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天

祠堂里的时间不是用钟表计的,是用膝盖骨的疼痛计的。

沈知聿跪在青石地面上,刚开始还能感觉到冷——那种从地砖缝里往上渗的寒气,顺着膝关节一路往上钻,像有人拿冰锥子在骨头缝里搅。

然后是疼。。。

两个膝盖压在硬邦邦的石头上,身体的重量全吃在那两块骨头上,先开始是钝痛,后来变成了针刺一样的锐痛,每呼吸一次就扎一下。到了下午,疼变成了麻。

一种从骨头芯里往皮肉方向扩散的麻木感,小腿以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一下,触感迟钝得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海绵。

他试着挪了一下重心,身体刚往左歪了两寸,膝盖骨在石面上碾过去,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重心调正了。

从这一刻起他再没动过。

二叔坐在祠堂门口那把折叠椅上。他年纪比沈德茂小几岁,头发还没全白,下巴上的胡茬灰白交杂,早上是仰靠在椅背上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像在看守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到了中午,他坐直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没打着,把烟又塞回去了。

他看着沈知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弯腰驼背在门槛框出的那片光里,像一件被人放在祖宗灵前展览的祭品,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椅子的位置往后挪了几寸,好像离那个跪在地上的侄子太近了自己也被牵连了。

三叔换他的班是午后。

三叔更不自在,他干脆没坐椅子,靠在门框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弹在门槛外面,风一吹就散了。

他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突然踩灭了烟头,走到沈知聿旁边蹲下来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你跟你爸认个错,就说都是那个男的带坏的你,以后不跟他来往,这事就过了。你爸要的是态度,你给他个台阶就下来了,何必在这跪着。

沈知聿抬起眼睛看了他三叔一眼。

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壳,下唇中间裂了一道细口子,一说话就绷开渗血,他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了洞的风箱,但他还是说了。“他没带坏我,我们在一起不是被谁带坏的。”

三叔瞪了他两秒,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回到门框上又点了一根,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下午祠堂里的光线开始变暗。阳光从门框里斜着打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从沈知聿的膝盖前面一点点往后挪,挪到他的影子,挪到门槛,最后消失在门外面的石板上。

光线消失的那一刻起了风,穿过祠堂高高的窄窗吹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火摇摇晃晃,烟被吹歪了又直起来。沈知聿看着那些牌位在烟雾里忽隐忽现,心想这些列祖列宗活着的时候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在哪个冬天的巷子里遇到过让她们挪不开眼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跪在这里是在认错还是在坚持,他只知道他不能站起来。

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

天快黑的时候林惠兰溜进来了。

不是从大门进来的——二叔三叔还在门口守着,她是绕到祠堂侧面,从那扇没锁的高窗翻了进来。她搬了个破木箱垫脚,爬进来的时候小腿在窗框上磕了一下,青了一大块,她没吭声。她把藏在棉袄里面的矿泉水瓶掏出来,拧开盖子递到沈知聿嘴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半个馒头塞进他手里。馒头还温热,是她揣在怀里捂了半天的,馒头皮上沾了一点衣服的毛絮。

“快吃,别让你爸看见了。”她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地发抖,像是每一次开口都在吸取身体里仅存的热量。

她看着他喝水,看着他啃了一口馒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指印——已经褪成暗红色的淤痕——又摸了摸他额头上磕在青石砖上留下的一小块青斑。然后她把他身上那件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这是那个孩子的衣服吧,”她说。

沈知聿嚼着馒头点了下头。

她没再说这个,只是帮他把衣领正了正。

沈德茂是听到动静进来的。他大步跨过门槛,一把攥住林惠兰的胳膊把她从沈知聿身边拽起来。

矿泉水瓶翻倒滚到供桌底下,水洒了一地,沿着青石砖的缝隙流进砖缝里。他压低嗓门骂她,说你再往这儿跑你也跟他一块跪着!

林惠兰被他拽走了,出了祠堂门口还在回头看他,嘴里说着什么被风吞了。

沈知凝是晚饭后溜进来的。她也没能走进来——沈德茂在院子里堵住了她,她手里拿的一件厚棉袄被她爸一把扯过来摔在地上,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搡回了正屋。门在她身后拉上了,插销插死。

她趴在窗户上冲外面喊了一声“爸你别让他跪一夜”,回应她的是沈德茂摔上客厅门的巨响。

天黑透了。

祠堂里没有灯,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豆大光点在黑暗里晃着。二叔三叔都走了,门从外面关上了,但没有锁。他爸不需要锁门——他在等他自己的膝盖撑不住,等他自己服软。

祠堂里只剩沈知聿一个人,和那九块牌位,和那股永远散不尽的檀香味。

他又冷又饿,浑身都在发抖。那条棉睡裤根本挡不住青石地面透过来的寒气,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像两块生铁搁在地上,手指头冻得发僵。

他把陈砚白那件羽绒服裹紧了点,手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左手腕上那根皮绳。他摸着上面的绳结,那些粗糙的不规整的纹路,那些陈砚白笨手笨脚打上去的结,皮质已经软了,贴在手腕上就像融进了皮肤里。

他觉得鼻子一酸,但硬是忍住了。

他在心里把那根皮绳贴在自己的脉搏上,心想他还在等我。

那盆姬胧月还在院子里。

他说过能活,就一定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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