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断联

陈砚白醒来的时候,闻到的先是消毒水的气味。不是家里那种洗衣液的清淡味道,是医院特有的、混着酒精和漂白粉的刺鼻气味。然后他感觉到了背上的疼——不是皮带抽下来那种尖锐的灼痛,是皮肤被缝了针之后那种钝钝的、持续的、随着心跳一涨一缩的胀痛。

他趴在病床上,脸侧着枕在枕头里,能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瓷水杯和一卷没用完的纱布。窗帘是淡蓝色的,拉着,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虚弱都照得无所遁形。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抗生素,透明的液体顺着塑料管子往下坠,每一滴都按着自己的节奏掉进滴壶里。他盯着那个滴壶看了好几秒,数了三滴药,然后慢慢转过头。

周秀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她看见儿子睁眼,赶紧往前凑了凑,说了句什么陈砚白没听清。他的耳朵里还有发烧后的嗡鸣,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体温计上那串数字他后来听护士说了,烧了整整两天,伤口感染导致的败血症前兆,再晚来半天人就没了。他等那阵嗡鸣过去,他妈的声音才慢慢清晰起来,像从水底往上浮——“醒了就好,疼不疼,饿不饿,妈去给你买粥。”

陈砚白没回答这些问题。

他把手从周秀兰掌心里抽出来,在床单上摸索了一下。手背上还扎着静脉留置针,针头扯得皮肤一阵刺痛,他没管。

手指触到枕头边缘,空的;又摸到床头柜上的抽屉边缘,动作牵动了后背的缝针,十几道伤口同时绷紧,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然后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每个字都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我手机呢?”

周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没听清,是不敢回答。她低下头,把陈砚白的手从抽屉边上拿回来,重新掖回被子里,掖得很慢,把被角塞进床垫下面压了又压。别找手机了,先养伤,她说。陈砚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红着眼眶,躲着他的视线。

他认识这个表情。

从小到大,每次他妈帮他瞒着什么——瞒他背上的伤怎么来的,瞒他爸今晚回不回来吃饭,瞒那个藏在厨房灶台下面的煮鸡蛋——都是这个表情。他没有再说“我要手机”,但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又去翻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只有一卷没用完的纱布和一把不锈钢剪刀。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动作牵动了后背的缝针,这一次疼得更厉害,他咬着牙没出声,但肩膀的肌肉整个绷紧了,连带着脖子上那根青筋也鼓了起来。

周秀兰赶紧按住他的手,眼睛红着,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说手机被你爸拿走了,你别犟了,好好养病。这话她大概在他昏迷的时候就想好了怎么说,在厨房里一边熬排骨汤一边对着灶台上的火苗反复练习过。她把“你爸”两个字说得很重,好像把责任全推到丈夫身上,自己就能少一点愧疚。

陈砚白把手收回去,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再说关于手机的事,也没问单位、调令、青沂的任何事。他偏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这个角度看不见院子,看不见人,只有一截灰白色的天空和几根交叉的枯枝,树梢上蹲着一只缩着脖子的麻雀。

他躺在那里,忍着背上换药后新生的刺痒,把那一口闷气一点点咽回胸腔里。咽不下去。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和心口之间,不上不下,像一块被体温捂不热的石头。

下午陈砚舟来送饭。保温桶里装着周秀兰熬的排骨汤,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排骨沉在桶底,肉已经炖得脱骨了。

陈砚舟把汤倒进碗里,勺子放在碗边上,坐在病床旁边那把硬邦邦的折叠椅上没说话。

他哥趴在那里,后背裹着厚厚的纱布,白色胶布从肩胛骨往下贴了长长一排,从肩膀一直贴到后腰,有的地方渗了浅黄色的组织液洇湿了纱布边缘,跟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在白色棉纱上画了一幅模糊的图案。他想问他哥还疼不疼,问不出口。

陈砚白从枕头上侧过头来,脸转向他。额头上那道被茶杯砸出来的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色,眼窝比几天前又陷下去了一点,颧骨的棱角从皮下顶出来,整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早上多了一点力气:“手机借我用一下。”

陈砚舟的表情僵了半秒。不是不想借,是没有。他低下头搓着手指,把他爸怎么把他手机也收走的事低声说了一遍——他爸说他和哥哥串通一气,家门不幸,手机没收,这段时间不许出门。我今天来还是趁爸回家睡觉溜出来的,陈砚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行。

他低着头搓手指搓得关节咔咔响,语气里全是内疚。

陈砚白看着他,看着他弟眼眶下面那圈熬夜熬出来的青灰色,看着他衣领上那片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牙膏印,知道他大概从自己住院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再往下问,只是说了一句:“别让妈太操心。”陈砚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保温桶又往前推了推,说哥你喝汤,凉了就腥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哥——脸埋在枕头里,侧着脸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几根枯枝和那只不知道飞走了还是没飞走的麻雀。

陈砚白试过用护士站的电话。他在心里盘算了整个下午——护士几点交班,走廊里什么时候人最少,哪几个护士比较好说话。这些观察和计算是他唯一还能掌控的东西。晚上那个圆脸的小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他说想给家里报个平安。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被父亲打到住院的儿子说“报平安”这三个字实在让人心酸,把体温计从他腋下抽出来看了一眼,说烧还没全退,然后从护士站把座机拖了过来。

他接过听筒的时候手指在轻微的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有机会主动触碰到外面的世界。拨号的动作很慢,每按一个数字都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炸弹。他拨了沈知聿的号码,十一位数字烂熟于心,不需要翻通讯录,不需要看屏幕,刻在骨头里。按完拨号键,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心跳的声音比听筒里的嘟声还大。

那头响了一声——不是等待音,是关机提示音。那个机械的女声冷冰冰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语调平稳。

他又拨了一遍,关机。

第三遍,关机。

他把听筒拿下来,盯着上面那圈被磨得发亮的黑色胶皮,然后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跟他平时说“知道了”一模一样。护士推着仪器出去了,还帮他把床头的灯光调暗了一点。病房门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治疗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然后也远了。

他重新侧过脸看着窗外那几根枯枝。青沂的冬天没有云安那么湿,树枝是干枯的,风一吹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脆的碰撞声,像一把用了很久的老筷子被人从中间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起沈知聿送他去机场那天,穿着他的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全盖住了,围着那条起了毛球的黑围巾,站在安检口外面回头看他。

沈知聿回头的时候围巾的尾端在背包后面一晃一晃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人已经转过身走进去了。

他想起沈知聿在花坛边上靠在他肩膀上问“你爸会把你弄回去吗”,声音闷在他大衣的肩缝里,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想起沈知凝在电话里说,沈知聿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肿得不能弯,说他趴在青石地面上被拐杖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背的伤口被这个姿势牵得一阵一阵地抽痛,枕头的布料蹭着脸颊上那块被门框擦破的旧痕,他好像感觉不到这些,只是在枕头和臂弯之间那一小片黑暗里闭着眼睛,蜷着手指攥紧了枕头边缘,指节发白。

沈知聿现在怎么样了?他爸有没有再打他?有没有人给他换膝盖上的热水袋?知不知道自己在另一家医院里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

他蜷在那里没有声音,肩膀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只是手指还攥着枕头边沿,攥得紧紧的,好像那是他还能抓住的最后一点什么东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