬马克杯喝了一半的水，陈砚白的白瓷杯旁边放着那份红头文件。
晚上两个人早早上了床。
关了灯，窗帘没拉严，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漏进来，在那道银线旁边多了几道很淡的光斑。沈知聿侧躺着，面对陈砚白。
陈砚白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被子外面，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很均匀，但沈知聿知道他没睡着。
六年了，他能从呼吸的节奏里分辨出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这种过于均匀的呼吸，是在替他数羊。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握住了陈砚白的手。陈砚白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沈知聿的手指穿进去。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
“哥。”沈知聿在黑暗里叫他。
“嗯。”
“睡不着。”
陈砚白没有回答，但他翻了个身，侧过来面对着沈知聿。
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沈知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上。沈知聿把脸埋在他的锁骨窝里，闻着他睡衣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
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被子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暖烘烘的。
他听见陈砚白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他把手从陈砚白睡衣下摆伸进去，手心贴上他的后腰，顺着那道微微凹陷的脊沟往上滑，滑到左肩胛骨，指腹落在那个他摸过无数遍的地方。
小小的，圆圆的，浅棕色的。
陈砚白没有动，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
“我们会挺过去的。”沈知聿说。
声音很轻，像是关了灯之后给自己听的。陈砚白没回答，把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往上拉了拉，然后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发顶。很轻，嘴唇只是碰了一下头发而已。
天还没亮沈知聿就醒了。
他悄悄下了床，把昨晚没洗的碗洗了，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
调料罐他重新摆了摆——盐、糖、花椒、八角，按陈砚白喜欢的方式排成一队，酱油瓶的标签朝外。
他烧了一壶水，倒进保温壶里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排多肉前面，把那盆姬胧月转了个角度，让它能晒到早上的太阳。
陈砚白送他去的机场。
出租车后座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沈知聿抓着陈砚白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指节。司机放了一路的早间新闻，气象预报说岚州那边今天中雪，沈知聿心想真巧，他每次离开陈砚白的时候都碰上雪。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安检口外面排着长长的队，广播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催促某个航班最后几个乘客登机。
沈知聿背着书包站在队伍外面，陈砚白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周围全是大包小包赶着回家的旅客，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又有人从另一边穿过来。
“到了给我发消息。”陈砚白说。
“嗯。”
“把羽绒服拉链拉上。岚州比云安冷。”
“嗯。”沈知聿低下头，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又把围巾紧了紧。那条围巾还是当年陈砚白在雪地里给他围的那条，黑色的，羊绒的，洗了无数次，起了毛球，但还暖和。
“你爸要是——”
“我知道。”沈知聿打断他，“别跟他硬顶，我记住了。”
陈砚白没再说话。
他伸手把沈知聿背上书包的肩带正了正，那个动作很轻，但沈知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肩带上停了两秒。
安检口的队伍往前挪了一大截，广播又响了一遍。
沈知聿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砚白站在人群外面，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六年如一日的冰山。可他攥着围栏栏杆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是皮肤被人从里面往外翻开了一样。
他左脸那块青黄色的痕迹还在，颧骨上残留着昨天那一巴掌最后的印记。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所有的嘈杂好像都绕着他走。他就那么站着，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他只是在看。
沈知聿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他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看对方一眼。
云安到岚州，航程两个小时，没有直达火车。
他本来想坐火车，陈砚白每次回青沂都是坐火车，绿皮车，十三个小时，他觉得自己也该坐那趟车，好像坐同样的交通工具能把两个人的处境连得更紧一点。但没有直达，他只能飞。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蹲在卧室衣柜前面，盯着摊开的行李箱发呆。
行李箱是研一那年陈砚白给他买的，黑色，二十寸，拉杆有点涩，以前只用来装过出去玩的衣服。
他把衣柜门打开，左边挂着陈砚白的衬衫，右边堆着他的卫衣，中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伸手拿了两件卫衣，想叠，手指不听使唤，叠了两下叠歪了，又摊开重来。一件墨绿色的抓绒卫衣，他叠了三次都没叠整齐，最后团成一团塞在箱子角落里。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拿牙刷的时候看见陈砚白的漱口杯放在自己的杯子旁边，两个杯子把手朝同一个方向，并排站着。
他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他不确定该不该带走。他怕万一带走，回来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不在了。
陈砚白帮他叠了剩下的衣服。沈知聿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把自己刚才团成一团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放进箱子里。
动作很慢，但很稳。跟六年前在图书馆写字的姿势一模一样——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修长利落，握笔的时候是，叠衣服的时候也是。
他把那件墨绿色卫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口朝上，放在箱子最上面。
