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伤口感染

周秀兰是扑过去的。

她跪在水泥地上,把陈砚白的头从冰冷的地面上捧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儿子左脸那片旧掌印还泛着青黄,嘴角又添了新血,嘴唇白得像纸。

她想把他扶起来,手刚伸到他腋下要用力,门口的陈宗良说话了。

“扶屋里去。别在院子里丢人。”

没有“送医院”,没有“叫医生”。周秀兰回头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他背上的血把衬衫都浸透了,他晕过去了,他在地上躺了那么久——但陈宗良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皮带,对折了一下攥在手里,背对着他们,只留了一个宽阔的、铁铸似的后背和一句话:“陈家丢不起这个人。”

陈砚舟从屋里冲出来,跪在另一侧,把哥哥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他和母亲一人一边,半拖半抱地把陈砚白从院子里弄进了屋。

陈砚白的腿在地上拖过去,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断断续续的血痕。周秀兰不敢看那些血痕,她盯着前面的路,咬着下唇把哭声咽进肚子里。

陈砚白被放倒在客厅沙发上,侧着身子,脸朝外。左脸颊上那片旧掌印还没褪干净,现在嘴角又添了新血。他的眉头在昏迷中还是拧着的,眉心那个川字,跟他爸一模一样。

周秀兰蹲在沙发边上不知道该先擦脸上的血还是先处理背上的伤,一只手拿着湿毛巾一只手握着儿子的手,嘴里一直在念叨他的名字。

陈砚舟站在旁边,掏出手机要打120。电话还没拨出去,陈宗良从院子里进来,一把夺过手机摔在了茶几上。

手机在玻璃面上弹了一下,撞翻了烟灰缸,烟灰撒了一桌面。他说请诊所的老刘来看,不许叫救护车。陈砚舟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又落下去,最终没有跟他爸顶嘴。他冲到门口,骑上电动车往街口的诊所去了——他怕打电话说不清楚,必须亲自去。

老刘是青沂老街上的老医生,在巷口开了二十多年诊所,陈家老小头疼脑热都找他。他背着药箱跟着陈砚舟急匆匆进了院子,一进门就闻到了血腥味。

看到沙发上趴着的人时他愣了一瞬——他是看着陈砚白长大的,给这孩子缝过磕破的膝盖,开过退烧药,也治过他胃痉挛。现在这个孩子趴在沙发上,整个后背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布料碎了黏在绽开的皮肉上,有些地方血痂和衣服纤维混在一起。

老刘把药箱放在茶几上,蹲在沙发边上,拿剪刀把陈砚白的衬衫从领口往下剪开。布料被血粘在伤口上,剪一段就得用镊子轻轻揭一段,每揭开一小片,陈砚白在昏迷中就会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衬衫全部剪开,露出来的后背让周秀兰捂住了嘴。从肩胛骨到腰际,横七竖八十几道伤口,皮带抽过的地方皮肉翻开,渗出的血已经变干发黑。有几道伤口边缘是灰白色的,周围肿得发亮,皮肤烫得灼手——这不是刚打的伤,刚打的伤不会肿成这样。老刘的手顿了一下,取出体温计塞进陈砚白腋下。

三十九度六。

他把听诊器按在陈砚白后背上听了听,脸色变了。他直起腰来转向陈宗良——老刘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从来对他客客气气,现在却压不住语气了。他说伤口感染了,高烧,肺里有湿啰音,再不住院会有生命危险。他强调这不是在家吃点消炎药能扛过去的事——会败血症,会感染性休克,会死人。

周秀兰听到后面几个字一把攥住旁边陈砚舟的胳膊,指尖都陷进他袖子。陈砚舟任她攥着,盯着父亲。陈宗良站在原地攥着皮带,力道大得骨节咯咯响。

他看着沙发上被剪开衬衫后整个后背没有一块好皮的陈砚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眼眶里微微震颤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终于松了口:“送。”

陈砚白被送到青沂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急诊的护士剪开他剩下的衣服,清创的时候他疼醒了一次。不是清醒的醒,是疼到极处身体自动弹出来的那种醒——眼睛半睁着,瞳孔找不到焦点,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护士拿棉球蘸了碘伏往伤口上按,他整个人猛地绷紧,又松弛下去,额头上的汗珠滚到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烧得太高了,整个人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皮肤烫得灼手,嘴唇却冻得发紫。他躺在急诊室的推床上被推进病房时,护士推着输液架跟在旁边,针管晃来晃去,跟铁架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

周秀兰坐在病床边上,握着他的手。这只手她握了二十多年——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得能整个包在掌心里,一岁多的时候拽着她的手指学走路,三年级的时候攥着考了满分的卷子往她怀里塞,上大学那年松开她的手走进检票口,走几步回头冲她摆摆手说妈你回去吧。现在这只手又回到了她手心里,冰凉,无力,指关节上有被皮带扫到的淤青。

陈砚白迷迷糊糊中开始说话。不是清醒的话,是烧糊涂了以后的胡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做梦在跟谁对话。他先是叫了一声“妈”,周秀兰赶紧把他的手攥紧了说妈在。

然后他安静了十几秒,又开口了。

“知聿。”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睡在身边的人。

周秀兰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不知道这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地名,但她知道这不是胡话。她儿子在四十度高烧里,在十几道伤口往外渗血的时候,叫的不是疼,不是妈,不是回家。

是这个人。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下去,滴在陈砚白的手背上。陈砚白没有醒,但他的手在被握紧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往她掌心里缩一缩,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宁愿被打成这样,烧到昏迷,还是不肯说一句“我改”。

她想起二十年前,陈砚白刚上小学,陈宗良让他背《三字经》,背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她把儿子拉到厨房,蹲下来给他手心抹牙膏,说痛不痛,他摇头说不痛。

她又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在火车站送他,她哭了,他拿袖子给她擦眼泪,说不哭妈,我放假就回来。那时候她觉得儿子长大了,可以放出去飞了。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是被皮带和调令拽回来的,是被担架抬进医院的。

她不明白,她的儿子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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