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青沂的惩罚

陈砚白回到青沂那天,天还没亮。

火车是凌晨四点多到的,绿皮车,晚点了四十分钟。青沂站比他记忆中更破旧,站台上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一明一灭地闪着,把整个站台晃得像一张不停眨眼的旧照片。

他拎着旅行袋走出出站口,冷风从站前广场上灌过来,青沂的冬天比云安干,风里没有潮气,像刀片刮在脸上。

他下意识抬手紧了紧围巾,手指碰到下巴的时候摸到了胡茬——这几天没心思刮胡子,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硬茬。

陈砚舟在出站口等他。

小伙子今年刚大学毕业,比他哥矮小半个头,脸圆圆的,眼睛长得像他妈。他接过陈砚白手里的旅行袋,叫了一声“哥”,然后就不说话了。

出租车里两兄弟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陈砚舟好几次侧过头看他哥,看见他左脸上那块还没完全消褪的青黄色痕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爸这两天脾气不好,家里的茶壶砸了两个”,说完又后悔了,扭头看向车窗外。

陈砚白没说话,只是轻轻阖了一下眼。

陈家老宅在青沂老城区边上,独门独院,三层小楼带个院子。陈砚白小时候院子里种过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他弟在下面捡,他拿竹竿打。

后来他爸嫌枣树招虫子,让人砍了,铺了水泥地。从那以后院子就再也没什么活物了。

出租车停在巷口,陈砚白拎着旅行袋走进巷子,远远看见院门口那两扇黑漆铁门半开着,门灯亮着,在水泥地上投了一个惨白的圆圈。那盏门灯是他爸装的,五百瓦的白炽灯,为的是让所有从巷子里经过的人都能看清陈家的大门。

陈宗良站在那个圆圈正中间。他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围着深灰色围巾,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看见陈砚白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那处青黄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目光不像是在看儿子,像是在看一件被退回来的货物。

“跪下。”只有两个字,很生硬。

没有“你回来了”,没有“进来再说”。

陈砚白把旅行袋放在院门外的台阶上,迈进院门,在水泥地上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水泥地上,闷响了一声。

地面的凉意隔着裤子的布料一瞬间刺进骨头里,寒气顺着膝关节往上爬,他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他从小到大在父亲面前保持的姿势一模一样。

天慢慢亮了。

冬天的晨光很薄,灰白色的,从院墙外面一点点渗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把他跪着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左邻右舍陆陆续续起了床,有人推着电动车从巷子里经过,看见陈家院门大开、陈家大儿子跪在当院,脚步慢了一拍,又赶紧走了。

隔壁三婶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这场景,盆差点脱手。她站着看了几秒钟,端着空盆回了屋,但窗户后面多了好几双眼睛。有人在巷口假装聊天,有人从二楼阳台上往下瞟。

陈宗良没让关门,他是故意的。他要隔壁张家李家王家都看看,看看陈家是怎么管教儿子的。他不怕丢脸——在青沂,父亲打儿子不叫丢脸,叫家规。

他甚至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像站在台上。陈砚白跪在那里,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已经习惯了被注视。从小到大,考第二被撕卷子的时候全班都在看,被罚在教室后面站一天的时候全班也都在看。他早就学会了在人群的目光里安静地跪着,不去解释,不去求饶,不做出任何让别人觉得他可怜的表情。

但如果沈知聿在这里,他不会让他跪。沈知聿会站在他面前挡住所有的目光,会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会说凭什么?!

那个早上还在云安院子里浇多肉的人,膝盖上还沾着泥,会替他挡在他爸面前,明明自己站都站不稳当。那次在云安他们家的客厅里他爸扇了他一巴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沈知聿已经冲上去张开手臂挡在了他面前,吼得嗓子都劈了。后来他让沈知聿先出去——他是怕他爸说出更难听的话,怕沈知聿扛不住。

可他跪在青沂的水泥地上,忽然很想念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身影,想念沈知聿一边发抖一边不肯退的样子。那个人不在这里,这世上大概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那样挡在他面前。

陈宗良从屋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脚上穿的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提着一根皮带。不是平时系的那根,是专门放在书房抽屉里的一根旧皮带,黑色,皮质很硬,对折了攥在手里。这根皮带陈砚白认识——他初中考了第三,挨过三下,那次他妈还能拦,他弟还能抱着他爸的腿哭。

周秀兰跟在他后面,哭得满脸是泪,拽着他的袖子不敢用力,手指头抓着他袖口的呢料,指甲在呢子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她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压得极低极碎,陈砚白只听到几个词——“二十年”,“两父子”,“好好的家”。陈宗良甩开了她的手,她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了,手背捂着嘴,不敢再出声。

她这一辈子都是这样——在丈夫面前,她的声音从来不是自己的。陈砚白跪在那里,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想起沈知聿他妈也是这样,在沈德茂面前连哭都不敢大声。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个母亲,只能站在门框后面看着自己的儿子挨打。

陈宗良走到陈砚白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攥着皮带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暴起。

“分不分!”

不是问句,是命令!是三十年来每一次“考第几”“报什么志愿”“回不回青沂”的延续。陈砚白抬起头,他看着父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跟他父亲一模一样,颜色、形状、睫毛的弧度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但他眼里的东西跟他父亲不一样。

不是倔强,不是愤怒,不是挑衅。是坚定——是一种在冰里冻了很久之后反而变得澄澈透明的坚定。

他摇了摇头。

没有说“我不分”,没有说“你打死我也不分”。一个字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陈宗良咬了咬牙,咬肌在下颌角上鼓成两个硬块。他扬起皮带——皮带划破早晨干冷的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对准了跪在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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