他叠完之后手还搁在衣服上，没有立刻拿开。
“充电器。”他说。
“在书包里。”
“钥匙。”
“带了。”
“回去以后别跟你爸硬顶。”陈砚白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拉链转过拐角的时候卡了一下，他蹲下去把卡住的布料往外拽了拽，重新拉好。
蹲在那儿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沈知聿一眼，左脸上的掌印已经变成青黄色，颧骨的肿消了大半，但还能看到指痕的轮廓。“他骂你你就听着，别还嘴，别跟他犟。你犟不过他。”
“我知道。”沈知聿蹲下来，跟他面对面。两个人隔着一个行李箱的距离，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你也是，你爸要是再打你，你就躲。别站那儿让他打。”
“嗯。”
沈知聿把手伸过去，拇指轻轻按在陈砚白左脸那块青黄色的痕迹上。他的指腹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那处皮肤，陈砚白没有躲。温热的，已经不烫了。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继续收拾。
晚饭谁都没怎么吃。
陈砚白煮了两碗面，沈知聿那碗几乎没动，筷子戳在碗边上，面坨了他也没再夹。陈砚白自己那碗也只吃了小半碗，把剩下的面倒进垃圾桶，碗放在水池里没洗。电视没开，灯也懒得全开，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茶几上一小片区域——果盘里还剩几个橘子，藤编的果盘边缘有点脱线。茶几上两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沈知聿那个柴犬马克杯喝了一半的水，陈砚白的白瓷杯旁边放着那份红头文件。
晚上两个人早早上了床。
关了灯，窗帘没拉严，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漏进来，在那道银线旁边多了几道很淡的光斑。沈知聿侧躺着，面对陈砚白。
陈砚白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被子外面，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很均匀，但沈知聿知道他没睡着。
六年了，他能从呼吸的节奏里分辨出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这种过于均匀的呼吸，是在替他数羊。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握住了陈砚白的手。陈砚白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沈知聿的手指穿进去。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
“哥。”沈知聿在黑暗里叫他。
“嗯。”
“睡不着。”
陈砚白没有回答，但他翻了个身，侧过来面对着沈知聿。
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沈知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上。沈知聿把脸埋在他的锁骨窝里，闻着他睡衣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
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被子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暖烘烘的。
他听见陈砚白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他把手从陈砚白睡衣下摆伸进去，手心贴上他的后腰，顺着那道微微凹陷的脊沟往上滑，滑到左肩胛骨，指腹落在那个他摸过无数遍的地方。
小小的，圆圆的，浅棕色的。
陈砚白没有动，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
“我们会挺过去的。”沈知聿说。
声音很轻，像是关了灯之后给自己听的。陈砚白没回答，把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往上拉了拉，然后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发顶。很轻，嘴唇只是碰了一下头发而已。
天还没亮沈知聿就醒了。
他悄悄下了床，把昨晚没洗的碗洗了，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
调料罐他重新摆了摆——盐、糖、花椒、八角，按陈砚白喜欢的方式排成一队，酱油瓶的标签朝外。
他烧了一壶水，倒进保温壶里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排多肉前面，把那盆姬胧月转了个角度，让它能晒到早上的太阳。
陈砚白送他去的机场。
出租车后座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沈知聿抓着陈砚白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指节。司机放了一路的早间新闻，气象预报说岚州那边今天中雪，沈知聿心想真巧，他每次离开陈砚白的时候都碰上雪。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安检口外面排着长长的队，广播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催促某个航班最后几个乘客登机。
沈知聿背着书包站在队伍外面，陈砚白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周围全是大包小包赶着回家的旅客，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又有人从另一边穿过来。
“到了给我发消息。”陈砚白说。
“嗯。”
“把羽绒服拉链拉上。岚州比云安冷。”
“嗯。”沈知聿低下头，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又把围巾紧了紧。那条围巾还是当年陈砚白在雪地里给他围的那条，黑色的，羊绒的，洗了无数次，起了毛球，但还暖和。
“你爸要是——”
“我知道。”沈知聿打断他，“别跟他硬顶，我记住了。”
陈砚白没再说话。
他伸手把沈知聿背上书包的肩带正了正，那个动作很轻，但沈知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肩带上停了两秒。
安检口的队伍往前挪了一大截，广播又响了一遍。
沈知聿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砚白站在人群外面，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六年如一日的冰山。可他攥着围栏栏杆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是皮肤被人从里面往外翻开了一样。
他左脸那块青黄色的痕迹还在，颧骨上残留着昨天那一巴掌最后的印记。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所有的嘈杂好像都绕着他走。他就那么站着，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他只是在看。
沈知聿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他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看对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