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偷偷的消息

陈砚舟是三天后才知道那个电话该不该打的。

这三天他每天都来医院,给他哥送排骨汤、换洗衣物、单位那边帮他请假的假条回执。每次来他都坐在病床旁边那把硬邦邦的折叠椅上,陪他哥说几句话——科室里谁又调走了,妈今天又炖了什么汤,巷口那只野猫又跑到院子里来了。他说话的时候陈砚白靠在床头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怎么接话。他说到野猫的时候陈砚白睫毛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砚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哥从醒来以后就没问过手机、没问过单位、没问过爸去哪了,但每次病房门被推开他都会看一眼门口。护士进来换药他看一眼,护工推着清洁车经过他看一眼,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也看一眼。

每次看完那一眼,他的视线就重新落回窗外那几根枯枝上。等的人不是这些推门进来的人。

等的人隔着两百多公里,还躺在一间钉了铁条的屋子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陈砚舟想过联系沈知聿那边。

他哥被皮带抽到晕过去那天晚上,他在急诊室外面蹲着哭。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心电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和护士推急救车的脚步声。

周秀兰在走廊长椅上缩成一团,指甲掐在他胳膊上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陈宗良靠在墙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落了一地。

护士推着他哥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把手才勉强凑到床边,看见他哥的嘴唇在动——嘴皮干得起了好几层白壳,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但还在动。他把耳朵凑近去听,只听到两个字,咬字很含糊,混着退烧后沙哑的气音,但发音是清楚的——“知聿。”那两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了。

在云安那个出租屋里,他哥每次接完电话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在火车站进站口外面,他哥看着沈知聿转身走进安检口,嘴里做的口型也是这两个字。

他要去找沈知聿。

可当时他脑子转不起来,手里没有沈家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转折发生在住院第四天。

陈砚舟回家给他哥拿换洗衣物,在阁楼的蛇皮袋里翻到了一张旧便签纸。

纸是从活页夹里掉出来的,对折了两折,折痕已经起毛了,打开以后看见上面是他哥的笔迹——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的,沈知聿,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码。

他想起那天晚上帮他哥订去岚州的火车票,他哥站在旁边报这十一位数,没用手机,没用通讯录,就这么脱口背出来的,像背自己的身份证号。

他把便签纸塞进口袋,指尖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先在护士站旁边把那串号码按进手机里,盯着拨号键看了好几秒。

他哥是偷偷跑出去的,满身是血现在还被全天监控;他爸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晚陈砚白开的是他的车——那辆白色二手车还停在医院后门的临时停车位上,钥匙在他裤子口袋里。

也不知道他帮忙办了临时身份证——那张身份证还在他哥的胸包里,被护士收在床头柜抽屉里。

如果这个电话打过去被沈家人发现了,他爸会知道的事就远远不止是他偷车钥匙了,帮他哥逃跑这一整件事全得翻出来。

可是不打这通电话——他想起之前沈知聿临走前在安检口回头的那个眼神,红着眼眶,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狗。

他把手指从拨号键上移开,锁了屏,决定先缓一缓。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翻到凌晨好几点。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但脑子停不下来——万一沈知聿那边也出了事怎么办,他被打得下不了床怎么办,更坏的情况怎么办。第二天清早他听见哥哥在病床上无意识叫的那个名字,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他终于给沈知凝打了电话。

他没有进病房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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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把昨天那个空的换了。又把靠窗那把不锈钢椅子挪正了,拿纸巾擦了擦椅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一小片水渍。又站了一会儿,说哥我先喝口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两口。

陈砚白始终没有催他,只是侧着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后背的纱布从睡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边。陈砚舟终于在他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只有他哥能听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一路震到耳膜。

“沈知凝给我打了电话。”

陈砚白原本一直望着窗外的视线转过来。不是慢慢地转,是一下子——整个人的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拽了过来,瞳孔对上了焦,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陈砚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说沈知聿回岚州以后就被关起来了,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他爸拿拐杖打他,后背也伤了。第三天晕过去了,送医院的时候差点没救回来——脱水,低血糖,低体温,后背的伤并发了感染。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他不敢多停顿,怕一停顿就说不下去了,怕停顿的那一秒里他哥会问出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陈砚白没有动。

他靠在床头,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还扎着静脉留置针,透明胶布贴在手背皮肤上,下面的血管隐隐泛着青色。从嘴唇开始褪色——本来就没有血色的嘴唇变得灰白,然后是脸颊,然后是他攥着被子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本来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现在平了,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他整个人的颜色在一秒之内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沈知聿跪了三天三夜。他不吃饭,不喝水,他爸拿拐杖打他,他后背全是伤。

差点没救回来。。。

他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疼。

他一把掀开被子——不是慢慢挪,是猛坐起来,左脚踩在地上。手背上还扎着针,留置针被扯得偏了方向,透明胶布翘了起来,针眼的位置渗了一小滴血珠子,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后背那些刚愈合的伤口被这个猛然的动作用力撕扯,缝了十几针的伤口当场有好几道崩开了。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沿着脊沟往下淌,把病号服的领口浸出了一道深色的湿痕。

他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床头柜,把那个白瓷水杯碰翻了,水洒了一地,他没低头看。

陈砚舟扑上去拦腰抱住他,硬把他按回床上。压着他的肩膀不让动,声音都在发抖:“哥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你背上缝了十几针,血都没止住!你从青沂去岚州坐车要四五个小时,你还没到地方自己先垮了!”

陈砚白没有回答。

他的手撑在床沿上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掐在床垫边缘掐出了几个小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缠着的纱布——白色的棉纱从肩膀裹到后腰,好几层,但新鲜的血已经把最外面那层洇红了,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后腰的皮肤流到裤腰上。他试着再站起来,腿刚用力伤口又撕开,几道缝了针的伤口同时崩血,他闷哼了一声跌坐回床上。

“爸看得那么紧,医院门口每天有人守着,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陈砚舟按着他没松手,眼眶已经红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倒在外面。我们在病房还能拿药换药,出去不到半天感染了怎么办!”

陈砚白坐在床边,低着头。

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攥成拳,指节抵在床垫上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下都像在捶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背上裂开的伤口往外渗着血,血沿着脊沟往下流,温热的触感从后腰蔓延到裤腰。但他肩膀垮下去的样子看起来比那道伤更疼——不是身体上那种能上药能缝合的疼,是里面,是胸腔最深处,是那个不在身边的、此刻不知道疼成什么样子的人。

他抬起眼睛看向门口。

走廊里有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头在慢慢踱着步,背着手,走两步停下来活动一下脖子。

阳光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照进来,把老头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而他的沈知聿还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后背全是伤,膝盖肿得不能弯,身边没有一个能把他从床上扶起来的人。

他把眼睛闭上了。

眼眶干涩发胀,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体靠在床头,手背上的血珠子干了凝在针眼旁边,对着身后那片拆了又崩崩了又缝的伤,想着两百多公里外那个躺在另一张床上的人。

不知道今晚有没有人给他换热水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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