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祠堂

第四天早上,门是被踹开的。

沈知聿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靠在床头,身上裹着陈砚白那件羽绒服,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窝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像一张揉皱的纸。门被踹开的时候他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瞳孔发酸。

沈德茂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二叔和三叔。三个人堵在门框外面,把走廊的光全挡住了。沈德茂没看他,看的是床上那件黑色羽绒服——太大,不是他儿子的尺寸,袖口有点磨白了。他把目光从那件衣服上移开,移到自己儿子脸上,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板,说出的话却硬得像砸在地上的铁秤砣。

“把他带到祠堂去。”

二叔和三叔进来把沈知聿从床上拽起来。他们没有拖他,只是一个人架着他一条胳膊,把他从二楼架到了一楼。沈知聿没有挣扎,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脚上趿拉着他妈给他捡回来的那只棉拖鞋,另一只脚还是穿着自己的,左右脚不一样高,踩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他妈林惠兰站在沙发边上,两只手绞在围裙里,嘴唇哆嗦着,眼泪滚下来,不敢出声。茶几上的烟灰缸换了个新的,那个被他爸摔碎的旧烟灰缸扫干净了,但地板砖上还留着几个被玻璃碴崩出来的小白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那些白点特别亮。

沈家祠堂在老宅子后面,是单独的一间矮房子,青砖灰瓦,门槛很高。沈知聿从小就知道这个地方——过年要磕头,清明要烧纸,初一十五要上香。

他小时候过年磕头的时候偷偷数过,供桌上从左到右一共九块牌位,最右边那块最新,是他爷爷的,剩下的八块是爷爷的父亲、爷爷的爷爷、爷爷的曾祖,还有几个他记不清是哪一辈的叔公。牌位前头供着香炉和供果,常年香烟缭绕,烟雾把墙壁熏成了淡淡的黄色,整间屋子永远弥漫着一股檀香混合老木头的气息。

二叔和三叔把他架到祠堂门口松了手。沈知聿站在门槛前面,看着里面那一排黑压压的牌位。

沈德茂从他身后走上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推进了祠堂。

“跪下。”

沈知聿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闷响了一声。那种冷不是从膝盖往上传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地面冰冷坚硬,隔着薄薄的睡裤,寒气顺着膝关节一路往上爬,爬到腰椎,再爬到后脑勺。

他跪在沈家列祖列宗面前,面前九块牌位,每一块都像一双闭合的眼睛。

沈德茂站在他身后,声音从背后压过来,像一座山。“你爸我从小没求过你什么事。你上大学要走远,我依你。你读研要留在外面,我依你。我以为你长大了,在外面干事业,有了出息回来光宗耀祖。结果你在外面干什么?跟一个男的过了六年。你爷爷当年打游击在山洞里啃树皮,你太爷逃荒的时候拿自己嘴里省下来的粮换你爷爷一条命。沈家从太爷那儿传到你,三代单传,三代人活下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跟一个男的过日子?”

他的声音不是吼的,是压着嗓子从胸腔里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比祠堂的地基还低,“你对得起谁?!”

沈知聿跪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头冻得发红,指甲掐在膝盖骨上,掐出几道白印子。

他看着面前那九块牌位,木头的纹理在香火里被熏成了深棕色,每一块上面都刻着沈家的姓氏。他忽然觉得这间祠堂不是一个房间,它是一个砝码。

他爸把三代人的命、三代人的苦、三代人的传宗接代全压在这个砝码上,然后对他说——你把它扛起来。

可他只扛得动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这里,一千公里之外,在云安那个一楼带院子的小房子里,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最右边那块最新的牌位。他爷爷沈德厚,二〇一一年走的。

他记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后山捉蛐蛐,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蛐蛐叫了一声,他赶紧招手:知聿,过来过来过来。然后两只手一合,拢住了一只蛐蛐。

他把蛐蛐装在小竹笼里,一路上晃着竹笼,蛐蛐在里面叫了一路。回到院子里爷爷说:放了,不放明天就死了。他不放。第二天蛐蛐真的死了,他哭了一场。爷爷蹲下来用粗粝的拇指擦他的眼泪,说:别哭,后山还有。

想着想着,视线模糊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不让自己在祖宗灵前掉眼泪。

沈德茂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来。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站起来。想不通,就一直跪着,跪到你想通为止。你二叔三叔轮流看着,谁也不许给他送吃的,不许给他送水!”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祠堂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很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全身力气在压。

二叔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在祠堂门口。三叔站在门口另一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又点了一根。

沈知聿跪在那里。

青石地面越来越冰,膝盖从疼变成了麻,从麻变成了没知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皮绳,黑色的,编得很简单,有点旧了,绳面上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茸。

去年过生日的时候陈砚白送的。

他说你手腕空,戴个东西。沈知聿问他是什么,他说皮绳。沈知聿说皮绳有什么讲究,他说没什么讲究,就是顺手。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陈砚白自己编的,在单位午休的时候偷偷编的,编了好几天,拆了编编了拆。陈砚白从小到大就没做过手工活,手指头比他笨多了,编出来的绳结歪歪扭扭的,但他戴了快一年,从没摘下来过。

他用右手转了转左手腕上的皮绳。皮质已经软了,贴在手腕上就像融进了皮肤里。他摸着上面的绳结,那些粗糙的不规整的纹路,陈砚白笨手笨脚打上去的。

他想,等我回去,我一定好好笑你编得这么丑。

哥,我不会认输的!

你还在等我。。。

那排多肉也还在院子里等我。

他说过那盆姬胧月能活,就一定能活,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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