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晕倒

第三天,沈知聿的意识开始断片。

不是连续的、清醒的思考,是一阵一阵的。

有一阵他能感觉到膝盖底下青石砖的冰凉,那种凉已经不在骨头缝里了,是沿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小腹,爬到胸口,爬到后脑勺,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又有一阵他不冷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好像从跪着的姿势往上飘,飘到房梁上,看着下面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人蜷在供桌脚上。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他妈翻窗户进来那回,矿泉水瓶滚到供桌底下,水洒了一地,他只喝了两口,剩下的都浸进了青石砖缝里。馒头也只吃了半个。

那之后他爸把侧面的高窗也锁了,他妈再没进来过,他也没再吃过任何东西。他从昨天开始就不饿了。胃不再抽搐,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隐隐的烧灼感,那种烧灼感从胃底往上泛,泛到嗓子眼的时候酸涩涩的,他干呕了几次,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靠在供桌腿上,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歪在右边肩膀上。他的嘴唇干得裂成了好几道血口子,下唇中间那道最深,血痂凝了又崩,崩了又凝,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嘴唇上的皮肤摸上去像干树皮。

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想吞口口水都困难。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不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的黑,是视野从四周往中间收缩,像有人拿了一个老式相机的光圈环在慢慢拧紧,把所有的光都往外挤。

幻觉是从上午开始的。

不是那种夸张的、色彩斑斓的幻觉,是很淡的、很安静的。

他看见陈砚白站在祠堂门口,背对着光,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白气袅袅地往上飘,豆浆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他又看见院子里的多肉摆了长长一排,那盆姬胧月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从叶尖那里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新芽。他想伸手去摸那个新芽,手刚抬起来,画面就碎了,门口还是那个空荡荡的门框,灰色的天,瓦缝里往下滴着雪水,供桌上只有九块沉默的牌位。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

祠堂外面有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吵架。他听见他妈的哭声——压抑的、低沉的,“老沈,你再不让他出来他就死在里面了。”然后是他爸的声音,闷闷的,具体的词听不清,只听到“沈家”和“祖宗”这两个词反复出现。

后来声音停了,脚步声远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暗灰。他知道天又要黑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是僵的,像五根小冰棍,攥不了拳,只能微微蜷一下。他用蜷着的手指碰了碰左手腕上的皮绳,皮绳是温的——不是因为它本身有温度,是他的手腕还在冒最后一点热量,那点热量在皮绳上留了一瞬。

沈知凝是趁沈德茂出门的时候溜进来的。她爸下午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她把他的车送出巷口,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转身就往祠堂跑。

祠堂的门没有锁——她爸不锁门,不是忘了,是故意的。让她哥自己想通了,自己走出来,自己跪到祖宗面前认错。他不要一个锁着的犯人,他要一个忏悔的儿子。

推开门的时候她先叫了一声“哥”,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谁。没人应。她又叫了一声,提高了半个调,还是没人应。

祠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豆大光点,灯油快尽了,火苗蔫蔫地趴在灯芯上。她借着那一点光,看见沈知聿歪在供桌腿上,整个人像一件被人脱下来随手搭在那里的旧衣服。头垂在胸口,头发乱成一团,脸色白得跟祠堂的墙壁一样,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口子。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她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蹲下来。太暗了看不清,她伸手摸他的脸——脸颊是冰的,额头上有一点温热,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但怎么晃都晃不醒。

“哥。”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脸,又使劲摇了摇他的肩膀,动静越来越大,“哥!!!哥你别吓我!”

他还是没反应。

她不敢再动了,也不敢大声叫,怕爸爸突然回来。慌乱中她摸到他的后背想把他扶起来,手刚伸进他羽绒服的下摆,指尖碰到睡裤后腰那片布料,触感不对——不是棉布的软,是干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浆过。她把手抽回来,借着长明灯豆大的光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粘了一点深色的印子,暗褐色的。

她愣住了。

然后又把手伸进去,这次动作更慢,手指顺着睡裤的后腰往上摸,摸到一道一道凸起的硬痂,从肩胛骨下面一直到腰,横七竖八,有的结了痂,有的痂裂了还在往外渗。她想起昨天早上爸爸手里那根拐杖,想起拐杖落下来的闷响,想起她隔着院子听到哥哥咬着牙不肯叫出声。

她把手缩回去,没有尖叫,没有掉眼泪。她站起来,又蹲回去,两只手摸到哥哥的手——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自己被咬破的血印子。她摸到手腕上的皮绳,手指顿了一下。黑色的,编织的,绳结歪歪扭扭。她看了两秒,没有摘,把他的袖子拉回去盖住了那条皮绳。

然后她站起来,冲出祠堂的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妈!爸!快来!”

那声呼喊劈破了沈家院子里所有紧闭的门窗。林惠兰第一个冲过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拖鞋掉了一只。她跑进祠堂,看见儿子歪在地上的样子,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嗓子里挤出一句“知聿——!”,声音劈成了好几段。邻居家狗叫了,有人在墙那边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沈德茂的车刚开进巷口,听见声音了。他没等车停稳就推开车门,大步跨过祠堂门槛。他看见跪在地上的妻子,看见儿子白得像纸的脸,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难以置信。他以为只是跪着,只是饿着,只是不服软。他没想到能把一个人折磨成这样。

他站了大概只有两三秒,然后蹲下来,把沈知聿从地上捞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这么大、这么重的一个成年男人——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穿过膝弯,抱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

他感觉到了手心里的潮热,低头看见儿子后背那件黑色羽绒服下摆渗出来的血渍,在深色的布料上看不太清楚,但他摸到了。他的手指贴在那些硬痂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冲了出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轮胎在原地打了一圈滑,然后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林惠兰坐在后座,把沈知聿的头靠在自己腿上,用那件羽绒服的帽子垫着他的后脑勺,手不停地捋着他额前的头发。她没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脸上。

急诊室的护士推着平车出来接人,医生翻开沈知聿的眼皮拿手电照了一下,又掀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后背的伤疤,骂了一句“怎么搞成这样才送来”。

沈德茂站在旁边,被医生骂了也没有回嘴。他靠在急诊室走廊的墙上,看着他儿子被推进抢救室,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

林惠兰坐在走廊的不锈钢椅子上,双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知凝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沈德茂靠着墙,一言不发,那双跟沈知聿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的光像被吹灭的蜡烛。

后来医生走出来,手套还没摘,说再晚来半天,人就没了。脱水、低血糖、低体温,后背多处软组织挫伤并发感染。

沈德茂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想问“现在呢”,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最后还是林惠兰替他问出了“他醒了吗”。医生说还没醒,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先观察。

然后他看了沈德茂一眼,不是责备,是比责备更沉重的东西——他看到那个父亲站在墙角,脊背佝偻着,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医生自己也是别人的儿子,他只是看了一眼这个沉默的老人,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发出细微的轰鸣。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在停车场上,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